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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世·风起南楚·杏花春雨 “听闻姑娘 ...

  •   南楚的雨,是杏花味的。

      不是那种开得正盛时的浓香,而是将落未落时,花瓣浸了雨水,在青石板上洇出的那一点薄薄的、略带清苦的香。这香气顺着湿漉漉的风,飘进青石巷尽头那间没有匾额的医馆,拂过堂前那串用旧药囊改成的风铃,最终停在明曦的指尖。

      她正坐在窗边拣药。

      乌木长案上摊着素麻布,三七、当归、黄芪分置三方。她的手指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在暗色药材的映衬下,像玉琢的。动作不疾不徐,每拣出三片三七,必配两片当归,再捻一小撮黄芪——这是治内伤的方子,近来用得格外多。

      窗外雨声潺潺。巷子深处传来孩童咳嗽声,闷闷的,像被湿布捂住了口鼻。明曦拣药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去。檐水串成珠帘,将巷景割裂成模糊的、流动的碎片。三年前她来此时,也是这样的雨季,背着一只旧药箱,箱角磨得发白。那时她只想找个地方活下去,不被人找到,也不去记起自己是谁。

      “明曦姑娘——”脆生生的童音打断思绪。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扒着门框探进头来,怀里抱着几株还带着泥土的紫苏:“阿娘让我送来的,说这几日雨多,姑娘煎些紫苏水驱驱寒。”

      明曦唇角微弯,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倏忽就散了。她起身从陶罐里摸出两块麦芽糖递过去,接过紫苏时,指尖在小女孩腕上一触即分。

      “肺气还有些弱,”她声音也像浸了雨,清泠泠的,“前日开的枇杷膏,可按时吃了?”

      “吃啦!阿娘早晚盯着呢。”小女孩含了糖,腮帮子鼓起一块,眼睛弯成月牙,“姑娘的手真暖,碰一下都觉得舒服。”

      明曦只是笑笑,没接话。

      等小女孩蹦跳着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松开一直微蜷的左手。掌心处,一点朱砂似的红痕若隐若现——那是自小就有的胎记,形如展翅的凤。她通常用布条缠着,方才拣药时解开了,不想被那孩子碰到。

      暖么?她心里泛起点涩意。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曾经多么冰凉,沾过多么滚烫的血。

      “砰、砰砰。”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节奏很稳,带着某种克制的分寸感。不是街坊们急切的拍打,也不是货郎随意的招呼。明曦抬眸,看见半掩的门外,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立在雨幕中。

      是个撑伞的男子。

      竹骨油纸伞斜斜倾着,遮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用素青布裹着,露出些许枯褐的枝梢。

      “医馆今日……”明曦开口,想说今日药材未备齐,不接诊了。

      “我不看病。”那声音打断了她,像被雨沏过的茶,清润里透着微苦,“我来看花。”

      伞沿缓缓抬起。

      明曦看见了伞下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呢?像是把江南所有的烟雨都收进去了,蒙蒙的,看不真切。可在那片朦胧深处,又沉着一点墨似的黑,幽深得让人心头发紧。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书卷里走出来的、一笔一划勾勒出的清俊。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唇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尊上好白瓷,美则美矣,却易碎。

      他的青衫半湿,袖口处颜色深了一片。可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如修竹,连衣摆垂坠的弧度都透着种刻进骨子里的仪度。

      “花?”明曦视线落在他怀中的青布包。

      男子步入檐下,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他并未进门,就停在门槛外三步处——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让独居女子感到压迫的距离。

      然后他解开青布。

      一盆花露了出来。

      是夕雾。或者说,曾经是夕雾。如今只剩三五根枯褐的枝条伶仃地支棱着,叶片焦黄蜷曲,盆土干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唯有一根最高的枝梢顶端,还固执地缀着个将开未开的花苞,也是蔫蔫的,透着死气。

      “听闻姑娘能起死回生,”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可那平静底下,仿佛有什么在无声翻涌,“可能救它?”

      明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夕雾。又名“短暂的爱”、“绝望的思念”。这花娇贵,南楚少有人养,更少有人知道它的花语。她上一次见,还是在北燕的宫苑里,母后最爱的暖阁窗台上,就摆着一盆这样的紫雾。母后说,这花开时如梦似幻,可惜花期太短,像有些人,有些事。

      她压下心头蓦然翻起的惊涛,目光从那枯败的花枝上移开,重新落回男子脸上。

      “花木枯荣,自有定数。”她声音放得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过是略通医理,治人尚且有不能,何况治花?”

      “姑娘过谦了。”男子唇角极淡地扬了扬,那笑意未达眼底,“这青石巷里谁人不知,明曦姑娘三年前来此时,巷口那株被雷劈了半边的老槐树,如今已亭亭如盖。东头陈婆家那只断了气的猫,姑娘三针下去,竟又活了两年,上月才寿终正寝。”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晰。雨声衬着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明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知道老槐树,知道陈婆的猫,知道她这三年来在这巷子里做过的一切。这不是偶然路过,这是有备而来。

      “那不过是巧合,与草木有心罢了。”她垂下眼,继续拣药,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三七的边缘。

      男子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发顶,又缓缓下移,掠过她低垂的羽睫,挺秀的鼻梁,最后停在她执药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微微发颤。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她左手腕。

      方才接紫苏时,袖口滑上去了一寸。就那么一寸,足够让那抹朱砂色的、凤形的胎记,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屋檐,敲着石板,敲着人心。巷子深处又传来孩童的咳嗽声,比先前更急促了些。风穿过堂屋,带着湿冷的水汽,拂动了明曦鬓边的碎发,也拂动了男子青衫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足够一朵花开。

      男子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踏入医馆门槛,将手中那盆枯败的夕雾,轻轻放在乌木长案空着的一角。枯枝与药材并列,生与死,鲜润与干枯,形成一种刺目的对照。

      “这花,我养了三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从北边带来的。路上颠簸,水土不服,到南楚时就这样了。我试过很多法子,换土,施肥,剪枝,甚至求过古方……都没用。”

      他抬起眼,那双烟雨蒙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有人告诉我,南楚青石巷有位女医,不仅医人,更能医心。我想,或许也能医一株花的‘心病’。”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腕间那抹红痕上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姑娘若觉得为难,便当在下唐突。这花……就当寄放在此。若能活,是它的造化;若不能,也是命数。”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重新撑开伞,步入茫茫雨幕。

      青衫背影渐行渐远,最终与巷口的雨雾融为一体,消失了。

      明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案上那盆枯败的夕雾,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一道扭曲的、张牙舞爪的影子。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她这才惊觉,自己背上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左手腕处,那抹凤凰胎记,隐隐发烫。

      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这场雨,被这盆花,被那双烟雨般的眼睛,轻轻唤醒了。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及那枯槁的花枝。触感粗糙,了无生气。可就在她指尖拂过那个将萎的花苞时,极其微弱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花苞颤抖了一下。

      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心跳。

      窗外,雨声渐密,将青石巷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白雾里。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升起,又被雨打散,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

      明曦不知道,这个杏花春雨的黄昏,这盆将枯的夕雾,这个眼底藏着烟雨与深渊的青衫客,将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小心维持了三年的平静生活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她更不知道,巷子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一个白衣人正缓缓收起面前的古琴。那人手指纤长如玉,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

      “找到了。”白衣人低语,声音柔滑如丝帛。

      他抬眼,望向医馆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仍站在门口、望着雨幕出神的素衣女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冰冷的弧度。

      雨,下得更急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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