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39、罗马 该不会是被

　　裴晓没想真的跟他碰面，她来这一趟太冲动了，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安全的，如果确认了安全她可以立刻掉头回到米兰，真的去找唐嘉。
　　但此刻，突然看见段钦出现在近在咫尺的眼前，她的心跳快得好像要罢工，刚刚的一切情绪还没真正偃旗息鼓，又这样轻易地完全地席卷过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余力去想，因为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看起来有一点失态。

　　段钦看着反而比她要更镇定许多，他的眼神近乎是平淡地落在她刚被纸巾擦过的面容，因为用力过重还在上面留下了浅淡的红色，扫过她半湿的发梢和衣服，想象出她是怎么赶来这里的。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问:“淋雨了？”

　　“没有，只是雨太大，不小心打湿了。”

　　“你怎么来了？”

　　裴晓移开目光，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手也不知所措地抬起一瞬，“我，路过。”

　　段钦一顿，“路过这里？”

　　裴晓脑子混乱，一时间忘了唐嘉，忘了米兰，又搬出了一个听着就很烂的借口:“噢，其实我是，来这找一个朋友。”

　　段钦:“哪个朋友？”

　　“……”
　　裴晓垂下眼，还在为自己找另外一个借口时，她忽然看见在段钦垂下来的手背上，往上的袖口里缓缓流露出来一条血迹，她蹙起眉，“你的手……”

　　话没说完，动作也才伸了一半，消防通道的门又一次被突然推开，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到了以前的高中同学……赵恒？
　　“裴晓？真的是你！刚刚我还以为看错了。”

　　“？”
　　裴晓愣住。
　　天地良心，她刚刚真是随口说的一个借口。
　　但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来，在之前的班级群里，彼时意大利留学的赵恒，好像是说过他在摩德纳一间医院实习，后来又留下来工作来着。

　　赵恒看了眼段钦，跟他微微点头，觉得有些眼熟，不过没在意，又问裴晓:“你是来找我的吗？”

　　裴晓:“？？”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知道你自来熟，但你也别这么自来熟啊。

　　赵恒发出邀请:“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我……”
　　虽然但是，裴晓忽然觉得不是不行，然后下意识先往前走了一步，手却被段钦拉住，转过头，段钦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又平又静:“没让你走。”

　　裴晓:“……”

　　赵恒一顿，终于注意到淋湿的行李箱，还有裴晓不太正常的，被雨淋过的样子，终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噤了声。

　　裴晓只好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去找你。”

　　“好。”
　　赵恒又看了一眼段钦，这人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就觉得很不妙，对方此刻好像是被打扰了地盘一般，浑身释放着除了裴晓其他人勿近的气息，他赶紧溜了，心里一阵后悔。

　　门重新合上，安静的氛围蔓延了一会儿，裴晓看向段钦，在他平静如湖水一般的目光里，出声解释:“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不知道他在这……不是，是我都忘记他在这里工作了，刚刚看到他才想起来。”
　　她抽出手，从包里拿出纸巾，又把他的手拿起来，擦掉流下来的血。
　　他里面穿着大概是随便套上的一件灰色T恤，外面套着薄薄的黑色外套，遮住了他手臂上的伤口，撩起来看到的时候段钦又忽然按住她的手。

　　“你这样主动跟我解释，”段钦盯着她紧蹙的眉头，忽然弯下腰，目光往下落，看着她骤然紧张起来的眼睛说:“会让我产生一点错觉。”

　　裴晓眨了下眼，声音小得自己快要听不见:“什么错觉？”

　　段钦:“你好像很喜欢我。”

　　裴晓:“……”

　　段钦:“喜欢到抛弃工作来找我的地步了。”

　　裴晓偏开视线:“……没有抛弃工作。”

　　段钦慢腾腾直起身:“我记得你明天还有个录音。”

　　“……”
　　确实有个商业广告的录音，前两天随口提过一嘴，他记得倒是比她还清楚。
　　裴晓感觉到他手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到她身上，尽管下了雨，但七月份的摩德纳还是太热了，她解释:“来的时候正好接到电话，说延后一星期了。”
　　说完她笑了笑:“不然我就要付违约金了。”

　　段钦:“我给你付。”

　　裴晓的笑卡在脸上，有些凝滞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直接送钱给我呢？”

　　“好。”段钦又说。

　　裴晓:“……”
　　她终于感觉到段钦不大对劲，跟平静到近乎淡然的表情不太一样，只有相握的手和说出来的话才透露出他一点真实的情绪。

　　过了几秒，段钦忽然问:“你知道你朋友在哪个办公室？”

　　裴晓:“……知道。”

　　段钦看着她沉默两秒。

　　“他发过朋友圈。”裴晓飞快解释完，又说:“你的手还是去清理一下……”

　　段钦点头，拉开门时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转而拉过了她的行李箱，姿态自然得像是拿起自己的，“走吧。”

　　“我自己来吧。”裴晓伸出手。

　　段钦没给她，而是问:“你朋友在哪个办公室？”

　　裴晓愣了下，“你要跟着我一起去？”

　　段钦理所当然地点头:“他不是医生吗？”

　　裴晓憋了两秒，“他是妇科医生。”
　　治不了你的手。

　　段钦:“……”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一瞬，有种平淡的湖水上面忽然漫过来一层活泛的春风，裴晓忍不住弯起唇，“那我先和你一起去。”

　　段钦往前走了两步，偏头问:“不找你朋友了？”

　　“……”
　　裴晓脚步一顿，恨不得能手动让他闭上嘴只往前走，“不找不找，我本来也不是来找他的。”

　　段钦转回来，唇角浅淡弯起，无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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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很忙碌，裴晓只好自己给段钦清理包扎，好在之前偶尔摔伤什么时不想让爸妈看见，一般都是她自己处理，所以并不难，只不过因为对象是段钦，所以动作轻了不少，也慢了不少。
　　“你怎么这么熟练？”段钦忽然问。

　　裴晓包扎好，垂下手，没回答他，而是问:“你怎么还会急救知识？”

　　段钦:“……什么都学一点，有备无患。”

　　裴晓点头，“那我也是。”

　　段钦:“……”
　　过了几秒，他说:“手机在比赛前关机放进柜子里了，没来得及带过来……外国新闻应该很少推送到国内……而且我以为你应该睡了。”

　　裴晓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解释，立刻摇摇头，“没关系。”

　　段钦一顿，往后靠着医院椅背，偏头看她，“我怎么觉得你这反应不大对劲？”

　　裴晓又是一愣:“我什么反应？”
　　刚说完，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在纷杂的声音里也觉得这道脚步声过分慌乱，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一个大波浪卷发的女人逐渐靠近，然后在不远处停下来，她面前大概也是个赛车手，腿似乎受了伤，看到对方时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按着坐下。

　　他们对话用英文，于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裴晓耳朵里——
　　“腿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你手机呢？”
　　“……柜子里，没来得及带过来。”

　　“那你不会借一下别人的手机吗？还是医院里没有电话？你记不住我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来的路上堵车，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裴晓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转回来，对上了段钦的目光，她心一跳，脱口而出问:“你不会是说这种反应吧？”

　　段钦:“差不多。”
　　裴晓的反应太平静了，被他看到的前一刻想到的竟然是先躲开，如果他没看见她，他毫不怀疑她会在确认他安全之后直接提着行李箱离开医院。
　　好像，她不需要宣泄任何自己的情绪，唯一需要确认的只是他的安全。

　　裴晓沉默几秒，“主要是……看到你没什么事后，我大概能猜到你手机为什么关机了……而且如果我没来这里，我确实已经睡了，等我醒过来看到的时候你手机应该也开机了……”

　　段钦微勾起唇角，“那怎么先来了这里？”

　　裴晓抿住唇，几乎屏住了呼吸，在她思考要不要全盘托出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心情时，后方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是她昨天在电话里听过的那一道——
　　“Ettore电话里听到的那位？”

　　裴晓转过头，看见一个她从未见过，眉眼俊秀温柔的男人，她敏感地察觉到旁边的人气息淡了淡，她喉咙一梗，过了两秒干巴巴地应了声:“……你好。”
　　Ettore应该就是电话里“过分热情”的那人了。

　　章渡笑了下，从口袋里抽出一个手机丢给段钦。
　　裴晓愣了下，原来他让人去拿了。
　　章渡在段钦身旁一坐，眉眼足够好看温和，自成一种气质，一开口，却好像带着任务来的一般问裴晓:“你是看到新闻来的吗？可从国内飞来哪那么快？你是早就来了想给段钦一个惊喜吗？”

　　裴晓:“？”

　　说完，章渡轻轻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段钦说:“Ettore问的。”

　　裴晓:“……”

　　“听得出来。”段钦低头按着手机开机，头也没抬，“不过，你什么时候听他话了？”

　　章渡:“因为我要回国了，照顾照顾老同事心情。”

　　段钦终于抬起头，“真要回国？”

　　“嗯。”章渡站起身，看到裴晓有点懵的神色，然后，他像终于说了他自己的话一般，带着他特有的语调:“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裴晓看了段钦一眼，说:“看了新闻，进医院的时候也听见他们在谈论，所以大概知道。”
　　所以才没问。

　　段钦一顿，看到手机开机后的未接来电，十七个，来自身边的同一个人。

　　章渡挑了下眉，也没再说什么，把车钥匙丢到段钦手里，“人多起来了，说不准会有人拍到发网上，你们先走。”
　　“虽然知道你不在意，但小姑娘在意吧。”顿了顿，他又要看向裴晓，笑着再问一遍:“是吗？”

　　“是的。”裴晓严肃点头。

　　段钦笑了下，把手机放进兜里，起身握起裴晓的手腕，另一只手提过行李箱就走，“走了。回国说一声，别等我去找你。”
　　他拉着裴晓绕过医院走廊，进了此刻空荡的电梯，也没松开手，“刚刚是我朋友，他帮别人问的……也不用理别人说的话。”

　　这个朋友好像更要好一点。
　　裴晓微微提了一口气，她没挣开，过了这么一会，仍旧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于是声音便轻飘飘的没力气:“我知道……其实他也没说什么。”
　　顿了顿，她又想起刚刚那个人说的话，主动说:“其实我刚刚忘了说，唐嘉在米兰参加活动，我来找他。”
　　“……只是下飞机的时候看到这条新闻。”
　　然后临时改了个道。

　　段钦轻笑:“唐嘉知道这事吗？”

　　裴晓:“……”
　　好像忘说了。

　　沉默就像是默认，段钦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很多，过了几秒，他低声问:“骑摩托来的？”

　　“嗯……你知道吗，路上堵得根本动不了。”裴晓的话音又倏尔停顿下来，问:“……你怎么知道的？”

　　“刚走过去消防通道的时候，听到有人从楼下走上来说，刚刚一辆摩托冲过来，头盔一摘是个漂亮的中国姑娘。”段钦笑了笑，“她们还说，她好像有家人在这里，所以很着急。”
　　拉着裴晓走出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他没看她，也问了句:“你很着急？”

　　“……还好。”裴晓违心地说。

　　段钦没追问，“租车不是需要很多证件？”

　　裴晓很乖地回答:“嗯，摩托车证大学就考了，加上我去年国庆刚好来过罗马，所以翻译证件有效期还在。”

　　段钦:“来罗马？”

　　裴晓:“对。”

　　段钦:“来做什么？”

　　“我和……”
　　裴晓说着说着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她去年趁着国庆假期去罗马，是吴洛闻提议的，当时本来以为只是简单旅个游，没想到是策划求婚……她话音及时一停，抬眼看着他。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的眼底盛满了紧张，段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对上那个请柬里结婚日期，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想，“……该不会是被求婚了？”

　　他猜得好准。
　　裴晓延滞了一秒:“……有人跟你说了？”

　　“没有。”段钦嗓音平淡:“他们是你的朋友，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是我猜的。”
　　在车边停下，他又问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所以你当时没答应？”

　　裴晓“啊”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聊这个，眼神乱飘几秒，见段钦还等着她回答，只能硬着头皮说:“当时不想结婚。”

　　段钦问:“那现在呢？”

　　裴晓一愣:“现在我都跟他分手了结什么婚！”

　　段钦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在他有如实质的目光里，裴晓猛地意识到什么，他刚刚说的是结婚，又没说是和谁结婚。
　　“……”
　　等等。
　　她缓缓挣脱开他的手，“段钦……”

　　话才刚出口，不远处的电梯门再次打开，白光透露出来时，裴晓顺着声响看过去，一个高挑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跟刚刚那会在走廊上慌乱的高跟鞋声音如出一辙。
　　“Dean，你还好吗？”
　　对方逐渐走近，喊着段钦的名字，脸上神情焦急又担忧，几乎完全忽视了空间里的另外一个人。

　　裴晓知道她。
　　娱乐圈里的记者狗仔一直很关注段钦的感情史，却始终没拍到过，而眼前这个人，是同学分享出来的照片，是在段钦大学时期谈过的一段一年的恋爱，后来记者只能抓着这段“恋情”问起段钦时，虽然不愿意谈及私事，但他的态度的确是默认。
　　所以裴晓当然知道，这是段钦的前女友，一个美丽的华裔女人，来自英国，名字是Aurora。

　　她偏开视线，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