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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空荡之夏 他走了,没 ...


  •   一

      七月十一日,初卿意去了图书馆。

      她到的时候才一点四十,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前台的管理员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走进去,拐过那排书架,看到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她把书包放下来,坐在他平时坐的那一边,把课本、笔记本、草稿纸、文具袋一样一样地摆好。每一样都在固定的位置。她摆得很慢,因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许两点,也许两点过十分,也许会像以前那样,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了。

      她拿出数学课本,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从头开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同一个公式看了五遍还是没有记住。她的眼睛盯着纸面上的字,但那些字像水一样从纸面上滑过去,一个都没有留在脑子里。她听到门口有人在进来,脚步声,推门声,拉椅子的声音,每一次有人进来她都会抬起头,看一眼是不是他。

      一点五十八分两点的指针还没有到,她已经抬了六次头了,每一次抬起头看到不是他,她都会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头看书。

      她的心脏每抬一次头就跳快一点,又慢下来,又跳快一点……

      两点整,图书馆的钟敲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门口,没有人进来,她低下头,把那道二次函数题重新看了一遍。

      两点十分,她又抬起头,门口有一个人走进来,穿白色T恤,深色裤子,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转过头来——不是他……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了一本书,坐下来。她把目光收回来,手指攥着笔,攥得太紧了,笔杆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

      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光影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她做了一个半小时的题,做了八道,错了四道。她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再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不知道为什么三加五会算成九,不知道为什么代入公式的时候符号会写反。她的脑子不在题上,她的脑子在等他。她不想等,但她忍不住。

      四点……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不是他……

      四点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杨梓桐发的消息,问她在哪,她回了两个字:“图书馆。”

      杨梓桐问,“他来了吗?”

      她打了一个字,“没。”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没”,一个字,够了……

      五点……图书馆要关门了,管理员阿姨走过来,小声说,“姑娘,要闭馆了。”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哦,好。”她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本、草稿纸、文具袋,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每一样都在固定的位置。但她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她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天还亮着,七月的白天很长,太阳挂在天边,橘红色的,把整条街染成暖色。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路,路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买菜回家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他……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她把他跟她的聊天框打开,打字,“你今天还来吗?”

      打完了,没有发出去,她把那行字删了,又打,“你没事吧?”

      又删了……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催他,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担心他,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骑车回家了……

      二

      七月十二日,她又去了。

      她到的时候还是提前了二十分钟。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昨天的那个座位,他平时坐的那边。她把东西摆好,打开课本,等她。两点过了,他没来。三点,四点,五点。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短变长。她做了十道题,错了五道。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为什么”。她没有写答案,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是题目太难还是她心不在焉。她知道是心不在焉。

      五点闭馆的时候,她又站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远处的路,没有他……

      七月十三日,她没有去,她坐在家里,面前摊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拿起手机看了好几次——她数了……每次拿起手机,她都会打开他的聊天框,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没有,没有……好几次,都是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她没有哭,就是趴着,看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没有尽头的小路。

      七月十四日,她又去了,他还是没来……

      七月十五日,她又去了,他还是没来……

      三

      七月十六日,她给王韶发了一条消息,“郁易清最近在干嘛?”

      王韶没有马上回,她等了五分钟,拿起手机看,没有回,等了十分钟,没有回,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做到第二篇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王韶回了,“他……有点事。”

      “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

      “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王韶的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快一分钟,最后发来一句,“他手机坏了。”

      初卿意看着那四个字,“他手机坏了”……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不是真的,王韶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打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改来改去,但这一条他打了很久,说明他在想怎么说,他不是在告诉她事实,他是在找借口。

      她打了几个字,“他是不是不在渝州了?”打完了,没有发出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一个一个删掉了……

      她不想问,因为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那个。

      四

      七月二十日,她在鲲鹏湖公园门口的大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

      不是跟谁约好的,是自己来的,她走了很久,明明那么的近,但当到鲲鹏湖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公园门口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子在放风筝,一个老爷爷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起来像一团棉花。

      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着上面的“鲲鹏湖”三个红字,她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她的生日……那天杨梓桐从叶凌凡就车上下来,手里举着奶茶袋,白雯霖从另一侧下车,戴着耳机,叶凌凡从副驾驶下来,表情淡淡的,王韶从最后一排钻出来,穿了一件花衬衫,丑得要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不知道郁易清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只记得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样子,白色T恤,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她记得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赶过来的……

      她记得他把袋子放在她面前,说“生日快乐”……

      她记得他坐在她旁边,给她调碗料,涮肥牛,倒酸梅汤……

      她……都记得……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没有伸手去别,因为那个人不在旁边了,没有人会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了……

      她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回家了。

      五

      七月二十五日,她给叶凌凡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郁易清去哪了吗?”

      叶凌凡回了一个字,“知。”

      她等了十秒,他没有继续发,她又发了一条,“去哪了?”

      叶凌凡的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比王韶那次还久,她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盯了快一分钟,然后那几个字消失了,他没有发任何东西,她以为他不想回了,正要放下手机,消息进来了。

      “他让我别说。”

      她看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想问“为什么”,但她知道叶凌凡不会说,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叶凌凡也不知道,最后她发了一句,“他还好吗?”

      叶凌凡回了,“应该吧。”

      她没有再问了,叶凌凡说“他让我别说”,那就是他不会说了,她认识叶凌凡三年了,知道他的性格,他不说的话,谁逼都没用。

      她把手机放下来,靠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果子比前几天大了一点,但还是青的。

      她想起他站在那棵树下的样子,那天下山,路滑,他扶着她走了一段,他的手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她问他“你毕业后会留在渝州吗?”

      他说“因为有人在这里”。

      她问他“谁”,他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不是她,因为如果那个人是她,他不会走的……

      他会留下来,会回她消息,会说“明天见”,会像以前一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等她。

      她低下头,把手腕上的手链转了转……那颗深蓝色的珠子碰到她的皮肤,凉丝丝的……“等。”她不知道他在让她等什么,等多久……也许他也不知道……

      六

      七月二十八日,她收到王韶的消息。

      “他……回璟城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什么时候走的?”

      “前几天,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回去了。”

      “他还会回来吗?”

      王韶没有回,她等了一下午,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以后不会让你等了。”不会让你等了……她以为他说的是“我会回来”,但她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我会走”……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她手链,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上面刻一个“等”字……他说“等我”,但她连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都不知道。

      她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放在桌上……将三条手链并排——银镯子、彩色手链、淡色手链……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又把彩色手链戴回去了……

      她没有哭……

      她把那张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对不起。等我。”她看了很久,把它们放回去,关上抽屉……

      她静静的坐在床上,回忆,凝望,发呆……

      七

      八月初,一个快递放在了她家门口。

      那天下午她在家,听到门铃响了一声,她妈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她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豚豚,你的快递,没写寄件人。”

      她下楼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兴奋的快,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的快,她从她妈手里接过快递,盒子不大,不重,方方正正的,她看了一眼寄件人那一栏,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上楼,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用剪刀剪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木盒子,她认识这个盒子,上次他送她手链的时候,就是这个盒子,她打开。

      手链,她送他的那串,粉色、黄色、蓝色,每一颗珠子都被擦得很亮,多了一颗深蓝色的珠子,新珠子,新绳子,她拿起来,把那颗深蓝色的珠子翻过来,凑近了看,内侧刻着一个字——“等。”

      她把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刻得很深,笔画很清晰,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怕它被磨掉。她把整串手链翻过来,看到那颗深蓝色的珠子旁边,还有一颗她没见过的——白色的,很小,很亮,像一颗米粒。

      她把那颗白色的珠子翻过来,内侧也刻着一个字——“等。”

      两个“等”字。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盒子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上面写着四个字——“对不起,等我。”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很熟悉,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的,那个“对”字的起笔习惯性地往下压,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她把这些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看过他写的太多字了。他写的笔记,他写的解题步骤,他写给她的那张纸条——“跟我上同一所高中。”

      她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她坐在书桌前,窗外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她没有哭,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跟彩色手链并排,两条了……珠子碰到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她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跟以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让我等,”她轻声说,“我等……”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好”……

      八

      八月中旬,初卿意又去了鲲鹏湖。

      不是跟谁约好的,是自己来的,到了之后没有去大石头那边,而是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湖水是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风一吹就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湖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轻轻晃着,像在钓鱼。

      她走到九曲桥中间,停下来,桥下的水很静,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被风吹皱了,看不清表情。她站在那里想,他现在在璟城做什么?在搬家?在整理房间?在跟新同学认识?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过着没有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告诉她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留下一串手链,两颗刻着“等”的珠子,一张写着“对不起。等我”的纸条。

      她站在桥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没有伸手去别,就让它挡在眼前。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跟她说话。

      九

      八月下旬,快开学了。

      杨梓桐约她出来喝奶茶,三个人坐在奶茶店里,杨梓桐点了芝士葡萄,白雯霖点了美式咖啡,初卿意点了杨枝甘露。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窗外的阳光很烈。杨梓桐吸了一口奶茶,看着初卿意。

      “豚豚,你瘦了。”

      “没有。”

      “你脸都小了。”

      “那是晒黑了。”

      “你最近都在干嘛?”

      “在家待着。”

      “没去图书馆?”

      “去了。”

      “一个人?”

      “……嗯。”

      杨梓桐放下奶茶杯,伸手握了握初卿意的手。

      “他会回来的。”杨梓桐说。

      初卿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杨梓桐沉默了一下,“因为他走之前,找过我。”

      初卿意愣住了,“他找你?什么时候?”

      “七月九号之前。”

      “他说什么了?”

      杨梓桐看着初卿意的眼睛,“他说……‘帮我照顾她。’”

      初卿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杨枝甘露,西米露沉在杯底,一颗一颗的,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西米露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没有告诉我他要走。”初卿意的声音很小。

      “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你哭。”

      初卿意没有说话,她拿起杨枝甘露喝了一口,甜中带涩,像这个夏天的味道。

      白雯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出手,也握了握初卿意的手。两只手,一只从左边来,一只从右边来。初卿意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弯了。

      十

      九月一号的前一天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本子上。

      她拿起笔,写了一句话:

      “暑假结束了,他没有回来,明天开学,渝州一中,他说过他会报一中,他报了,但他没来。”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会等他,等他说那句话,等他回来……”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腕上的手链转了转。那颗深蓝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等”。旁边那颗白色的小珠子也在泛着光,“等”,她在等,两颗“等”字在等她,她也在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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