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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像走廊 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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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
我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滴水声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楼梯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咚、咚、咚——闷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胀。
我站在三楼楼梯间的门口,手电光柱扫过去。
墙上又多了一张照片。
不是挂着的,是钉上去的。一枚生锈的图钉穿透照片的边角,把它死死地按在墙皮上。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他的表情很严肃,或者说,没有表情。
我走近了两步,手电的光在照片上晃了晃。
同样的纸质,同样的泛黄程度。和二楼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是同一批冲印出来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
“他叫张建国。”
没有别的了。没有日期,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就是一个名字。
张建国。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和苏晚那张叠在一起。两张脸在我的脑海里重叠又分开——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看着我,从那张泛黄的相纸里,从某个我不知道的年份里,直直地看着我。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飘过:“北哥你还好吗”“要不报个警吧”“这明显是有人提前布置的啊怕什么”。
有人提前布置的。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午夜判官,或者他安排的人,提前在大厦里放了些照片、写了几行字,就等着我进来,一一把它们捡起来,像捡起别人丢掉的垃圾。
但有一个问题。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楼梯间的角落。地面上的灰尘积了至少有两三毫米厚,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如果有人在最近几天进来过,走过这条楼梯,灰尘上应该留下脚印。
没有。
除了我自己的鞋印——从一楼延伸上来的、带着泥水渍的鞋印——这层灰是平的。
我把手电抬起来,照向四楼的方向。
那就意味着,这些照片不是最近才放上去的。它们在这里,在这面墙上,钉了很长时间。
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但灰是诚实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兄弟们,”我压低声音,对着胸口的手机说,“这个楼梯间的地面上没有别人的脚印。一张最近的都没有。但墙上的照片,被钉在这里,上面的灰和我脚底下的灰差不多厚。”
弹幕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炸了:“卧槽”“那照片放了多久了”“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人从别的楼层进来的”“北哥你别吓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继续往上走。
四楼。
楼梯间门口的地上,有一小堆碎玻璃。手电照过去,反光刺眼。我跨过去,抬头看向四楼的墙面。
三张照片。
并排钉着,像一家人在拍全家福,但他们不是一家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棉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短头发,戴眼镜,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一张一张地翻过来。
老人背后写着:“李德福。”
小孩背后写着:“小鹿。”
年轻女人背后写着:“周敏。”
李德福。小鹿。周敏。
我把它们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五张照片了。五个人。七个保安。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但数字在逼近。
三楼,四楼。五楼应该也有吧?
手电的光柱在楼梯间里扫来扫去,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光柱的边缘一闪而过。不是影子,不是灰尘,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滴水声又回来了。
不,不是滴水声。
是脚步声。
从头顶传来的,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楼上踱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被水泥墙反复折射,最后变成一种嗡嗡的低频振动。
我抬头看向五楼的方向。
黑黢黢的楼梯拐角,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楼梯间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脚步声停了。
我咬咬牙,继续往上走。
五楼没有照片。
五楼什么都没有。楼梯间的门关着,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血字,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面白墙,和一扇紧闭的铁门。
我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劲。
按照前两层的规律,每一层都应该有一张或者几张照片。五楼突然断了,像是有人翻到了书的某一页,发现那一页被撕掉了。
我试着推了推五楼楼梯间的门。锁着。
不是生锈卡住了,是实实在在地锁上了。从里面锁的,还是从外面?我分辨不出来。
我没有时间撬门,也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我转身继续往上走。
六楼。
手电光柱打过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六楼的楼梯间门是开着的。不,不是“开着”这么简单——那扇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框上的木头裂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内芯。
我没有立刻进去。我站在门外,把手电伸进去,左右扫了一圈。
六楼不是楼梯间。
六楼是整个打通的一层,没有隔墙,没有房间。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条条残留的电线和风管。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一层全是镜子。
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长方形镜子,一块挨着一块,把整个楼层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镜子与镜子之间的夹角是六十度、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不规则,像是有人随机地把它们立在那里,又像是经过某种精密计算。
我站在门口,手电光柱射进去,在无数面镜子之间来回折射、反射、再反射。光在迷宫里碎成了几百条细线,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但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另一面镜子。
镜子里全是我的脸。
不是一张。是几十张、几百张。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切面、每一个反射弧线上,都是我的脸。有的在正面,有的在侧面,有的只有半个轮廓,有的被拉长了、压扁了、扭曲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镜子的世界。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响。我低头,是一面破碎的手持化妆镜,巴掌大小,镜面已经碎了,但边框上还沾着干涸的——我凑近看了看——口红印。
我把它捡起来,翻了翻背面。没有名字。但边框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像是用圆规尖刻上去的:
“苏晚。”
苏晚。又是苏晚。
二楼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她的化妆镜,在六楼。
我直起身,开始在镜子迷宫里穿行。每走几步,我就用甩棍在镜框上划一道痕迹,用来标记方向。但走了大概两分钟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划在镜框上的痕迹,消失了。
不是被擦掉了。是那面镜子不是我之前划过的那一面。
镜子在移动。
不,不对。镜子没有移动。是我在迷宫里走,但迷宫本身在变化。每当我以为自己在往前走的时候,镜子折射的光线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我对方向的判断。我以为我在走直线,实际上我可能在转圈。
手电光在镜面之间弹跳,我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但我的影子——几百个影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几个影子,和我自己的姿势不一样。
我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我举起右手,它们也举起右手。我侧过身,它们也侧过身。
但是。
在我左侧第三个反射面上,有一个影子没有动。
它站在我正后方,比我的影子高出半个头。它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地面。
我猛地转身。
身后是两面镜子的夹角,光在里面来回反弹了不知道多少次,形成一条无限延伸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没有人。
我走过去,手电照向那个人形轮廓应该在的位置。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
但我的嘴角是上扬的。
我没有在笑。
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但镜子里那张脸,嘴角是翘起来的,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愤怒,是某种……了然。
“兄弟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你们在弹幕里能不能看到我的画面?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弹幕刷过来:“北哥你一脸严肃啊”“你刚才怎么了站那儿不动两分钟”“什么两分钟?我刚进来就看你站那儿”。
两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走进六楼镜子迷宫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现在是一点二十五分。
两分钟。没错。
但我感觉自己在里面走了至少十五分钟。
我把手电举高了一点,试图找到出口。光柱扫过最后一面镜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东西——那面镜子的背面,贴着一张照片。
我绕过镜子,把照片撕下来。
照片上的人是我自己。
穿着病号服,站在一间手术室里,身后是无影灯和手术台。我的眼神空洞,像一个人偶。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戳,打印上去的,字体很小,但我看得清楚。
三天后。
照片上的日期,是三天后。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照片差点从指间滑落。
就在这时,身后的镜子迷宫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滴水声,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很轻,很近,就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劈开黑暗——
没有东西。
但我面前的那面镜子上,有人用口红写了四个字,颜色鲜红,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在往下淌:
“跑!他来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弹幕还在刷,但我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四个字上——笔迹。
这是我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