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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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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雾轻笼裴府庭院,檐角露珠垂落,敲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微的声响。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迎面遇上裴旭。
裴旭立在廊下,月白锦袍衬得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世家主君独有的亲和。
“梵儿,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凌梵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面上却笑意柔和,眼神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恭谨得体:“劳裴叔叔挂心,我睡得很好。”
这笑意从无半分真心,不过是精心编织的假面。他要借着裴家养子的身份站稳脚跟,一步步往上爬,终有一日掀翻当年覆灭凌氏的黑手,这份温和恭顺,不过是复仇路上的垫脚石。
“这是要出去走走?”裴旭目光落在他孤身一人的身影上,语气依旧平和。
“是,想着在府中熟悉熟悉环境。”凌梵微微颔首,笑意分毫未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也好,府中路径繁杂,莫要走远了。”裴旭淡淡叮嘱一句。
“我明白,多谢裴叔叔费心。”
凌梵微微躬身,姿态做得滴水不漏,转身迈步离去时,脸上的笑意才淡得几不可察。
他刚走出数步,一道冷峭声线自身侧阴影里漫出。
“呵,演技倒是不错。”
凌梵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竟丝毫未曾察觉,身旁廊柱阴影处还立着一人。
玄衣如墨,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那人与他擦肩而过时,玄色衣袂轻扫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刺骨凉意。凌梵下意识抬眼,只来得及瞥见一张冷白锋利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眼底那抹近乎洞穿一切的审视,直直扎进他心底。
下一瞬,那人已迈步远去,玄色背影孤峭冷冽,转瞬隐入晨雾之中。
凌梵僵在原地,心口骤然发慌。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竟被这人一眼戳破。
他抿紧薄唇,指节暗暗攥紧,不敢多做停留,快步朝着萧逸的院落而去。
萧逸院中竹影清浅,茶香袅袅。凌梵推门而入时,他正临窗煮茶。
“来了。”萧逸头也未抬,执壶的手稳如泰山。
“是。”凌梵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惊悸。
“那日宴席之上,你刻意露了身份,明里是一时失态,暗里却是步步算计——满座宾客皆知你是凌氏遗孤,个个对你心生怜惜,暗中观望风向。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借机搏几分同情自保,万万没料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是裴家收养了你。”萧逸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不过既入了裴家也好,我们就更好做事情了。”
“我也未曾想到。”凌梵垂眸,“裴、凌两家本是世交,此事想来也没什么稀奇。”
“稀奇?”萧逸嗤笑一声,“当年与裴家齐名的世家,满门覆灭后,裴家连一个遗孤都不肯留,如今却对你另眼相看,你当是寻常?”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凌梵面前,“更何况,裴家内部,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凌梵端起茶盏,指尖微暖:“裴叔叔待我,向来是好的。”
“裴旭是裴旭,裴熠是裴熠。”萧逸的语气骤然严肃,“你如今入了裴家府,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会遇上裴家次子裴熠。我今日特意叫你来,就是要你记住——离这个人远一点,千万小心。”
“不过是个次子,能有什么可怕的?”凌梵不以为意。
“你懂什么!”萧逸的声音沉了下来,“裴熠此人,天生就是将星。自出生起,便有算命先生说他命格奇硬,是天生的统帅。十岁时,马术箭术便已超越府中一众老将;十四岁随军出征,一战成名,十七岁就成了晋朝最年轻的镇国将军!”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这样的人,心思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无情。为人高冷,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常年一身玄黑袍,长相更是俊美无俦,府中多少贵女对他趋之若鹜,他却半分不动心。”
“玄黑袍?”凌梵猛地想起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心头一震,“我今日清晨,倒是见过一个穿黑袍的男子。”
“那定是他!”萧逸一拍桌子,“裴家上下,唯有他一人常年着玄色。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一定要小心他!,当年他兄长战死沙场,府中人人都猜是裴熠动的手,可偏偏没有半分证据!他连亲兄长都能下手,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外姓人,在他眼里算什么?”
萧逸说着,上前按住凌梵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若真要杀你,裴旭都未必拦得住。你千万要小心,万万不可与他起冲突。”
“为什么一定是他杀的?”凌梵不解,“不过是猜测罢了,何必说得如此绝对。”
“猜测?”萧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还知道一件关于裴熠,无人知晓的大秘密。”
“什么?”凌梵瞬间来了兴致。
“关于他的性取向。”萧逸拿起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挡住了半张脸,语气暧昧,“他喜欢男人。”
“男人?”凌梵愣了愣,倒是半点没看出来。
“怎么样,够不够惊世骇俗?是不是大秘密?”萧逸挑眉。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凌梵追问。
“嘿嘿,秘密。”萧逸笑得讳莫如深。
日头渐高,府中下人寻来,说是裴旭请他去前厅用膳。
凌梵心头微紧,抬手轻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重新覆上那层温顺的假面,才缓步往前厅而去。
雕花木门被侍者轻轻推开,一缕清淡的熏香率先漫入鼻尖。
厅内陈设雅致,案几光洁,裴旭已坐在主位,而他身侧的位置,赫然坐着清晨那道玄色身影。
裴熠支肘倚着扶手,指尖随意搭在膝头,墨发束得利落,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更衬得面容冷白俊美。他周身气场沉敛慑人,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连厅内的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凌梵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裴旭见他进来,眉眼一弯,笑着朝他招手:“梵儿,过来。”
凌梵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垂着眼帘缓步上前,在距离主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可袖中的手指,却已悄悄攥紧。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敢与裴熠对视半分,生怕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当众戳破他精心维持的伪装,让他所有筹谋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裴旭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只当是少年初入府中不安,语气愈发温和:“这位是裴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既入了我裴家门,便是我认下的义子,往后同在一处生活,他便是你的亲兄长。”
他抬手拍了拍裴熠身旁的空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和:“来,喊一声哥哥。”
凌梵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
自始至终,裴熠都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如常,没有半分要拆穿他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紧绷,维持着温顺的模样,干巴巴地开口,声音轻却带着刻意摆出的恭谨:
“裴熠哥哥。”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熠终于缓缓抬眸。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他脸上,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穿透他温和的假面,直抵他心底藏着的隐忍与算计。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厅内熏香的气息都变得滞涩。
裴熠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薄唇紧抿,没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可那道目光却沉得像寒潭,一寸寸掠过凌梵的眉眼、唇角,连他微僵的嘴角弧度、攥得发白的指节都尽收眼底。
凌梵浑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黏着衣料微微发凉。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要裴熠开口,哪怕只吐出一句拆穿他伪装的话,他所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凌梵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等着,紧张得喉头发紧,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等着那道足以将他推入深渊的话语,从那张薄唇里吐出来。
可良久,裴熠都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片刻沉默后,他薄唇轻启,声线冷冽低沉,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