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灿烂又冷酷》江南栽竹人

2、第二章 熟悉的陌生

　　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个50来岁的男人。男人见了周悦荷，一边打量，一边让过，并朝屋里喊：“老婆子，是小周来啦！快出来，小周来啦！”随即有岁数相当的妇人迎出来：“来了，在哪呢哪呢？”
　　三人互相见过。原来这对男女是夫妇，男的高师傅，是俞家的园丁，女的张嫂，负责俞家的饮食起居。两人就住在俞家。
　　俞家是园林式的庭院：院子里有精巧的石桥，桥下一溪流水，几尾红鲤游曳其中；草坪上摆着太湖石，姿态奇异，令人倾目；鹅卵石的小道边种着各式花草，周悦荷认得其中一种，名叫书带草，素雅至极；一处角落有芭蕉若干，疏竹几丛。果然是学者的品味，周悦荷暗想。
　　张嫂十分健谈，在客厅喝杯茶的功夫，周悦荷便得到不少信息：俞伯伯在南京一所学校任职，陈阿姨随同照顾起居，夫妻常不在家，这次要后天回来。还有一位俞鸿大哥，驻外使领馆的工作人员，更是几年才能探亲一次。俞鲲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亦难得见到人。总之，这家里面是屋子挺大人气很少。
　　她住了顶层阁楼，洗漱自是一应俱全，更难得房间自成格局，十分清静。推开东窗院子便一览无余，老高此刻正在给一颗什么树剪枝，动作娴熟。从这里往远了甚至看得见对面人家修在后院的游泳池。
　　她往床上一躺，想着以后三四年就是在这里度过了，算是寄人篱下吗？好像也没有心酸的感觉，也没有新到一处的兴奋劲儿，她想自己真是平静啊，不由喃喃道：“随遇而安。”不久便沉沉睡去，做了梦，梦里父亲对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妈妈。”然后父亲的脸越来越淡。场景又换成自己家里，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蹲在地上玩积木，房间门关着，母亲在里面，但是没有一点动静，阳光直射到积木上，她见到了飞扬的灰尘。忽然又到了学校，老师问她：“周悦荷同学，这次家长会你妈妈来不来啊？”她摇摇头，老师的眼里仿佛有星星，闪着光芒，叫她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一倏儿她好像来到了云端之上，很多长着洁白翅膀容貌俊秀的人围住她，互相窃窃私语。正当她彷徨四顾的时候，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手，他面貌模糊，但周身有种不管不顾的执着气质，而且他长着黑翅膀，唯一的一对黑翅膀。周悦荷努力想要看清这个人的样子，脚下的云却一下散开，人直往下坠，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周悦荷才出了房门。餐桌上摆着五六个菜，张嫂说：“小周你刚睡觉呢吧，敲门也没应。本来想问你爱吃什么菜，现在只好做几个我拿手的，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快，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周悦荷问：“张嫂你不吃吗？高师傅呢？”“我们都吃过了，我们自己另外吃。”周悦荷才知道，俞家还有一个钟点工吴嫂，每天下午过来帮忙打扫，和老高夫妇一起吃完晚饭才回去。这时候已经走了。
　　菜是家常菜：咕咾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闷茄子、香菇菜心、老鸭汤。此地的人多爱吃甜，张嫂的菜甜中带酸，很有回味，周悦荷添了一次饭，张嫂很高兴，不断夸她吃相有福气，一看就是好姑娘云云。
　　饭后老高夫妇各忙各的，周悦荷给老杨发了个邮件，略略汇报了今日行程，好叫她放心。虽然知道她一不会不放心二不知几时才看的到。他们一帮搞摄影的，在野外拍片，几个月没联系也是常有的事儿。
　　又去逛霁华大学的网站，看见论坛里有学长在争辩系花、校花的话题，还有买卖二手车的，喊寂寞无主的，骂教授当他科目的，等等。忽然就听见楼下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她往窗外一看，一辆摩托进了门，往车库里开去。
　　是俞鲲回来了。
　　于情于理都要下去见一面的，周悦荷想。

　　俞鲲摘下头盔走出车库，抬头见阁楼亮着灯，窗口一个身影转过去。
　　他走到厨房倒杯水，出来的时候正见到周悦荷从楼梯上婷婷走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待她近了，说道：“周悦荷，你来了？”
　　“嗯。”
　　“在家里一切自便，我爸妈过两天就回来了。”
　　周悦荷点头。
　　“我不常在家，你有什么事就跟张嫂说。”
　　“哦。”
　　“我的号码你知道吧？”
　　“嗯”
　　“……”
　　“……”
　　半天没声响，周悦荷抬头见俞鲲正在喝水，他两道眉毛很浓，像泼墨一般。她对他的印象十分少，此时便如陌生人一般。
　　“你到跟小时候一样，说话还是嗯嗯啊啊的，来回就那么两个词儿。”
　　周悦荷蹙一蹙眉，从老杨那儿了解到的情况是，他们周家是在自己两岁不到的时候，从苏市搬回了老家。彼时年幼，自然只会几个单音节。
　　“我会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想吃什么吃什么，该用什么用什么，保证过的舒坦。承你好意，以后有好的我就先吃先用了，想来你也不会怪罪。”这番话冲口而出，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在意的，毕竟是客居，不可能一切按自己所愿，这话也只是说说罢了。
　　俞鲲只当周悦荷还像幼时一样笨拙，不想她回的这么麻利，倒在意料之外。他见周悦荷面容平静，语气却有些急促，不禁挑了挑眉，看她一眼，“嗯，变泼辣了。”又抬手看表，说道：“这就行了，你就舒坦的过吧。”说着抬脚往外走去。走到院子，碰见高师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骑上摩托走了。
　　这难道是特意回来看我的？周悦荷这么想着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