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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相猫经 孟夏。 ...

  •   孟夏。
      风浸槐花香,吹得御街两旁的酒旗轻轻晃荡。大相国寺三门那株老槐树已有数百年光阴,枝繁叶茂,浓荫如盖,将阿穗那方小小的“改猫犬”摊子罩得阴凉宜人。今日并非朔望庙会,游人不算拥挤,往来多是拎着竹篮采买的妇人、挎着鸟笼闲逛的老翁、带着孩童寻猫的寻常人家,人声不躁,烟火气却足,青石板路上浮着淡淡的茶汤香与炊饼气息,一派平和。
      阿穗的家境,在汴梁城中实在算不得富余,但还算尚可安生。她父亲是开封府正式在编的捕犬人,腰间常年悬着一枚熟铁打制的铁钩,白日里巡街管束野犬、清理街巷、防治犬瘟疫病,入夜后还要值守坊间,遇着犬吠异常、邪祟异动、走失牲畜一类杂事,都要上前查看处置。这差事算不上体面,却也是正经公门小吏。阿爹一生走街串巷,见惯了市井冷暖,也见多了猫狗通灵、阴邪扰宅的异事,家中藏有一卷祖上传下的手钞本《相猫经》,既能以骨相皮毛辨猫之灵蠢吉凶,也懂些温养调理、安魂镇煞的土方。
      阿穗自幼丧母,与阿爹相依为命。于是闲暇时学着书上所说如何观猫形、辨猫色、相猫眼,如何从耳、尾、须、爪中断定一只猫是守宅良奴还是顽劣懒猫,如何以凤仙花泥染爪安魂,如何写一纸郑重的纳猫契,如何从细微气息中察觉猫身是否附着阴邪。阿穗心细如发,记性又好,不过两三年,便将《相猫经》口诀烂熟于心,在相国寺外支起这方小摊,为人修毛、相猫、立纳猫契,偶尔也帮人看看病弱小猫,赚几文小钱贴补家用。
      阿穗相猫极准,渐渐在这一带传出名声。
      她的摊子素来简单:一张矮木桌,几柄竹梳,一叠桑皮纸,一块松烟墨,一方旧砚,旁侧摆着一只细竹编笼,里头卧着两三只待聘的小猫崽。花狸奴照旧伏在她膝头,一身虎皮斑纹清晰如绘,眼如熔金琉璃,静时虎踞不动,动时轻捷无声,只偶尔尾巴轻轻一扫,拂去落在背上的槐花瓣。
      如今城中养猫,最重“相猫”。
      上至宗室权贵,下至贩夫走卒,如需聘猫,必求一看品相,今日刚摆好摊子不久,便有邻街卖布的王阿婆挎着篮子挤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刚满月的黄猫,满脸堆笑:“阿穗小娘子,快帮老婆子瞧瞧,这猫能不能守我布店的仓?近来老鼠闹得凶,绫罗绸缎都被咬破好几匹了。”
      阿穗伸手接过小猫,托在掌心细细打量。
      先看头面:头圆而不大,耳小而薄,状如毛毡,正是《相猫经》中“耳贵小薄如毛毡,不畏寒邪鼠亦惊”的上好品相。再看身形:身短腰紧,四肢健壮,不肥不瘦,合那句“猫儿身短最为良,腰长体瘦易走乡”。
      她又轻轻掰开猫嘴,指着上颚几道细微横纹道:“阿婆你看,这叫‘口坎’。经上说得明白:三坎捉一季,五坎两季,七坎三季,九坎则为猫中之王,镇宅驱邪,鼠类绝迹。你这猫有七坎,捕鼠极稳,布店粮仓交给它,保管安稳。”
      阿婆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它眼瞳是浅黄,算不算好?”
      “黄眼如金,主守财;青眼如银,主通灵。此猫金瞳透亮,是守财良相,不必担忧。”
      周遭几个闲人听见,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请教。
      有人问胡须:“我家猫胡须黑白混杂,是不是不吉?”
      阿穗答道:“须劲虎威多,须软性懦弱。须纯则威,须杂则躁,你那猫性子跳脱,难守门户。”
      有人问尾巴:“尾大好还是尾小好?”
      “尾贵细尖,不宜粗重。尾粗如帚多懒惰,尾细如鞭善捕鼠。书上说‘坐立尾常摆,虽睡鼠亦亡’,尾常动者,心神警觉,是良奴。”
      有人问毛色:“白爪黑猫,算不算贵相?”
      “白爪玄猫,名‘踏雪寻梅’,镇宅驱邪,比寻常玄猫更灵。若白身黑尾,则是‘雪里拖枪’,主家宅兴旺,富贵绵长。”
      一时间,摊前热闹非凡。
      花狸奴安安静静伏在她膝头,打了个哈欠,金瞳半阖,一副慵懒。
      正说得热闹,一阵马蹄声轻缓而来,停在摊前。
      来人一身素色锦袍,腰系玉带,正是先前在这聘猫的曹景煜曹郎君。他脖颈上盘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毛发光滑,眼神有光,正是那日郑重下聘迎回的“山君”。
      “阿穗小娘子,今日休沐,带山君出来逛逛,瞧着你这热闹,我也来听听!”
      阿穗目光轻轻扫过山君,微微颔首。
      “曹郎君养得极好。此猫通体橘黄,毛色纯净无杂,是《相猫经》中所称‘四时好’,性属阳火,能驱散阴邪,安稳旧宅。你养它再合适不过。”
      曹景煜眼中一亮,抚着山君头顶笑道:“难怪有它伴眠,夜里再无怪响,连旧院的鼠患也一夜消失。”
      花狸奴在膝头微动,金瞳扫了山君一眼,又缓缓闭上。
      曹景煜心头莫名一凛,不敢多看这只狸花猫,向阿穗讨教一些喂养之法。
      就在此时,人群外侧忽然一阵慌乱。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头扎双髻的少年,连跑带撞地挤进来,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带着哭腔:“阿穗小娘子!阿穗小娘子!求你救救我家的猫!求你给看一看!”
      众人纷纷让路。
      少年名叫狗儿,家住城西旧巷,家中开一间小面坊,靠磨面蒸饼度日,日子清苦。前些日子他在巷口捡回一只流浪青灰猫,四爪雪白,模样不算起眼,却极会捕鼠。面坊粮仓鼠患极凶,自从这猫来了,不过三五日,鼠迹尽消,一家人都把它当作救命福星。
      可近几日,猫忽然不吃不喝,整日蜷缩灶边,毛枯皮松,眼神涣散,眼看就要不行。狗儿请过郎中,郎中不治兽疾;求过庙观香火,也全无起色。旁人劝他丢了算了,一条野猫罢了,不值得心疼。可狗儿舍不得,一路哭着奔来相国寺,求阿穗救命。
      “它前几日还上房追鼠,健得很……现在就躺着不动,连吃食都不看一眼……”
      狗儿小心翼翼从怀里抱出猫,猫瘦骨嶙峋,毛色灰败,唯有四爪雪白,奄奄一息。
      旁人看了几眼,纷纷摇头:“这猫看着普通,怕是活不成了。”
      “野猫命薄,熬不过去也正常。”
      狗儿一听,眼泪落得更凶。
      相猫先相气,相气先相心。气足则灵,气虚则弱。
      阿穗将猫托在手中,先摸骨相,再看皮毛,又翻开眼皮察看瞳色。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安稳。
      “它不是得了重病,是连日捕鼠太过耗力,又卧在阴湿之地,受了地气侵体,灵气散了,故而虚弱至此。”
      “那……还能救回来吗?”狗儿哽咽。
      “能救。”阿穗点头,“只需温养几日,避开阴湿,喂暖食,再以凤仙花泥擦其爪心,安魂稳气,不出七日,必定恢复。”
      她从摊子下取出一小包药粉,又取了一小团温热的凤仙花泥,细细叮嘱狗儿如何喂食、如何安置猫窝、何时擦拭、如何保暖。
      狗儿千恩万谢,磕了个头,抱着猫匆匆离去。
      不多时,又有一人挤入人群,神色焦急,满头大汗。
      此人是城东粮铺张掌柜,家中粮仓囤积千石粮食,近来鼠患成灾,用尽办法也无法根除,听说阿穗相猫极准,特地赶来求一只真正能镇住粮仓的捕鼠良猫。
      “小娘子,求你给挑一只顶用的!只要能镇住鼠患,价钱好说!”
      阿穗略一沉吟,从竹笼中抱起一只刚满月的狸花猫崽。
      这猫虎斑分明,金瞳锐利,四肢矫健,虽小却气势十足。
      “张掌柜,你粮仓重地,需顶极捕鼠猫。此猫虎斑如绘,金眼亮澈,‘斑如虎纹眼如金,此猫一出鼠无音。’你看它口有九坎,是猫中王者,爪尖深藏,尾细如鞭,守仓最是妥当。”
      张掌柜将信将疑:“这般小,能管用?”
      “狸花本是鼠类克星,加之九坎全备,灵气充足,入仓之后,不必真动手,气息一散,鼠辈自逃。”
      张掌柜将信将疑,以柳鱼、盐、糖为聘,写下纳猫契,抱猫离去。旁人见这一桩桩事,不免议论起来。
      有人压低声音叹道:“近来城里鼠患一处接着一处,布店、面坊、粮仓都不安生,莫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往年可没这般猖獗。”
      立刻有人摆手嗤笑:“不过是年成湿热,鼠辈繁衍得快罢了,什么不祥之兆,都是庸人自扰。汴梁天子脚下,龙气重得很,哪来那么多怪力乱神。”
      也有老人捻须摇头,神色凝重,只不肯明说,只道:“凡事反常,必有根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日头渐渐西斜,槐影拉长,阿穗开始收拾摊子。
      笔墨纸砚一一收好,竹笼叠起,凤仙花泥用布裹紧,花狸奴自她膝头跃下,步子轻悄,不沾一点尘土。曹景煜也抱着山君告辞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御街尽头。

      暮色四合,汴梁城沉入昏暝,坊门缓缓关闭。
      白日里的烟火气褪去,街巷间浮起一层薄薄的夜雾,连风都变得凉沁沁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阴湿。
      阿穗回到家中,草草收拾了晚饭,阿爹值守街巷未归,屋内只点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摇摇晃晃,把窗纸映得明明暗暗。花狸奴蜷在榻角,双目紧闭,似是已然睡熟,呼吸轻细,连尾巴都纹丝不动。
      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榻角的狸花忽然睁开眼。
      金瞳在暗室中亮得近乎剔透,如两点寒星。
      它悄无声息站起身,身形在月光下竟显得比白日里修长许多,皮毛下隐有筋骨流动,不见半分慵懒。足尖落地无声,先如一缕青烟,掠向城西旧巷,在狗儿家那间低矮面坊的灶角稍作停留——只一缕极淡的青气拂过那只奄奄一息的踏雪寻梅,便稳住了它溃散的灵气,不过一夜,那猫便已气息渐稳,不再是垂危之态。
      办妥这一节,花狸奴才转身直奔城东粮仓。
      张掌柜的粮仓占地颇广,囤满新麦旧谷,白日里热气蒸腾,入夜后却阴气沉沉。
      偌大仓房之中,粮垛高耸,阴影堆叠,一股腥臊腐气弥漫其间。
      那只搅得粮仓不得安宁的,根本不是寻常老鼠。
      粮垛深处,缓缓爬出一团庞然黑影。
      身形大如幼犬,皮毛灰褐粗糙,眼如鬼火,尖牙外露,拖着一条粗长黏腻的尾巴,所过之处,粮袋尽破,麦粒散落一地,连木柱都被啃得坑坑洼洼。这是积年粮仓阴气所养的鼠精,吸了粮气,渐生妖异,寻常猫犬见了,只怕要吓得掉头就跑。
      那只刚入仓的小金眼狸缩在粮垛角落,浑身微颤,却不肯退避,喉咙里发出稚嫩却凶狠的低呜。它虽有九坎灵相,终究只是满月幼崽,如何敌得过这等妖物。
      硕鼠弓身,猛地扑出。
      便在此时,仓房顶上忽然落下一道青影。
      无声无息,却让整个粮仓的阴气骤然一滞。
      花狸奴立在粮垛之上,虎皮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冷光。
      它并未嘶吼,也未扑击,只微微抬爪,一缕极淡的青雾自指尖散开,如寒丝,如细烟,悄无声息缠上那硕鼠身躯。鼠精瞬间僵住,眼中鬼火明灭数次,骤然熄灭,庞大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气息尽散。
      前后不过一瞬。
      花狸奴垂眸,看向那只惊魂未定的小金眼狸。
      小猫似有所感,对着它低低叫了一声,温顺俯首。
      狸花仙轻轻一拂尾,一缕微薄灵气注入小猫体内,助它稳固心神。
      待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仓房外传来张掌柜下人的脚步声时,花狸奴早已消失无踪。
      只余下那只小金眼狸,站在硕鼠冰冷的尸身旁,一身虎斑微扬,金瞳明亮,俨然一副刚经历一场恶战、得胜而立的模样。
      待张掌柜赶来一看,又惊又喜,对着小猫连连作揖,直呼神猫降世。
      与此同时,城西狗儿家的面坊里,那只险些夭折的踏雪寻梅也已精神抖擞,重新蹲守粮囤,仿佛从未病弱过。
      阿穗晨起时,只看见花狸奴依旧蜷在榻角,睡得安稳,仿佛一夜未曾动过。
      唯有它皮毛深处,隐约残留一丝极淡的、属于阴秽鼠精的腥气,转瞬便消散在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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