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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狸影归墟 梧桐先黄, ...

  •   梧桐先黄,槐叶渐卷,把乱世里残存的安稳,揉得温温柔柔。
      西巷尾,住着王婆婆。
      她无儿无女,无亲无故。落脚临安西巷后,一间小屋,一人一猫,便是全部。
      婆婆浆洗衣物,那猫儿趴在竹篮旁陪着;她咳嗽,它便跳上膝头贴着她胸口;夏夜蚊虫多,它守在枕边挥爪驱赶;冬日天寒,它缩成一团,替她挡住窗缝的冷风。
      街坊都说这猫儿灵性。
      婆婆笑着摸它的头:“我无儿无女,它就是我的儿。”
      猫儿便轻轻“喵”一声,像是应下。

      十几年光阴,就这样静静流走,那猫儿也老了。
      步子不再轻快,眼神日渐浑浊,皮毛干枯失去光泽。它不再追叶子跑,常常一整天蜷在灶边昏睡,吃几口东西便停下,望着婆婆,轻轻叫一声。
      婆婆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把鱼煮烂,粥熬稠,窝铺软,夜里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旧梦。
      这年秋寒来得格外早。寒露一过,那猫儿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常常睁着眼,久久望着婆婆,满眼不舍。
      婆婆知道,它要走了。
      那一夜月色清冷,霜落窗台。
      婆婆抱着猫儿,坐在灯下缝补旧棉窝。猫儿安安静静躺在她怀里,一眨不眨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魄。
      忽然,它艰难抬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那是最后一次亲近。
      身子微微一颤,呼吸便停了。
      眼睛依旧睁着,温柔,安宁,只有不舍。
      婆婆抱着它,坐了整整一夜,无声落泪。
      天快亮时,她用自己舍不得穿的旧蓝布,把猫儿细细裹好,扛着小锄头,走到老槐树下——那是猫儿最爱晒太阳的地方。
      她一点点掘开硬土,手心磨出血泡也不停歇,掘出一个深浅合宜的小坑,轻轻把猫放进去,一抔一抔填土。
      最后撒上一把灶灰。
      临安旧俗,灶灰引途,让往生的小生灵,不迷路,不堕黑暗。
      她坐在坟边,轻声说:“我的儿,安心去吧,别再跟着我受苦。”
      她以为,尘缘就此两清。
      可自下葬那夜起,怪事便夜夜上演。
      每到三更,万籁俱寂,槐树下便传来细密、执拗、不停歇的声响:窸——窣——
      是小爪扒土的声音,轻却清晰,敲在寂静夜里,让人心里发紧。
      巷里的狗吓得不敢出声,缩在窝里发抖。晚归的人在月下瞥见土坟上蹲着一道淡淡的猫影,走近便烟消云散。
      不出三日,“西巷闹猫祟”的流言传遍市井。
      有人说它舍不得主人,要扒土出来;
      有人说执念不散,久滞成祟;
      人人惶惶不安。
      王婆婆日日对树垂泪,劝它离去,可那扒土声,夜夜不止。
      它不是作祟,它只是舍不得。
      这日傍晚,阿穗正收拾摊前梳具与凤仙花泥,曹景煜自府衙归来,夫妻二人早已听闻巷中异事。
      曹景煜轻声问道:“猫狗一生一主,是不是执念太深,困在阴阳之间不得脱。”
      阿穗望着巷尾,轻声叹:“它只是找不到路。”
      尘缘太深,唯有汴梁古礼,清净设祭,以礼相送,以情相慰,才能让它放下尘缘,安然归墟。
      “我来送它一程。”
      入夜,月上中天,清辉如练,天地俱寂。
      阿穗沐浴净身,换素色布衣,神情肃穆,依古礼备下洁净仪物:
      三尾清水漂洗的白鳞鱼干,慰其平生饥寒;
      青盐少许、饴糖一粒,一清一甘,了结一生悲欢;
      一盏新捣凤仙花泥,色如晓霞,通阴阳、引魂魄;
      清水一盏,作渡渊之水;
      素纸一张,书“归宁”二字,只引不镇。
      她端盘步入月色,步履沉稳,在槐下依次摆开仪物,以凤仙花泥轻点黄土正中,如一盏引魂小灯。
      阿穗屈膝跪坐,垂眸轻声祝诵,声稳如仪:
      “生伴烟火,死归尘泥。一朝缘尽,两不相执。食此清供,慰你平生。饮此清水,渡你幽冥。凤仙引途,不迷不怖。放下执念,往生安乐。”
      三遍诵罢,天地寂静。
      可坟土之下,仍有微动。猫灵眷恋太深,凡礼渡不得。
      阿穗缓缓抬眼,望向巷口。
      花狸奴已立在月光深处。
      它不再是平日慵懒温顺的模样,周身泛着极淡圣洁的青光,步态从容庄严,步步生静。所过之处,虫声俱息,阴气低伏。
      阿穗与曹景煜起身静立,面露敬意。
      花狸奴行至坟前,垂首轻嗅,温柔安抚。
      下一瞬,月光大放光明。
      九条尾巴在它身后徐徐舒展,青华流转,尾缀月华,如烟如雾,笼罩一方天地。九尾凌空,仙气漫溢,光怪而圣洁,迷离而庄严,无半分妖异,只有渡化众生的慈悲。
      它抬头望月,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神圣无比的叫声,穿云透月,涤荡执念,散却阴翳。
      坟土微动,猫儿的灵体缓缓浮起。
      灵体透明安宁,不再焦躁扒土,眼中尘念尽散。它先对花狸奴三拜,谢接引之恩;再转身望向王婆婆小屋,轻轻一拜,了却此生恩情。
      花狸奴尾尖轻拂,青光落在猫灵身上。
      猫儿周身滞气尽消,化作一点莹白微光,顺着凤仙花泥引途升空,在夜空轻轻一转,安然归墟,永无牵挂。
      夜夜扒土之声,自此永绝。
      花狸奴收回九尾,仙气内敛,重回寻常狸猫模样,静静走回阿穗身边,蹭了蹭她的手。
      可自这夜之后,它变了。
      不再食鱼饮水,不再嬉闹玩耍,整日静静卧在凤仙花下,闭目不动,似在入定,似在等待一场注定的圆满。
      阿穗看在眼里,渐渐清明。
      它渡了老猫,也了却自己最后一段尘缘。
      曹景煜轻声说:“它要走了。”
      阿穗默然,泪盈于眶。

      绍兴十年,秋日。
      一日天光大好,暖阳和煦,晴空无云,凤仙花在阳光下开得温柔灿烂。
      花狸奴自花下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到小院中央。
      阿穗、曹景煜、阿念,都静静立在檐下。
      下一瞬,光华漫天。
      青光自它体内冲天而起,九条青苍尾巴完全舒展,流光溢彩,瑞气千条,九尾俱全,九命圆满。异香弥漫,庄严不可直视。
      阿穗怔怔落泪。
      花狸奴金瞳澄澈,人声清劲如山风,温和庄严:“我生中土,修千年,历数朝,只为守一缕人间烟火,等一念放下。如今烟火不绝,俗礼不亡,生灵得安,我执念已了。”
      话音落,它最后一尾化作极致柔和的青光,缓缓飘至阿穗身前,温柔注入她体内。
      阿穗伸手欲抓,只抓到一片空光。
      九尾依次散尽,九命一一归真。
      花狸奴身形自爪尖开始透明,化为漫天青色荧光,在院中飞舞,绕凤仙,绕檐角,绕阿穗,绕它守护已久的人间烟火。
      无尸无墓,不留形迹。
      最后,荧光在她手边轻轻一绕,似拜别,似亲吻,随即随风而起,飘向长天,散入云间,无影无踪。
      只余满院淡香,与凤仙花轻轻摇晃。
      阿穗缓缓蹲下身,在凤仙花下,拾起一撮轻轻飘落的狸花斑纹毛。
      她起身回到檐下,打开那只珍藏多年的旧木盒。
      盒内铺着软布,放着她从汴梁带出的旧梳、风干的凤仙花瓣,还有一方薄薄的桑麻纸。
      那是当年她依汴梁旧俗写下的聘猫书。
      纸上字迹仍清:“聘狸奴一只,护宅安灶,相伴岁月,永不相弃。”

      末尾落着她的名,一笔一画,端正清晰。
      而纸心“狸奴”二字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点极淡的狸花色印记,像一枚轻轻按上的爪印。
      阿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将那撮狸花猫毛,小心放在聘猫书旁,缓缓合上木盒。
      风过庭院,凤仙花落了一瓣在盒上。
      人间烟火依旧。
      旧约未负,前缘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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