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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楼童语(二) 第一节:安 ...

  •   第一节:安骨超度,了却孤魂

      看清这群孩童孤魂的悲戚全貌后,林砚心底的恐惧早已被浓浓的唏嘘与恻隐取代。他深知,对付这些懵懂无依的小魂魄,符咒镇压无用,杀伐驱邪更是残忍,唯有寻得遗骨、妥善安葬、诚心超度,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归宿,才能解开这困了十年的执念,让孤魂得以轮回,让空楼重归安宁。
      次日天刚亮,林砚便带着简易的工具,循着阴眼感知的阴气源头,朝着烂尾楼一楼最深处的坍塌废墟走去。此处是当年墙体坍塌的核心位置,碎石、断钢筋与水泥块堆积如山,荒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满目荒凉。

      他徒手搬开尖锐的碎石,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灰尘沾满衣衫,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耳边没有了昨夜的嬉闹与哭泣,那些孩童魂魄似是知晓他的用意,安安静静地围在一旁,化作淡淡的青灰色小影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不再捉弄,不再纠缠。

      约莫两个时辰后,林砚的手突然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东西,拨开厚厚的泥土与尘土,半只破旧的粉色小布鞋露了出来,鞋面上的绣花早已磨损,却是孩童才穿的尺码。他心头一紧,动作愈发轻柔,顺着布鞋往下挖,零散的细小尸骨渐渐显露,伴着几颗锈迹斑斑的玻璃弹珠、半个缺角的布偶熊,还有一根细细的发辫,每一样都透着孩童的稚气,也揪着他的心。

      他一点点清理,将七具残缺的尸骨小心翼翼收拢,用提前备好的干净棉布轻轻包裹,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十年的小灵魂。而在尸骨最底层,那块刻着林家阴阳阵纹路的青灰色残石,也彻底显露出来,纹路清晰,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不再有此前的浑浊阴气,显然随着尸骨将现,此地的阴煞之气已然淡了大半。

      包裹好尸骨,林砚抱着棉布包,缓步走出烂尾楼。那些小小的魂影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黑暗的楼道,第一次接触到楼外的阳光,淡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没有丝毫不适,反倒透着几分好奇与欢喜,像终于走出黑暗牢笼,见到天光的小生灵。

      他先找了当地的民政部门与公益殡葬机构,一遍遍说明情况,拿出尸骨旁的遗物与自己整理的事故线索,恳请对方能为这些无人认领的孩童,安排一处合规的公墓,办一场简单却体面的合葬。工作人员听闻这群孩子的遭遇,皆是动容,当即应允,免费提供了合葬的墓穴与小小的桐木棺木,还协助办理了所有安葬手续,没有丝毫推诿。

      安葬当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阳光暖而不烈,洒在公墓的青草上,泛着柔和的光。林砚亲手将七个小小的棺木依次放入墓穴,把那些玻璃弹珠、布偶、小布鞋一一擦拭干净,轻轻放进棺内,当作陪葬的念想,让这些陪伴他们十年的小物件,继续陪着他们。他没有铺张排场,只摆上几盘孩童爱吃的奶糖、桂花糕、小饼干,还有几束淡色的小雏菊,燃上一炷清香,烟气袅袅,温和不刺鼻,没有哭声,只有安静的肃穆,与满心的悲悯。

      填土的时候,那些孩童魂影围在墓穴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再是往日的顽劣,小小的身影挨在一起,透着安心。林砚轻轻拂去墓穴上的浮土,立起一块小小的合葬墓碑,没有刻名,只写下“七岁以下孩童之墓”,字迹温和,算是给了这些漂泊十年的孤魂,一个真正的、安稳的家。

      安葬完毕,林砚按照《阴事札记》里记载的孩童魂超度法门,在墓碑旁盘膝而坐,开始诵经超度。他没有繁复的法事器具,只手持那块刻着林家纹路的残石,掌心贴着冰凉却温润的石面,口中缓缓念出清心渡魂的经文。经文声温和平缓,没有凌厉的符咒韵脚,没有肃穆的呵斥,只有满满的安抚与温柔,像长辈轻声哄着受惊的孩童,顺着微风飘散开,落在每一个小魂影身上。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那些淡青色的魂影上。原本灰蒙蒙的魂影,竟一点点褪去阴寒,染上了暖融融的浅金色,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雾团,而是变成了七个眉眼软软的孩童模样,穿着干净的小衣裳,脸上没有伤痕,没有惶恐,只有懵懂的笑意。

      最小的那个孩童,晃着小小的身子,走到林砚脚边,伸出小小的、不再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像是在道谢,随后蹦蹦跳跳地回到伙伴中间。最大的那个孩子,牵着身边两个小不点的手,对着林砚微微躬身,模样乖巧又懂事。他们不再拥挤,不再哭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听着经文,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释然,眼里的恐惧彻底消散,只剩对归途的期待。

      随着经文念至尾声,林砚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家孩童:“有家啦,不用再怕黑,不用再孤单,跟着光,好好走,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爸爸妈妈疼,有暖饭吃,有新玩具玩。”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中间的那个小魂影,先化作了点点暖金色的光尘,像细碎的星光,又像飘落的蒲公英绒毛,轻飘飘地往天上升去。紧接着,其他六个孩童也手拉着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慢慢化作漫天光尘,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分不舍。

      光尘轻轻飘飞,绕着墓碑转了一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感恩,随后慢悠悠地朝着天际升腾。有的光尘落在青草上,留下一滴晶莹的小水珠,像开心的泪水;有的光尘落在林砚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暖的触感,转瞬即逝。没有阴冷,没有悲戚,只有满目的温柔与治愈,连风都变得轻柔,带着花香,裹着暖意。

      最后一抹光尘彻底融入阳光,消失不见时,林砚眼角微微发烫,心底的酸涩尽数散去,只剩一片释然。这群被困了十年的小孤魂,终于挣脱了废墟的牢笼,告别了无边的黑暗,带着温暖与期许,奔赴轮回,再也不用做无人疼、无人念的野孩子。
      林砚在孩童合葬墓前静静坐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过公墓的青草,将墓碑上浅浅的字迹晕上一层柔焦,才缓缓起身。风掠过耳畔,再无半分稚嫩的嬉闹与啜泣,只剩草叶摩挲的轻响,清清淡淡,干干净净,像是十年空楼里的孤寂与悲戚,都随着那些小小的魂影,彻底归于安宁。

      他拍了拍裤角沾着的泥土,转身往城郊走去,脚步比踏入烂尾楼时轻缓了许多,心底的沉郁也散了大半,可那份若有似无的牵绊,并未随着孤魂超度彻底消失,反倒像藏在衣缝里的细绒,无声无息,却时时能察觉。
      重回烂尾楼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往日里缠人的阴寒消散无踪,手电光柱照进空旷的楼体,再也没有凭空浮现的小脚印,没有循环往复的楼梯,更没有拽住衣角的冰凉小手。风穿过空洞的窗洞与楼道,只是寻常的夜风声响,不再夹杂缥缈的童语,连裸露钢筋投下的狰狞阴影,都变得温顺起来。

      林砚沿着楼梯慢慢走到顶楼,这是他踏入楼里第一次真正抵达顶层,天台空旷,晚风微凉,能望见整座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暖得踏实。他寻了一圈,最终在顶楼角落的杂物堆里,找到了那本被遗弃的《民俗丧葬考》古籍,纸页泛黄发脆,被尘土裹着,却完好无损,像是静静等了他许久。

      他弯腰拾起古籍,指尖拂去封皮的尘土,没有丝毫阴寒,只有旧纸特有的温润,翻开扉页,里面的字迹工整,记载的丧葬礼制、阴阳阵法条目清晰,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关键线索。合上书页时,一片干枯的小雏菊花瓣从书间滑落,飘落在掌心,想来是早年藏家夹入的书签,细碎又温柔,像是这场空楼诡事,最后的温柔收尾。

      下楼时,他没有再刻意留意周遭,可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再也没有被阴气困住的焦躁,没有直面孤魂的揪心。这座荒废十年的烂尾楼,终于褪去了所有诡异与压抑,变回了一栋普通的废弃建筑,只剩满目荒凉,再无半分邪祟,往后岁月,唯有风雨相伴,再无童语缠楼。

      林砚将古籍与那块刻有阵法纹路的残石一同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不是冰冷,也不是温热,是一种极淡的、似曾相识的共鸣,像水滴落入湖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悄无声息,却直抵心底。

      他并未声张,只是垂眸看向包内,借着微弱的光,瞧见那青灰色残石上的林家阵法纹路,竟与古籍扉页角落一处极淡的墨色印记,缓缓重合了几分。那墨色印记细若蚊足,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是和残石纹路一模一样的线条,浅浅印在纸页边缘,像是被人刻意隐去,又像是无意间留下的记号,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阴眼此刻没有灼痛,反倒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眼角没有酸涩,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幼时朦胧记忆里,见过长辈摩挲过类似的纹路,听过几句含糊的念叨,只是年岁太久,早已模糊不清,此刻被残石与古籍的共鸣轻轻勾起,只剩细碎的念想,抓不住,却挥不散。

      帆布包里,《阴事札记》静静躺着,书页无风自动,停在记载林家先祖布阵的那一页,纸页上原本模糊的字迹,竟慢慢清晰了几分,尤其是“阵分七处,散于四方,童魂为引,石为阵眼”一句,墨色微微变深,像是被残石的气息浸染,可只一瞬,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林砚握着背包带,缓步走在城郊的土路上,身后的烂尾楼渐渐隐入夜色,身前的小城灯火越来越近。他能察觉,脚底的泥土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阴气,不是孩童孤魂的阴寒,而是阵法松动后,地下逸散的、属于林家先祖的淡淡气韵,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蔓延,与他体内与生俱来的阴眼气息,悄悄相融。

      他低头看向掌心,方才超度时,孩童魂影化作的光尘落下的微暖触感,似乎还留在皮肤表层,那暖意不烫,却绵长,像是一道无形的印记,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他没有刻意深究,只是握紧了背包,
      而背包里的残石与古籍,静静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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