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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小雪·低语 小雪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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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那天,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周管家一大早就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了暖房,又把晾衣绳上的最后一批衣服收进了屋里。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像是一封封被展开又折好的信。那两棵枇杷树在寒风里缩着枝桠,叶片边缘的绒毛上挂着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冰晶,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替它们描了一层极细的银边。
花生最近走路越来越稳了。她已经能扶着家具在客厅里自由移动,走到哪扶到哪,偶尔松开手站几秒,然后再扶住下一个目标。那天上午,她扶着沙发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拿起自己的铃铛,摇了两下。小柿蹲在茶几上,歪着头看她。花生又摇了一下,小柿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铃铛。花生看着它,忽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
“妈……妈……”
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很小的钟。但江美琪听到了。她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育儿书,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她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书还握在手里,手指还搭在页面上,但她没有翻页,也没有抬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
花生又说了一遍。
“妈……妈……”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音节的结尾收得更好。花生看着江美琪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手里还攥着铃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江美琪放下书,蹲下来,和她平视。“花生。你刚才说什么?”
花生看着她,又张开嘴。“妈……妈。”
江美琪伸出手,把她抱起来。花生靠在她肩窝里,手里还攥着铃铛,铃铛的边缘硌在江美琪的锁骨上,有一点疼,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让花生靠在她怀里。
“顾寒州。”
“嗯。”
顾寒州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她看到江美琪抱着花生,花生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手里攥着铃铛。江美琪的眼眶有一点红。
“她刚才说什么?”
“她叫妈妈了。”
顾寒州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叫谁?”
“叫妈妈。不知道叫谁。但她说的是‘妈妈’。”
顾寒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生的脸颊。花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她又张开嘴,对着顾寒州的方向。“妈……妈。”
顾寒州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住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深处漫出来的、安静而笃定的光。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也叫我了。”
“嗯。她叫了。”
顾寒州把脸埋进花生的襁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生的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搭在她的后颈上,指尖轻轻按着那处温热的皮肤。顾寒州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缓缓退去,把自己交给另一个更慢、更安稳的节奏。
那天下午,林小乔来了。她听说了花生叫妈妈的事,进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换,直接跑到婴儿床边,蹲下来,看着花生。花生正坐在小床上,手里攥着铃铛,对着天花板的方向。林小乔凑过去,轻声问:“花生。你会叫我吗?”
花生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摇铃铛。林小乔等了十秒,又等十秒。花生没有理她。
“她叫了顾总和姐。没叫我。”
“她可能还不会叫别人的名字。”
“那她什么时候会叫我的名字?”
“等她再大一点。”
林小乔蹲在婴儿床边,看着花生摇铃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生的小手。花生停下来,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伸出手,也碰了碰她的手指。
“花生。”
花生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在林小乔的指尖上轻轻收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寒州把花生哄睡之后,回到主卧。江美琪靠在床头,脚搭在顾寒州的腿上。顾寒州坐在床尾,手里拿着一瓶润肤乳,挤了一些在掌心里,覆在她的脚背上。脚踝的骨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皮肤绷得发亮,脚趾也比平时粗了一圈。顾寒州的手掌裹住她的脚,掌心贴着脚底,拇指在脚心的位置轻轻按着。
“你今天在医院,医生说什么?”
“说一切正常。还有一个月。”
“她动了吗?”
“动了。今天动了好几次。你出门的时候,她踢了一脚。”
“她不喜欢我出门。”
“她可能只是不喜欢你不在旁边。”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把另一只脚也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划过脚底的时候,会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江美琪把脚缩了一下,又被她拉回来。
“别动。”
“痒。”
“那轻一点。”
顾寒州放轻了力道,指腹在脚心的位置慢慢画着圈。江美琪的呼吸变得更深了,整个人往床头靠了靠,把脚完全交给她。顾寒州低着头,认真地按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工作。她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顾寒州。”
“嗯。”
“你今天在小雪里站了很久。”
“去看枇杷树了。它们今年没结果。但叶子还在。”
“你担心它们?”
“不担心。它们熬过冬天就行。明年还会结。”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看着顾寒州低头按脚的样子。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片边缘的绒毛泛着银白色的光。两棵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棵高,一棵矮,并排站着,像是在为某个正在缓慢成形的未来,提前铺好一道可以靠拢的间距。
那天深夜,花生在小床上翻了一次身,从仰卧翻到侧卧,然后安静地睡在侧卧的姿势里,手里攥着那件浅绿色的连体衣。小柿蹲在床边的木箱上,尾巴轻轻摆着。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江美琪在婴儿房里发现花生已经醒了。她没有哭,也没有站在床上,只是坐在小床的中央,手里攥着那串铜铃铛,正在翻来覆去地看。铃铛的铜面上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是她前几天咬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铃铛举起来,对着窗外那两棵枇杷树的方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铃铛上,铜面泛着暖金色的光。花生眯了一下眼睛,又把铃铛放下来,攥在手里,安静地坐着。江美琪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花生转过头,看着她,张开嘴。
“妈……妈。”
彩蛋:宋砚的第一声记录
宋砚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第一声记录”。第一行: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花生第一次叫妈妈。对着江小姐。第二行:十一月二十二日。第二次。对着顾总。第三行:十一月二十三日。第三次。对着江小姐。她听到了。
他把这三行字排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到前面,看到那张“暖足记录”,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十一月二十二日。花生叫妈妈。江小姐眼眶红了。顾总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林小乔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你在写什么?”
“第一声记录。”
“你记这个干嘛?”
“因为以后可以告诉她们的孩子。她们妈妈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是在小雪那天。对着两个妈妈,各叫了一次。”
林小乔没有接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宋砚。”
“嗯。”
“你以后也会记我们的孩子吗?”
“会。”
“记什么?”
“记她第一次叫妈妈。记她第一次走路。记她第一次自己吃饭。记她第一次说‘不’。”
林小乔的耳朵红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闷的:“你学坏了。”
“跟顾总学的。”
“顾总不记这些。”
“她记了。”
林小乔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搭在宋砚的锁骨上,轻轻画着圈。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片边缘的绒毛泛着银白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薄薄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