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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发疯 师:疯了 ...

  •   “不仅有新人,还有旧人。”

      丰裕徐徐放下琴,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双手背到身后,稳步走来。

      一袭蓝衣与周围的珊瑚浑然天成,沉静的服饰设计却没能修饰他的心浮气躁——本该秀气的五官,此刻笼着一层阴郁,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都压不住。

      可他走到肖盈面前时,那翻涌的东西忽然收敛了些。

      他站定,目光落在肖盈脸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审视,有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尊敬?

      “结缘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稳了些,“你终于来见我了。”

      肖盈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淡淡的。

      “我确实是为了见你而来,”她说,“不过是为了一件公务委托。”

      她后退两步,默劝顺势挡在她身前。

      “在深海蛰伏这段日子,”默劝看着丰裕,“你倒是没有荒废。”

      肖盈站在默劝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张阴郁的脸上。

      不止是为了审判丰裕的罪过——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前段时间,千煞邀她去赏花。

      妖界的桃花开得晚,那时节正是盛期,满山遍野的粉白,风一吹就落了一身。千煞靠在廊下,懒洋洋地拈着一瓣花,漫不经心地说:“深海脱离妖界这么久,该回收了。”

      她当时没有接话,千煞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得很,像是一只撒娇的猫:“肖盈,你帮我办了呗?”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不用多说便答应。

      千煞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笑容从嘴角漾开,整个人都明媚了几分:“就知道你最疼我!枫势宰相可是千叮万嘱叫我不要一时冲动,说什么和平啦交易啦,头都痛死了!”

      两人把这话说得轻松,可他们都知道那轻飘飘的对话底下压着深海万千生灵的命,是鱼龙族延续千年的根基,是那些会被卷入漩涡的无辜者。

      肖盈有时会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能这样笑着谈论众生的生死了。

      是从成为结缘神那天?是从第一次亲手判人永世不得轮回那天?还是从看着柳眠跪在她面前、心里却只剩平静那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站在千煞面前,听着他用撒娇的语气说出最冷酷的话,已经能面不改色。

      他习惯用暴力,用强权,用妖王的名号压得众生低头。而她,用的是规矩,是因果,是那些看似公平的律法。

      方式不同,本质一样——都是俯瞰。

      两人分头行动。

      默劝留在殿内与丰裕周旋,肖盈则以“更衣”为由离席,独自往珊瑚群方向探去。

      不出所料,刚拐过两道珊瑚廊,身后便跟上来三条尾巴——鱼龙族的侍卫,伪装成巡逻的模样,目光却死死黏在她身上。

      肖盈略一停步,那三人也停下,假装在欣赏旁边的珊瑚。

      肖盈直起身,继续走。,再拐过一个弯,她忽然闪身,消失在一条岔路的阴影里。

      三人慌忙追上去,可想而知,然后他们眼前一黑。

      肖盈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派这几个来,”她自言自语,“哎,佑龙是看不起我,还是实在没人了?”

      她没有下死手。只是让他们睡一觉,睡到明天这个时候,毕竟,她来查的是污染,不是来杀人的。

      处理完跟踪者,肖盈继续往珊瑚群深处走。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海水的颜色也由幽蓝转为墨绿。那股腥臭味愈发浓烈,浓到连服了丹药的她都忍不住皱眉。

      她停下脚步,看着四周的景象,忽然想起佑人鱼很久没有给她寄信了。

      那个深海公主,当初与她相识时,她会用最漂亮的珊瑚做信笺,用海藻汁液写字,絮絮叨叨地跟肖盈讲深海的事,她的族人、佑龙的族人,她最疼爱的妹妹佑金玉......可最近半年,一封信都没有。

      肖盈本以为她是忙着接手族务,无暇顾及这些闲事。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忙。

      分权之事,从来都是刀光剑影。

      佑龙急着救父,急着掌权,急着在父亲醒来前把一切握在手里。那他的姐姐,那个本该与他平分权柄的公主,会是什么下场?

      肖盈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珊瑚宫,加快了脚步。

      因为她也清楚,如果她和雷神就这样对深海不管不顾,一时是轻松了。可深海连着浅海,浅海流向河流。海底是诸多山脉的根基,这里的生灵受苦,迟早会蔓延至众生。

      海水连接万物,它一损,万物俱灭。

      肖盈正想着,一股刺鼻的臭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连咳好几声。

      她捂住口鼻,眉头紧锁,深海的污染,又加重了。

      血腥味不止在深海,也在天牢蔓延着。

      身价、才华、外貌——越是珍贵的东西,枫雪越是拿来挥霍。

      那些年,他被高高捧起,站在最耀眼的台子上,任由众人观赏。他不知道,那些盛开的所谓“花瓣”,一旦展开,就再也没办法收回。

      美,不再是他的特点,而是成了他的卖点。

      被众人喝彩捧起来的人,终会被同一群人从高空抛落,踩在脚下,像碾一只蝼蚁。

      因为这样的人,尊严从来不属于自己——全由看客说了算。

      他的一切,早就被剥夺干净。

      被压榨到什么都不剩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脏得洗不干净了。可那又怎样?不顺从,只会被当成弃子扔掉。

      没人愿意好吃好喝地供着一件没有价值的商品。

      他被除名,被丢在大街上,像一块用烂的抹布。

      过去喝彩如潮,如今无人问津倒也罢了,还要被唾弃。舔得最多的,不是路边店家泼出来的脏水,而是随便哪个路人“赏”的一口唾沫。

      那段落魄的日子,熬了很久。

      ——直到妖界的最后一段时光,一位人类垂怜了他。

      思及此,枫雪的笔尖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诗,忽然笑了一下。

      在牢里,想着往事,写着诗——倒真有闲情逸致。

      侍卫戊凑过来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说这妖怪是不是疯了?”

      侍卫乙摇摇头:“胡说什么呢?我看他就是伤心了一阵子,现在不是好好的?挺正常啊。”

      “就是因为正常,才是真的疯了吧!”侍卫戊瞥了枫雪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

      那人正微微笑着,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

      那笑颜乍看秀气,细品却让人脊背发寒——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分明什么都发生了。

      侍卫戊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

      世间还流传着不少枫雪写的诗文,也只有那些精神遗物,还在被人们传诵。而写下它们的人,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静静等着。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枫雪犯的罪,不至于判死,却也是要蹲大牢的重量级。出去?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最后一位捡起他的人,也已经离开。

      他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交代了罪行有什么意义?出去了谁管他?不如学那几个老不死的罪仙,就在天牢里苟着,苟一天是一天。

      说实在的,死了更轻松,偏偏天界不给他这个痛快。

      ......又想起那个只跟了他几年的徒弟了。

      明明没在一起待多久,现在翻脸了,心里竟然还挺不是滋味的。不过这种事他经历过太多次了,过几天就能释然。

      她总是会望着他的样子发呆,痴痴地回不过神。可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鼓励他“露”,撺掇他“放”。只有她,在发现他手指冰冷的时候,会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服。

      那是过去了,没什么好想的。

      ……

      根本没办法不想。

      枫雪低下头,继续写字。笔锋平稳,力道均匀,一行行秀丽的小楷落在纸上,像是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范本。

      可那双手——

      那双手长长的指甲,正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盖边缘已经翻起,血珠渗出来,洇进木头的纹理里。桌角被抠出了一道深深的沟痕,木屑刺进指甲缝里,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抠,继续抠。

      锁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攥在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链子的铁环被捏得变形,深深嵌进肉里。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笑,笔尖依旧稳稳地游走。

      侍卫戊盯着他的背影,毛骨悚然。

      “你看,”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枫雪的手,“这个表情,果然还是疯了。”

      侍卫乙看了一眼,沉默了,其他侍卫摇了摇头,谁也猜不透那个罪仙在想什么。

      枫雪依旧低着头,写着他的诗,纸上的字依旧秀丽。

      桌下的木屑,落了一地。

      枫雪正思念的肖盈独自穿行在珊瑚群深处,手中的符纸不断划出清澈的蓝光,将周围的祟气一点点净化。

      比起初入深海时,她现在轻松了许多。不是因为有人撑腰,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在这种时候稳住自己的心神。

      过去深海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拼凑那些散落的碎片。

      佑龙本该关押丰裕的——以他对妖族的恨意,以他当初的固执,怎么会这么快就被说服?

      除非丰裕给了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肖盈想起第一次来深海时的情形。

      那时佑人鱼掌权,闭门锁国,对天界和妖界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后来佑人鱼不知为何绝情绝爱,恰好她和枫雪来做生意,机缘巧合之下,深海才渐渐开放。

      那时的佑龙,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他固执、谨慎,对姐姐言听计从。

      现在呢?为了权力,可以把亲姐关起来。

      肖盈的眉头微微蹙起。是佑龙对深海的掌控欲作祟,还是丰裕许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她摇摇头。不对——深海已经变成这幅模样了,佑龙却满不在乎。这已经不是掌控欲能解释的了,只能是野心。纯粹的、赤裸的、为了权力可以不顾一切的野心。

      肖盈忽然有点理解千煞了。

      那个暴君在千年统治中逐渐“暴走”,大概也是见多了这种事——欲望会把一个正常的人变成什么样子,他见得太多,所以懒得再费心去管,干脆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

      一了百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姐姐一个人来查案,怎么不叫我?”

      肖盈脚步未停,头也没回。“你倒是会挑时候。”

      罪理从珊瑚丛后闪出来,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这儿这么乱,当然要来看看。万一能捡到什么好东西呢?”

      肖盈瞥了他一眼:“又在打谁的主意?”

      罪理眨眨眼,一脸无辜:“姐姐这话说的——我收取代价,当然要好好考察价值了。不亲自来看看,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肖盈懒得戳穿他,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分辨不清是哀嚎,还是吟唱,太过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不知道游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

      一棵巨大的古树矗立在海底,树冠穿透海面,一直生长到海上的一座岛屿。藤蔓环绕,珊瑚点缀,无数鱼群在枝叶间穿梭游弋。

      深海枯槁。

      肖盈听说过这个地方。这是海底的起源,所有鱼群的港湾,也是整个深海的根。

      她看着那棵树,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迅速串联起来。

      佑人鱼被摧残,若能侥幸逃离,一定会凭着本能躲到这里。

      “佑龙把她交给手下关押,”肖盈缓缓道,“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盯着亲姐姐更重要。”

      罪理点点头:“那些仆从从小跟着佑人鱼长大,总会有人念旧情。”

      “佑龙想不到这点?”

      罪理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会失去理智。抛弃亲情的生灵,会变得自大。”

      他顿了顿:“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肖盈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颗珍珠——那是佑人鱼当年送给她的深海之珠。

      她握紧珍珠,尝试与它共鸣。

      就像她和罪理可以隔着千里对话一样,这颗珠子与它的主人之间,应该也有某种联系。

      可是没有回应,古树太厚重了。如果佑人鱼真的藏在里面,这层层叠叠的树干和藤蔓,怕是会把所有信号都吞没。

      肖盈忽然有些疲惫,她是为了枫雪的事跑上跑下,好不容易把丰裕那边了结,现在又要面对深海的烂摊子。就算能活着回去,还有默孝的情丝等着她去断……

      她到底在忙什么?

      或许在天宫里好好读书,才是真的轻松,可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肖盈收起那点自嘲,继续握着珍珠,尝试共鸣。

      古树的藤蔓忽然动了。

      那些原本缠绕在枝干上的藤蔓,缓缓伸展开来,探到两人面前。

      罪理当先坐了上去:“佑人鱼听见了。走吧。”

      肖盈坐上另一根藤蔓,枝条瞬间收缩,将两人拉入树洞。没有失重感,只有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漩涡卷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等肖盈再次感觉到可以呼吸、可以睁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反胃。

      佑人鱼的半身被藤蔓支撑在树桩上。

      那一头秀丽的长发不见了,只剩被利刃切断的参差残发。浑身沾满泥土,面容被污垢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肖盈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佑人鱼……”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几乎没了人形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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