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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凉 ...

  •   凉了的青菜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粗糙的纤维刮过咽喉壁,带起一阵钝痛。

      她就那么站着,嚼了很久,久到那点可怜的菜叶被唾液分解成寡淡的渣滓,才终于梗着脖子囫囵吞了下去。

      陈宜之没有开灯,摸黑把碗放进水槽,怕灯光引来林小山的注意,也怕他突然探出头,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她。
      黑暗是最好的掩体,能藏住眼泪,也能藏住秘密。

      厨房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先是对面三楼婴儿房里的暖光,然后是五楼阳台上的夜灯,最后是六楼那户总是很晚才睡的人家。

      这座城市正在睡去,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发出低沉的鼾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剧团的时候。

      那时候她唱《桃花扇》,扮演侍女小红。每次谢幕,主角们在台前鞠躬,鲜花和掌声涌向她们,她就站在阴影里鼓掌。

      有人问她,小红啊,你什么时候也唱个正旦?她笑着说,我嗓子不够亮。
      其实不是嗓子的问题。

      她心里清楚,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边上的。

      后来有人找到她,请她唱李香君,说她的扮相极好,不唱正旦可惜了。再后来,那个人又介绍她嫁给了林成弘。

      从舞台侧幕换到了客厅角落,从配角换成了妻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这个角色,同样不需要太亮的灯光。

      她拧开水龙头,把刚才捏青菜梗的油腻洗掉了。水流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她赶紧关小了一些。

      洗完手走出来,林小山已经回房间睡觉了。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留在电台界面,频率是FM105.8。
      现在播出的一个深夜谈话节目,专门接听失眠者的电话。陈宜之看了一眼,没有关掉屏幕,怕吵醒他。

      她这晚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枕头软得没有支撑力,脖子悬空着,怎么躺都不舒服。林成弘的枕头还在旁边,深蓝色的枕套,洗得发白了,枕芯塌下去一个凹坑,是他睡了十几年的形状。

      她没有收走那个枕头,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收了就要面对他真的不在了的事实。不收,那个凹坑还在,就好像他只是出门了,晚些时候还会回来,把脑袋搁进去,打两个呼噜,然后翻个身,把被子卷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像一把锋利的刀,把黑暗切成两半。她盯着那道细细的光线看了很久,看它缓慢地移动,从床尾爬到被面上,像时间本身在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是李兰山发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了个“嗯”。打完这个字,她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今天的事,谢谢你。”

      陈宜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谢她什么?谢她允许吕韶美去给林成弘烧纸?谢她坐了她的车?还是谢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感谢有时候比指责更沉重,因为它要求你做出回应,而任何回应都显得多余。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的脸也跟着消失在黑暗里。

      李兰山没有等到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压在那片玻璃下面。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卧室太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冷清,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她突然想起年轻时住过的那间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小得她和张朝军常常肩膀碰着肩膀,碰出了热气,碰出了争吵,也碰出了后来的日子。
      张朝军买下这栋别墅时候,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现在这些房间都空了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猛地翻过身,抓起手机,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在等。

      不是陈宜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下周请假回来,处理爸的事。”

      她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女儿快三十了,在外地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听说做的是产品经理,具体干什么她不懂,只知道整天对着电脑。

      张朝军生前想让女儿回来接班,女儿不肯,说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张朝军骂她没出息,她也不还嘴,只是笑笑。

      那时候李兰山夹在中间,两头劝,心里其实偷偷偏向女儿。她觉得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总不能一辈子拴在这个小城。

      现在张朝军死了,女儿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女儿会不会留下来。她想让她留下来,又不想。

      留下来,意味着她这辈子就被拴在这个四线小城了,拴在这家不大不小的化工厂里,拴在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上。
      不留下来,她又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撑下去。

      这两种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眼眶发酸。

      手机又震了。

      还是女儿:“妈,你还好吗?”

      她打了两个字:“还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打完这行字,她忽然觉得喉咙没那么紧了。

      女儿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这不是安慰,是真的有一点点好了。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她生的,是她养大的,是她在张朝军走后仍然割不断的血肉。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手搭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正在赶路的人的肩膀。

      空落落的感觉还在,像冬天的寒气,渗在骨头里散不掉。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坚定,很小,很硬。女儿的消息一发过来,它就开始发芽了。

      吕韶美回到空荡荡的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把湿漉漉的伞靠在玄关。帆布袋里还剩下半叠没烧完的纸钱,鼓鼓囊囊的,她拎在手里,不知道放哪里好,最后塞进了鞋柜的抽屉里。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走到厨房,打开灯。灶台干干净净,锅也刷过了,倒扣在架子上。她伸手摸了摸,还是湿的。早上出门前洗的,一天了也没干。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微波炉转起来,嗡嗡的,橙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半面墙壁。

      很快,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吕韶美端着那杯热牛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牛奶很烫,她捧着杯子,掌心被温度灼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松开。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过三分。

      这个钟是程兴平三年前买的,说家里得有个钟,不然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过的。她当时说看手机不就行了,他坚持要买,她就没再说什么。

      钟买回来以后,每隔半个月就要上一次发条,不然就会慢。程兴平每次上发条都很认真,用那把金色的小钥匙,一圈一圈地拧,拧到拧不动为止。

      他这个人总是对一些没什么用的小事分外执着,真遇到大事,反而像只没头苍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

      杯子是程兴平最喜欢的那只,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很多年前在超市买一送一的时候拿的。

      她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钱胜利发的消息:“韶美,今天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谢谢钱总,我没事。”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喝牛奶。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你怕吗?”她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脸。毛巾是旧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擦在脸上粗粝粝的。

      程兴平活着的时候,有一次说她擦脸太用力了,会把皮肤擦坏。她没理他,继续用力擦。他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毛巾,替她轻轻按了按脸上的水珠。

      “这样不就行了?”他说。

      她当时嫌他多此一举,现在想想,他就是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真的就该死吗?

      她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关着。

      程兴平死前那几天,她一直单独睡在主卧。不是吵架,只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嫌烦,就把他赶去了次卧。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牛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白色的奶渍,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杯子的内壁裹住。

      她拿起杯子,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冲刷着杯壁,带走那些白色的痕迹,露出底下原本的白色陶瓷。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对面楼的灯已经全灭了。整座城市都在睡觉,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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