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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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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但算起来也没睡到几个小时。
他这把老骨头,熬一个夜要缓三天,但年纪大了,睡眠质量跟不上,只能硬撑。
王茂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他盯着大衣柜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白色小药瓶。
过期维生素B12。
程兴平半夜三更跑来报警,就为了交一个维生素瓶子。
这事儿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但王茂笑不出来。他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看似荒唐的线索最后指向真相的例子。
也许程兴平真的分不清那些药,一方面是他学历不高,另一方面是药片长得都差不多,白色的小圆的,谁能一眼看出来?
但问题是,程兴平为什么要翻垃圾桶?为什么看到一个小药瓶就吓得魂飞魄散?
除非他心里有鬼,或者他早就知道那个瓶子里应该装的是什么。
“又抽。”他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刚从阳台收下来的床单,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年体检那几项高成那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茂讪讪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没点,就闻闻。”
“闻什么闻?烟又不香。”他老婆把床单抖开,开始叠,“赶紧起来吃饭,小米粥在锅里,凉了就自己热一下。我下午去我妈那儿,晚上不回来吃。”
“又去?上周不刚去过?”
“她降压药吃完了,我给她送两盒过去。”他老婆把叠好的床单放进衣柜,“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王茂没接话。他知道老婆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干了大半辈子基层民警,家里的确亏欠不少。孩子上学他管不上,老人生病他陪不了,连家里换个灯泡都是老婆踩着凳子自己来。
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厨房,掀开锅盖,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他没加热,就着凉粥吃了两口,又啃了半个馒头。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一直暗着。他时不时瞥一眼,像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
他把碗筷洗了,擦干手,拿起手机翻到程兴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
打草惊蛇。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程兴平现在就是那条被惊了的蛇,缩在洞里不敢动弹。再去问他,除了让他更紧张之外,问不出什么新东西。得等他再露出点什么,或者等吕韶美那边有动静。
虽然今天轮休,但他还是想去所里看看。
他换了一身便装出门。派出所离他家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的路。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一路骑得慢悠悠的。
到所里的时候,刘岳秀正在嗦泡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程兴平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他坐下来。
“赵队那边已经安排人盯着了。”刘岳秀吸溜了一口面,“程兴平早上六点多从派出所回去,到家待了不到半小时,又开车出门了。他那个新老板今天有个工程开工,他去接人了。”
“吕韶美呢?”
“正常上班。七点半到的药房,换了工作服,在柜台后面待着。中间出来倒过一次垃圾,跟隔壁店铺的人聊了几句。”刘岳秀不知道他已经吃过饭了,给他也泡了一碗面,“师父,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该直接找吕韶美谈谈?”
“谈什么?”王茂把泡面盖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拿一个维生素瓶子去问她?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垃圾桶里扔了个药瓶?她一句就是我扔的怎么了,你怎么接?”
刘岳秀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面。
王茂吃了一口面,咸辣的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放下叉子,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
“程兴平的银行流水,你再查一遍。”他说,“上次查的是工资卡,还有别的卡吗?他老婆的卡查了吗?还有,他最近有没有上网搜索过什么东西?浏览器历史记录,手机搜索关键词,这些东西都想办法调出来。”
“师父,您怀疑程兴平有问题?”
“我不怀疑任何人。”王茂合上笔记本,“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半夜三更跑来报警,不可能没有原因。他害怕,他害怕的不是那个药瓶,而是那个药瓶背后的人。如果那个人不是吕韶美,那是谁?”
刘岳秀灵光一闪,从面前一沓银行流水中抽出一张,上面有部分标黄了。“说起来,有件事蛮奇怪的。”
他将流水单递给王茂,自己则灌了小半瓶矿泉水漱口。
单子上是吕韶美的银行流水。她名下有一套房子,清子河边上的电梯房,两年前买的,全款。
王茂眉头一皱:“全款?”
“对,四十七万,加装修一起大概五十来万。”刘岳秀说,“我查了,程兴平之前跑出租攒了点钱,但也就十几万。剩下四十多万,她说是找亲戚借的。”
“什么亲戚?”
“她有个表哥,在深圳做生意。”刘岳秀挠了挠头,“我查了,确实有这么个人,也确实转过一笔钱给她,时间对得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王茂没接话。他把流水单看了两遍,搁回桌上。表面上看的确没什么问题,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一个药店的执业药师,一个月工资五千块,就算加上程兴平的工资,两个人怎么说要攒十年才能凑出四十多万。
找个做生意的表哥借一笔,也不是说不过去。
“她那个表哥叫什么?做什么生意的?”
“吕韶军,在深圳开了个小电子厂,做手机壳的。”刘岳秀说,“我查了工商信息,注册资金几万块,就是个小作坊。”
“吕韶军……吕韶军”王茂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吕韶美,吕韶军。这名字起的,挺有讲究。”
“师父,您觉得这个表哥有问题?”
“不是觉得有问题。”王茂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写满关键词的那一页,“是觉得这些事情串起来就太巧了。小刘,你知道这叫什么?”
“什么?”
“这叫剧本都不敢这么写。”王茂把笔记本揣进口袋,“但现实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们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标点符号都不能放过。”
刘岳秀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王茂把转椅转到刘岳秀面前,“你去查两件事。第一,吕韶美那个表哥吕韶军的详细情况,不光是他做什么生意,还要查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跟松州市这边有没有往来。
第二,胜利大药房的老板钱胜利,查他的药店进货记录,尤其是处方药的进货台账,重点查甲氧氯普胺和西替利嗪这两种药。”
“这得找药监局配合吧?”
“该走的手续你去找赵队批。”王茂站起身,“我去见个人。”
程兴平又失眠了。
这已经是张朝军死后他连续失眠的第十几个夜晚。以前给张总开车的时候,他虽然累,但倒下就能睡着。现在换了新老板,活儿轻松了,反而睡不着了。
他侧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卧室传来的细微声响。吕韶美应该也还没睡,她在翻身,床垫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自从晚上他去派出所报警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吕韶美没有问他那天晚上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凌晨才回来。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锅里温着饭,在沙发上留一盏小灯。
但程兴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平淡,现在像是在观察一个不太听话的物件,评估着要不要修理或者干脆扔掉。
这个念头让程兴平打了个寒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枕头下面,屏幕朝下,他不敢看。王警官说让他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
但他不知道什么叫一切照常,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
他翻了个身,手伸向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屏幕按亮,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王警官没有再联系他,这反而让他更加忐忑。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举着一个过期的维生素瓶子,跑到警察局去指控自己的妻子。吕韶美知道了会怎么想?警察现在一定觉得他精神有问题,或者是在故意捣乱。
他站在客厅里,赤着脚,地板冰凉。他想敲门,想问她那个药瓶到底是什么,想问她知道不知道张朝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他怕她打开门,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他更怕她打开门,什么都不说,只是笑一下,然后把门关上。
程兴平早上起床的时候,吕韶美已经去上班了,只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药店有事,你自己买早饭。”
李老板出差去了,今天不需要用车,他预约了4s店下午去保养,整个上午都空了出来。
闲得人心里直发慌。
程兴平在楼下的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索然无味地吃完,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不是打给王茂,而是打给吕韶美。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没有药房惯常的收银提示音和顾客的嘈杂声。
“你在哪?”他问。
“仓库。”吕韶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盘点库存。”
“哦。”程兴平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那个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晚上下班带回去。”
沉默。
大概过了三四秒,也许更久。吕韶美说:“你看着买吧。”
她挂了。整个通话时间只有27秒。
程兴平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冬天的风从清子河方向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豆浆已经凉了,塑料袋内壁凝着一层水珠,他攥在手里,没有扔掉,也没有喝。
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河水浑浊发绿,漂浮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往下游漂。他停下来,盯着那几片叶子,看它们被水草缠住,又挣脱,继续往下漂。
“你看着买吧。”吕韶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不是真的让他看着买,而是告诉他,你做什么都无所谓,我无所谓。
结婚十几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可此刻想起来,那些年的习惯了,忽然变成一根根细针,扎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吕韶美发来的短信:“晚上不用买饭了。药店聚餐,钱总请客。”
程兴平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