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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帝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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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东京下町。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天城景光站在唱诗班最中间的位置,仰着脖子,小嘴张得圆圆的,看起来很投入地在唱歌。但他灰蓝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第一排的母亲。
天城惠美坐在长椅上,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从背后看,她穿着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天城景光能看见,看见那只怪物趴在母亲背上。
它有猫那么大,灰黑色的外壳泛着油腻的光泽,背上嵌着七只人的眼睛,瞳孔扩散,像七个黑洞。八条细长的腿深深扎进母亲的肩膀、后颈和脊椎,口器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怪物的肚子剧烈鼓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有一股暗红色的光从母亲身体里被抽出,涌入它半透明的腹腔。
天城景光的歌声突然哑了。
上周日的那天,母亲刚从医院回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天城景光抱着小熊玩偶,光着脚跑到母亲房间:"妈妈,你身上有个黑黑的东西,像蜘蛛,很大很大……"
天城惠美把他抱到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小景是特别的孩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圣父和天使会治愈一切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我们虔诚祈祷,圣父会听见的,会派下天使来救赎我们的。只要我们虔诚,就一定能看见天使的。"母亲笑着跟儿子说。
所以这些天,天城景光每天晚上都跪在床边祈祷:"圣父,求你净化妈妈身上的脏东西,求你让妈妈好起来,让天使降临在人间。"
他跪得很认真,双手合十,眼睛闭得紧紧的,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祷词。有时候跪到腿麻了,他就站起来活动一下,然后继续跪下去。
天城景光相信圣父会听见,因为母亲说圣父会听见,那圣父一定会听见的,天使就一定会降临。
但那只怪物,反而越来越大了。
"……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
牧师的讲道声在教堂里回荡。
天城景光的注意力全在母亲身上。
母亲的微笑,越来越勉强了。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越来越快,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天城景光的心揪了起来。
母亲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咳嗽,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还总是说累,说不想动,说想睡觉。
等天城景光心神不宁地与唱诗班合唱完圣歌之后,全体起立。
天城惠美也站了起来,只不过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教民们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随即眼睛突然失焦,脸上的笑容凝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直地向前倒去。
"惠美!"
天城佑河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他站在妻子旁边,伸手去接,但动作慢了一拍。天城惠美撞在长椅的扶手上,然后滑倒在地,一动不动。
教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天城太太!"
"惠美小姐!"
"怎么了,快叫救护车!"
叫喊声、椅子挪动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教堂变成了嘈杂的菜市场。
天城佑河跪在地上,把妻子的头托起来。天城惠美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让开!都让开!别围着她,给她空气!"
他朝周围的人群喊,声音嘶哑。
天城景光站在唱诗班的位置上,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看着趴在她背上的怪物。
那只怪物还在那里。
即使母亲倒下了,即使所有人都在惊慌,它依然稳稳地趴在母亲背上,肚子一鼓一鼓,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它背上的七只眼睛全都在看天城景光。
那些眼睛在笑。
在嘲笑。
天城景光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皱了皱眉。
但他没有哭。
他想起母亲那句"小景是特别的孩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想起那些天晚上的祈祷,想起自己跪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祷词,但怪物依旧在母亲身上。
突然,天城景光明白了。
圣父没有听见。
圣父做不到让天使降临人间。
但他无法看见了却什么都不做。
‘既然天父做不到,那便让我来,净化这世间!’
于是天城景光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母亲。
有人伸手想拦他,被躲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只怪物,灰蓝色的瞳孔里烧着一团火。
"小景,别过来,你妈妈她——"
天城佑河抬头看见小儿子走过来,想让他退后,但当他看见景光的表情时,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五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天城景光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
他离那只怪物只有一臂的距离,那些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收缩,盯着他,像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天城景光伸出手。
手在颤抖,但却没有退缩。
他碰到了那只怪物。
这一瞬间,身体里某种力量突然涌出来,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积蓄已久的洪水奔涌而出。
天城景光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妈妈的东西。
天城景光闭上眼睛。
‘既然圣父做不到,那就由我让天使降临,净化一切。’
生得术式·「光讖罪譚」
一段文字像被刻进他的脑海里,又或者说是那些文字本来就存在,只是现在被唤醒了。
文字一个个浮现,一个个发光,然后从他嘴里跑出来:
"暗生罪孽,,"
声音不是他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
那声音里有孩子的稚嫩,但也有某种古老的东西,像教堂钟声的回响,像经书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只是终于被说出来的话语。
"骸绽光明"
"此身为器,”
“救赎所寄。"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一瞬间——
天城惠美背上的怪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出嘶叫,声音尖锐得刺穿了教堂里的所有杂音。
但奇怪的是,全场只有天城景光听见了,其他人只看见天城惠美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怪物的口器从妈妈肩膀上拔出来,带出一缕黑烟。八条腿在空中胡乱挥舞,划出扭曲的轨迹,肚子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然后,怪物的腹部裂开了。
光从里面涌出来。
那光是暖的,像阳光照在彩色玻璃上,像蜡烛在黑暗中点燃,像妈妈抱着他的时候的温度。
光芒从怪物裂开的腹部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成形。
天城景光的身体也在发光。
银灰色的头发在光中变得近乎透明,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袖口的百合花刺绣在光芒中像活过来一样轻轻摇曳。
教堂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看不见那只怪物,但他们看见了光。
从那个五岁孩子身上涌出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怪物腹中的光芒慢慢凝聚成人形。
模糊的,大约有成人手臂那么长,身体像大理石一样苍白光滑,但边缘不太清晰,像还没完全成形。
它的脸很模糊,但隐约能看见眼睛闭着,嘴角似乎有一点微笑的弧度。
最显眼的是它的腹部:一道裂口,从胸口下方一直裂到肚脐,边缘不规则,像被撕开的伤口。
但从那裂口里涌出的是光,光芒里不断飘出小小的金色光点,像碎金子,像萤火虫,像祈祷时从指尖飘散的香火烟雾。
它张开双手,掌心向上,手里什么都没有,却似乎在不停地给,不停地飘散,像永远不会枯竭的光之泉。
"天……天使……"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了这个词。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光,那个人形,那双张开的手——
"是天使!"
"天使出现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教堂里炸开了。
有人跪下,有人哭出来,有人举起双手开始用方言祷告。牧师的圣经掉在地上,他本人却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但天城景光没有看他们。
他在看妈妈。
天城惠美的脸色在变好。
那种病态的苍白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健康带着血色的红润。嘴唇从发紫变回粉色,指甲从青紫变回肉色,呼吸变得平稳,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而那只怪物已经彻底消失了。
而那光凝聚的天使悬浮在景光面前,张开双手,像在拥抱什么,又像在献上什么,随后慢慢变淡,化作漫天光点。
但天城景光知道,它没有消失。
它住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胸口那个地方,好像多了一个地方。暖暖的,很安静,那个"东西"就住在里面。
"妈妈……"
天城景光轻声喊。
天城惠美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回复了原本的清亮。
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周围跪倒的人群,看着跪在她身边、眼眶发红的丈夫,最后将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
"小景……?"
天城惠美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生过病的人。
"我……我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
"我感觉好舒服……比生病之前还要舒服……像身体里有什么脏东西被清空了一样……"
天城惠美看向儿子,又看看周围跪倒的教民,目光里充满了困惑。
"小景,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天城佑河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担忧,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教民的反应。
天城惠美也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景光的额头:"小景,你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城景光看着父母担心的脸,突然笑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妈妈,圣父没有听见我的祈祷。"
"啊?"
"但是,"天城景光的眼睛亮起来,"他给了我力量。他让我来做。"
他心念一动。
那只天使,又出现了。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慢慢成形,悬浮在天城景光面前。
它还是之前的样子,腹部裂开,不断涌出光点,张开双手,像是在祝福什么。
教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
"圣子!"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圣子!是圣子啊!"
"天使回应了他的召唤!"
"圣父显灵了!"
教民们的声音从震惊变成欢呼,从欢呼变成狂热。有人开始唱赞美诗,有人举起双手,有人趴在地上哭泣。
天城景光看着眼前的天使,又看看周围狂热的教民,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圣父不是做不到。
他是选择了自己。
他赋予了自己使命,让自己代他去行使权能,净化世人。
"圣子!圣子!"
教民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教堂的屋顶。
天城佑河和天城惠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但面对已然有些疯狂的教民,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儿子身边,保护着他。
直到晚上回家,天城景光躺在床上,父母坐在他的床边。
"小景,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城佑河问。
天城景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爸爸,妈妈,我以前跟你们说过,有一些脏东西,但是你们都看不到。"
天城惠美想起之前儿子说过的话,心里一酸:"是那些东西……伤害了妈妈吗?"
天城景光点了点头:"嗯,有一只很大的怪物,趴在妈妈背上,一直在吸妈妈的东西。我每天都祈祷圣父能赶走它,但圣父没有来。"
"可今天,我突然知道了。圣父不是没来,他是给了我力量,让我自己去做。他让我代他净化那些脏东西,拯救世人。"
说到这,天城景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天城惠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小景,你会不会害怕?"
天城景光摇了摇头:"不怕,因为我救了妈妈,我很开心。圣父给了我这项权能,那我就会好好使用它,拯救更多的人。"
天城佑河和天城惠美又对视了一眼,因为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气。
"好吧,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会在你身边。"
"早点睡吧,小景。"
天城佑河给儿子盖好被子,和妻子一起离开了房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天城景光盯着那些投射在地板的光斑,看它们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变化形状。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皮肤光滑,心跳平稳,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就在那里。
就在胸口的正中央,一个看不见的空间。暖暖的,很安静,那个从怪物身体里诞生的天使就住在里面,闭着眼睛,双手张开,腹部裂口里不断飘出光点。
'该给它起个名字。'
他想起妈妈说的"天使",想起彩色玻璃上的画,想起唱诗班唱的赞美诗。
'那些圣人们住在什么地方来着?好像是……天国?神国?'
'那就叫神国吧。'
'住在里面的,就是天国之民。'
'天使。'
天城景光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个怪物裂开,光涌出来,天使从里面爬出来,然后住进他身体里。
过程很快,只有几秒钟,但那些细节,他记得清清楚楚。
怪物的嘶叫,光的温暖,天使模糊的脸。
还有……还有一种感觉。
一种陌生的、黏腻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它就贴在那里,像一片阴影,又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心脏上。它不动,但它在,因为它的存在感很强,强到他无法忽视。
那是什么?
天城景光困惑地眨眨眼,五岁的大脑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还在地板上,光斑还在变化。
但他已经不想看了。
天城景光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个叫神国的房间,感受着里面住着的唯一一个天使。
‘不过一个,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