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候三百年》青谷鸠

45、寅时惊变 惨叫撕碎三

　　寅时的夜还沉得像浸了墨的布，街巷里的雾气贴着地面慢慢游走，更夫手里的木梆子敲出三下闷响，声响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荡开，钻进沿街每一扇紧闭的门窗。整座城镇还陷在沉沉的睡梦里面，连街边蜷着的野狗都只是动了动耳朵，没半点起身的意思。

　　就在梆子的余音快要彻底消散的瞬间，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叫喊，猛地撞碎了整片夜色里的安宁。

　　“啊——！！”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惊恐，穿透薄雾直直冲上半空。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谢翊筠原本四仰八叉躺在粗布榻上睡得正沉，这声惨叫入耳的刹那，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贴在他额头用来安神挡邪的黄符被震得碎裂，细碎的纸灰顺着额前的发丝一点点往下落，扑了他满脸。

　　他僵在原地好一阵子，整个人都处在发懵的状态里。耳朵里嗡嗡的响个不停，那种杂乱的声响绕着耳蜗转来转去，就好像有一只莽撞的野蜂，硬生生钻进了脑袋深处，挥不开也赶不走。他眨了眨眼睛，视线还有些发花，半天没能回过神来，完全搞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检测到宿主所处区域出现大范围人群恐慌情绪，周遭阴邪怨气数值快速攀升。系统给出当前最优生存建议：紧闭房门，熄灭屋内灯火，保持身形不动，伪装成没有生命气息的状态。】

　　脑海里突然响起的机械声音，让谢翊筠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捞起靠在榻边的长剑，随意地将剑身搭在自己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眉眼拧起，周身的肢体动作都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

　　“伪装成没气息的样子？”他撇着嘴开口，语气里满是别扭，“我说你这个跟着我的家伙，现在倒是学会躲事了。外面动静闹得这么大，你就让我缩在屋子里装样子？”

　　【本系统结合现场危险指数、邪物踪迹以及宿主自身实力综合测算，该方案能将宿主存活几率提升至最高。】

　　“几率高有什么用啊。”谢翊筠抬脚就朝着房门走去，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主意。外面喊得那么吓人，我心里好奇得不行，不去看上一眼，今晚我怕是连觉都没法睡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脚，重重踹在客房的木门上。单薄的门板撞上后方的墙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等气息平复，迈开步子就顺着楼梯往楼下冲，衣摆随着跑动的动作来回摆动，一颗心被好奇和莫名的紧张搅得七上八下。

　　客栈正对着主街，此刻宽阔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被惊醒的百姓。不少人随手抄起家里的火把，跳跃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破开浓稠的夜色，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人群层层叠叠围在街道中段，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压低的议论声、压抑的抽气声、还有被大人捂住嘴巴的孩童细碎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谢翊筠身形不算壮实，借着人群之间的缝隙，左挪右挤，费了好一番力气才钻到最前排。当视线落在地面的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动作瞬间停住，方才还蹦跳不停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石板上，一股浓烈的悔意瞬间涌上心头。

　　地面之上，散落着五具被彻底拆分开来的躯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模样。一截粗壮的胳膊歪在青石板的左侧，皮肉翻卷着，原本的肤色变得暗沉发白；半截小腿孤零零靠在路边的石阶旁，骨骼的轮廓透过松弛的皮肉隐隐显露。一具躯干倒扣在路中央，腹部的皮肉被撕开，长长的肠体顺着石板的纹路拖出很远，软塌塌地铺在地上，模样看着格外害人。

　　一颗人头被刻意摆放在所有躯体零件的正中间，脸上的皮肉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可那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散得干干净净，目光直直望向头顶漆黑的夜空，像是在临死前撞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又像是到最后都没能看清加害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顺着躯体流淌出来的血液，也和寻常人受伤流出的鲜红血液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浓稠到极致的墨黑色，黏糊糊地糊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色泽暗沉，看上去就像是在泥土里腐烂了无数年月的脏水，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胃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涌，谢翊筠下意识弯下腰，整个人弓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酸涩的胆汁顺着食道往上冲，堵在喉咙口，灼烧着咽喉的每一处肌理，刺激得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量泪水，视线都变得一片模糊。

　　他从前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也曾在发光的方寸屏幕里见过类似的画面。影视剧集里的画面经过人为修饰，新闻里的影像可以抬手划过，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永远都只能远远观望，感受不到半分真实的冲击。

　　但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凌晨的风裹着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腥气、腐臭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味道，几种气味纠缠在一起，顺着鼻腔钻进身体里，绕着五脏六腑不停打转。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黑色的血水，踩上去会牢牢粘住鞋底，那种湿滑又绵软的触感，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温热的活体脏器之中，让人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站在他身侧的客栈小二也是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凉透的清水。他看到谢翊筠难受的模样，犹豫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凑上前，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客官，看您这样子实在是熬不住，要不还是先回客栈歇歇吧。这里的场面太过吓人，平日里修行多年的修士见了，也未必能稳稳站在这里。”

　　“我不回去。”谢翊筠抬手胡乱抹了把嘴角，把涌到嘴边的酸水咽了回去，伸手接过小二递来的瓷碗，仰头喝了几口清水漱口，随后将嘴里的汁水狠狠吐在了路边的杂草丛里。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肩膀不停小幅耸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来都来了，我总得把事情看个明白，就这么走了，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他慢慢弯下膝盖蹲在地上，整个人放低身形，目光仔细扫过地面上的躯体。他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多的位置，来来回回试探，始终不敢真的触碰上去。这些躯体上的伤口边缘凹凸不平，没有利刃切割过后那种整齐的切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伤口全是被外力硬生生撕扯开来的。皮肉的纤维杂乱地断裂着，每一处撕裂的痕迹旁边，都印着清晰的黑色五指印记。

　　那些指印深深嵌进皮肉里面，颜色浓得化不开，如同浓墨浸入肌理，又像是被带着腐蚀之力的东西按压过，皮肉都跟着变了质地。

　　【检测完成，尸体伤口处残留大量阴邪怨气，结合气息与痕迹判断，行凶之物并非凡间人族。】

　　“不是人做的？”谢翊筠又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冷汗，脸颊被粗糙的布料蹭得微微发红，他侧着头，在心里对着脑海里的声音发问，语气里满是焦躁，“这地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凭着肉身把人撕成这样？”

　　【调取当地邪物卷宗，特征完全匹配梦魇尸。此物生性喜好拆分活人的躯体，还会随意将不同人的肢体拼凑在一起，抓到猎物之后，会先拆分躯体再进行重组。当前目标危险等级判定为：极高。】

　　“梦魇尸……”谢翊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伸手抓住身侧的长剑，将剑尖用力插进脚下的青石板里，以此稳住微微发颤的身体，“那这个东西，是不是专门会挖走活人的心脏？”

　　【扫描第五具躯体胸腔区域，检测到一处形状规整的空洞，胸腔内部心脏组织完全消失，痕迹判定为刻意摘取所致。】

　　得到答复之后，谢翊筠立刻挪动脚步，走到那颗人头对应的躯干旁边。低头看去，胸口位置果然有一个大小均匀的圆洞，洞口周围的皮肉边缘十分平滑，和周身那些狰狞的撕扯伤口截然不同。洞口内壁沾着许多细碎的黑色粉末，轻飘飘地附在上面，模样就像是柴火燃烧之后余下的纸灰。

　　“这些碎末又是什么东西？”他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洞口，强压着心底翻涌的不适感。

　　【该物质为梦魇尸吞噬心脏之后留下的残余碎屑。此邪物依靠不断吞噬生灵的心脏，才能维持自身阴邪躯体不溃散。】

　　“原来是靠着吃心脏活下去的东西。”谢翊筠伸手探进衣襟内侧，摸出一叠叠叠整齐的黄符。这是此前夏绾绾特意留给她的护身物件，他指尖一张张数过去，数到最后，确定手里还剩下十一张符纸。他指尖反复捻动着薄薄的符纸，心绪起伏不定，“那它今晚做完这件事，还会再出来害人吗？”

　　【全域范围内的怨气还在持续上涨，邪物的能量波动轨迹清晰可辨。系统预判，今夜子时，梦魇尸会再次外出猎杀无辜之人。】

　　“子时还要出来害人？”谢翊筠把几张符纸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上，双脚开始不停地点踏着地面，身体也不自觉地左右晃动，明显是心绪已经乱了，“那我现在就去找它，总不能等着它再伤害旁人。”

　　【实时检测宿主状态，肉身没有半点修为，也未曾修习过任何术法，身上也无强力护身器物。对阵梦魇尸，综合胜率仅为五成之下。系统再次建议：立刻离开此地，快马传信前往宗门，通知宗门长辈下山除邪。】

　　“离开这里，等着宗门的人慢悠悠赶过来？”谢翊筠猛地发力，将嵌在石板里的长剑拔了出来，剑身上沾染的黑色血水顺着锋利的剑刃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挺直脊背，说话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等他们翻山越岭赶到这里，街上又要多出好几具这样的躯体。一次死五个人，之后会是十个，再之后会是更多，那些活生生的人，难道就该白白送命吗？”

　　他慢慢站直双腿，小腿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地轻轻抖动，这是亲眼见到血腥场面之后，身体本能生出的恐惧。可他说话的语气却没有半分软弱，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

　　“我不问别的，你就告诉我，这种东西平日里最喜欢待在什么样的地方？”

　　【梦魇尸习性偏向阴暗潮湿的环境，偏爱聚集了大量尸气和活人怨气的区域。主要活动地点多为城外乱葬岗、山野之中的枯井、还有荒废许久无人打理的宗族祠堂。】

　　“城外的乱葬岗，具体在哪个方位？”

　　【定位完成，城池向外行走三里路，成片竹林的东侧空地，便是当地最大的乱葬岗。】

　　谢翊筠重新把长剑扛回肩头，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他每一步都走得虚浮无力，脚下像是踩着层层叠叠的棉絮，整个人都处在轻飘飘的状态里。走出去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身后那条被火把照亮的街道。

　　无数支火把在人群里摇晃，点点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是黑夜里四处飞舞的小虫。那些光亮看起来像是在守护着街道里活着的人，可在此刻的谢翊筠眼里，又像是在帮暗处藏着的邪物，搜寻着单独落单的目标。

　　他微微抿起嘴唇，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里的风声盖过去。

　　“之前在路上，我除掉了那只针女。”

　　“如今又冒出来一头梦魇尸。”

　　“不管来的是什么凶物，我都不会任由它肆意作乱。”

　　【检测到宿主当前情绪，深层的恐惧和浓烈的愤怒相互交织，情绪负荷已经超出常规范围。系统给出温和建议：放缓呼吸，慢慢调整状态，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光是放缓呼吸又能有什么用处。”谢翊筠侧过脸，用宽大的衣袖蹭了蹭脸颊，把脸上残留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他心里的抵触情绪越来越浓，语气里满是烦闷，“从你跟着我开始，就只会让我躲、让我跑，从来都不会想办法直面问题。你就不能出个有用的主意吗？”

　　【本系统自激活以来，所有指令的核心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宿主能够平安活下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谢翊筠到了嘴边的抱怨全都咽了回去。他停下脚步，站在通往城门的小道上，四周的雾气在他周身流转，阴冷的气息钻进衣料里面，贴着肌肤游走。

　　他五指用力收拢，牢牢握住手中的剑柄，掌心的皮肉被坚硬的木柄压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指节用力到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血色，变得一片泛白。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许久，夜风吹过城门的门洞，带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放得平缓了许多。

　　“你说的这条建议，我收下了。”

　　我会好好活着。

　　但我也一定会走到那处乱葬岗，拦下那头作恶的梦魇尸，不让它再伸手夺走任何一条鲜活的性命。

　　他不再回头，抬步继续往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前方浓稠的雾气之中，肩上的长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寒光。

　　街道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去，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有人在猜测作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在瑟瑟发抖地叮嘱身边的家人，今夜千万不要独自出门，还有些胆子大的汉子，已经拿起了随身的兵器，打算结伴在街巷里巡逻，提防祸事再次降临。

　　人群里有个挑着货担的老汉，目光一直追着谢翊筠离去的方向，看到那道年轻的身影独自走向城外漆黑的道路，忍不住连连摇头，对着身旁的人低声感慨。

　　“那后生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倒是真不小。方才吐得那么厉害，转头就敢一个人往城外乱葬岗走，那地方平日里大白天都没人愿意靠近，更别说现在还是寅时，阴气最重的时候。”

　　“怕是一时头脑发热吧。”旁边一个披着厚布袍子的妇人接话，双手紧紧拢在身前，脸上满是担忧，“方才那场面多吓人啊，寻常人早就吓得躲起来了。他一个人过去，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话不能这么讲。”老汉放下肩头的货担，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若是人人都只顾着自己躲藏，任由那邪物在城里害人，往后这镇子还有谁能安稳过日子。只是可惜了，这孩子看着没什么修为，怕是要吃大亏。”

　　几人的对话顺着风飘出去很远，却没能传到已经走远的谢翊筠耳中。

　　他沿着城外的土路往前走，道路两旁早已没有了房屋建筑，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荒草。野草在夜风里来回摇摆，长长的草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野外听来，格外让人心里发毛。

　　雾气比城里还要浓重，眼前的视野被压缩得极近，最多只能看清身前两三步的距离。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混杂着碎石和干枯的杂草，走起来格外费力。他走得不快，一方面是双腿依旧发软，另一方面也在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周围每一点异常的声响。

　　“我说，”谢翊筠走了一阵，又开始在心里和系统搭话，嘴巴闲不住的性子半点没变，“你确定那梦魇尸就待在竹林东边的乱葬岗？它就不会中途换地方吗？万一我跑过去扑了个空，岂不是白白浪费力气。”

　　【邪物在完成一次猎杀之后，会返回自身常驻区域休养，消化吞噬而来的能量。短时间内不会随意更换藏身地点，目标位置判定无误。】

　　“休养？合着它害人之后还要回去歇着，跟人干完活回家休息一个道理是吧。”谢翊筠撇了撇嘴，脚步一顿，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长草，“这东西活得倒是挺自在，害了这么多条人命，还能安心躲起来休息。”

　　【生灵习性各有不同，梦魇尸依靠杀戮维系形体，杀戮便是它的生存方式。系统提醒宿主，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一段路程，前方草木茂密，视线受阻，务必提高警惕。】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用一遍一遍念叨。”谢翊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身边真的站着一个能看到的人，“我眼睛亮着呢，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视线。”

　　话虽然说得硬气，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往四周张望。左右两侧的荒草丛里，影影绰绰的，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偶尔有夜鸟被走动的声响惊动，扑棱着翅膀从草丛深处飞出来，翅膀扇动的声响在空荡的野外格外突兀，每次都能让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由得有些懊恼，脚步加快了几分，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不就是几只飞鸟嘛，有什么好怕的。我连分尸的场面都见过了，还能被几只鸟儿吓住？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嘴上不停给自己打气，可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胸腔里咚咚的声响，清晰地传到自己耳朵里。他抬手按住胸口，能明显感受到掌心之下，心脏跳动的力度有多剧烈。

　　【检测到宿主心率持续加快，肾上腺素分泌旺盛，属于恐惧引发的正常生理反应。无需刻意掩饰情绪，正视自身感受，更有利于保持判断清醒。】

　　“我没有害怕。”谢翊筠立刻反驳，脸颊微微鼓起，脖颈处的线条绷得很紧，“我这只是走夜路走多了，气血运转得快而已。你一个只会算数据的家伙，懂什么。”

　　系统没有再接话，周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声、草叶摩擦的声响，还有他自己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成片的竹林。粗壮的竹子密密麻麻地生长在一起，高耸的竹枝直插夜空，层层叠叠的竹叶挡住了大部分天光，竹林内部黑沉沉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路人主动踏入。

　　竹林外侧的地面，泥土颜色变得发黑，空气中的气味也彻底变了。浓重的尸气混杂着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比街道上的气味还要难闻数倍。光是站在竹林边缘，就能让人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这里就是乱葬岗了？”谢翊筠停下脚步，把肩上的长剑取下来，握在双手之中，剑尖朝下对着地面，“光是站在外面，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里面怕是更难熬。”

　　【已抵达目标区域外围，乱葬岗范围覆盖整片竹林东侧空地。地面遍布无名坟冢，地下埋有大量枯骨，怨气与尸气在此处层层堆积，是梦魇尸最适宜栖息的场所。邪物气息就在前方百米之内，并未远离。】

　　“就在前面百米？那倒是省得我四处去找了。”谢翊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腔里的不适感，抬脚朝着竹林东侧走去。

　　越过竹林的边界，视线里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土包。这些土丘高低不一，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空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不少坟冢已经坍塌，泥土塌陷下去，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板和散落的枯骨。

　　白骨散落在泥土之间，有的是完整的腿骨，有的是断裂的指骨，还有些头骨半埋在土里，空洞的眼窝对着上方的夜空，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雾气在这片坟地之间游走，绕着一个个土包盘旋，把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这里听不到虫鸣，听不到兽吼，连风都像是放慢了速度，静得可怕。

　　谢翊筠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塌了脚下的坟土。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四周，试图从死寂的环境里，找到那头梦魇尸的踪迹。

　　“躲在哪里呢……出来啊，别藏头露尾的。”他压低了声音喊话，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荡开，又被层层雾气吞噬，“你害了那么多人，缩在这里算什么本事。”

　　话音落下没多久，不远处一座坍塌的大土包后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里面缓慢挪动。

　　谢翊筠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双脚分开站稳，双手握紧长剑，目光死死锁定声响传来的方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进入戒备的状态，肩头不停微微晃动，能看出他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来了吗？”他低声呢喃，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唾沫。

　　【邪物气息正在快速靠近，移动速度缓慢，周身怨气浓度再度飙升。提醒宿主，对方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准备发起袭击。】

　　土包后方的杂草被缓缓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东西身形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一截，躯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腐肉，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骼之上，多处皮肉撕裂外翻，和街道上那些尸体的伤口如出一辙。它的四肢比例怪异，手指长得过分，指尖是尖锐的黑色长甲，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渍。

　　它没有完整的面容，脸部的皮肉扭曲堆叠，分不清五官的位置，只有两处凹陷的孔洞里，浮动着两点幽幽的绿光，像是两盏鬼火，死死地盯在谢翊筠的身上。

　　刚一现身，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腥腐之气就席卷而来，比周围的尸气还要刺鼻数倍。

　　谢翊筠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胃里又开始隐隐作呕，他咬着牙把不适感压下去，握着剑柄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难怪能把人撕成碎片。”他嘴上依旧不肯示弱，说话的语速却不自觉地变快，“在城里作恶害人，现在落到我手里，你就别想再继续作乱了。”

　　梦魇尸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声，也不像是野兽的吼叫，混杂着无数怨魂的哀嚎，听得人耳膜生疼。它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谢翊筠走来，沉重的脚掌踩在泥土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

　　【梦魇尸进入攻击状态，目标行动迟缓，但肉身防御力极强，撕咬与利爪攻击杀伤力极高。宿主无修为加持，不可正面硬抗，建议借助地形周旋。】

　　“周旋我知道，不用你反复提醒。”谢翊筠侧着身子，慢慢往侧面挪动，想要绕到对方的身侧，“我又不是傻子，明知道打不过，还会直直冲上去送命？”

　　他一边挪动，一边伸手摸向胸口的符纸。十一张黄符还好好贴在衣襟上，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这些符纸是专门用来驱邪挡煞的，或许能暂时拦住这头邪物的攻势。

　　梦魇尸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是步伐稳稳当当，始终锁定着谢翊筠的位置。它抬起长长的手臂，尖锐的指甲对着前方的空气胡乱挥舞，带起一阵阵阴冷的风。

　　“喂，丑东西，别光站着不动啊。”谢翊筠故意出声挑衅，身子左右躲闪，故意引诱对方主动进攻，“你不是很能害人吗？现在怎么不动手了？”

　　嘶吼声变得更加暴躁，梦魇尸猛地加快脚步，探出利爪，直直朝着谢翊筠的胸口抓来。黑亮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若是被抓中，后果不堪设想。

　　谢翊筠早有防备，立刻向旁侧翻滚出去，狼狈地躲开了这一击。利爪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的阴风刮得他脖颈一阵发凉。

　　落地之后，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呼吸变得粗重。

　　“好家伙，下手这么狠。”他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眉眼拧成一团，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惹恼的模样，“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我好欺负。”

　　他伸手撕下胸口的一张黄符，捏在指尖，按照之前学过的粗浅法子，将符纸朝着梦魇尸甩了过去。

　　黄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贴在了梦魇尸的躯体之上。下一刻，符纸猛地亮起一道淡淡的金光，滋滋的声响随之响起，梦魇尸被符纸贴中的位置冒出缕缕黑烟，腐肉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开始不断溃烂。

　　梦魇尸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倒退，不停挥动手臂，想要把身上的符纸撕扯下来。

　　“有用！果然有用！”谢翊筠眼睛一亮，方才的紧张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夏绾绾给的东西还真靠谱，这下看你还怎么嚣张。”

　　【普通驱邪符能够对梦魇尸造成伤害，但无法彻底灭杀。对方皮糙肉厚，承受多张符纸攻击之后依旧保有战力，宿主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我又没打算靠着几张符就解决它。”谢翊筠又撕下两张符纸握在手里，脚步灵活地在一座座坟冢之间穿梭，利用高低错落的土包遮挡身形，“先消耗它的力气，等它动作慢下来，我再用剑对付它。”

　　梦魇尸扯掉身上的符纸，溃烂的皮肉还在不断冒着黑烟，它眼中的绿光变得愈发炽盛，周身的怨气剧烈翻涌。它彻底被激怒，不再缓慢挪动，猛地发力，朝着谢翊筠藏身的方向直冲而来。

　　庞大的身躯撞在一旁的土包上，松软的坟土瞬间坍塌，枯骨从泥土里滚落出来，散得到处都是。

　　谢翊筠看着对方猛冲过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继续逃跑。他的体力本就不算充沛，接连跑动躲闪之后，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快了？不讲道理啊！”他一边跑一边嚷嚷，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刚才还慢吞吞的，被符纸烫了一下，就跟疯了一样。”

　　【邪物被激怒之后，会短暂爆发力量，移动速度与攻击强度都会提升。宿主剩余符纸数量：八张，请合理分配使用。】

　　“八张……省着点用应该还能撑一阵子。”谢翊筠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半坍塌的枯井之上。那口老井深陷在地面之下，井口被杂草掩盖，周围的泥土湿滑，是这片乱葬岗里地势最特殊的地方。

　　“有了！”他心里生出一个主意，脚下一转，不再漫无目的地乱跑，径直朝着枯井的方向跑去。

　　梦魇尸紧紧跟在身后，嘶吼声不绝于耳，利爪数次险些抓到他的后背。

　　就在距离枯井还有数步距离的时候，谢翊筠猛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将手里两张黄符同时甩了出去。

　　两道金光同时亮起，精准地贴在了梦魇尸的面门和胸口。剧烈的灼烧感让它动作一滞，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就是现在！

　　谢翊筠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侧身往旁边一闪，同时伸出脚，狠狠扫向梦魇尸的下盘。

　　梦魇尸身躯庞大，重心本就不稳，被脚下一绊，加上身上符纸带来的剧痛，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朝着前方直直倒去。

　　前方正是那口幽深的枯井。

　　“下去吧你！”谢翊筠低喝一声，伸手顺势推了一把对方的后背。

　　沉重的身躯轰然坠落，掉进枯井深处，传出沉闷的落地声响。井底随即传来更加疯狂的嘶吼和撞击井壁的声音，震得整口老井都微微晃动。

　　谢翊筠瘫坐在井口旁边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腿软得几乎再也站不起来。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累得不想动弹半分。

　　“可算是暂时把它困住了……”他看向漆黑的井口，听着底下不停传来的动静，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这口井看着很深，它一时半会儿应该爬不上来吧。”

　　【枯井深度三丈有余，井壁湿滑陡峭，梦魇尸攀爬会受到阻碍。但对方肉身强悍，持续撞击之下，井壁会逐渐松动，困住它的时间有限。预估最长时限：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谢翊筠皱起眉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两个时辰之后就是子时，刚好是它原本打算再次害人的时间。也就是说，它迟早还是会从里面出来。”

　　【结论无误。此地距离城镇尚有距离，两个时辰足够宿主返回城镇通知众人设防，也足够等待宗门援兵赶来。】

　　“行，那我现在就回去报信。”谢翊筠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重新握紧长剑，“先让城里的百姓关好门窗，不要出门。再派人守在城外路口，一旦它从井里出来，第一时间阻拦。”

　　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枯井，井底的嘶吼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带着滔天的戾气。随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来时的路走得缓慢，回去的时候他脚步不停，一心只想尽快赶回城镇。雾气依旧浓重，荒草依旧摇晃，可此刻他的心境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恐惧还残留在心底，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至少现在，那头害人的邪物被暂时困住了，今夜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一路疾行，当他重新踏入城镇街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寅时将过，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慢慢撕开了笼罩整座城镇的黑夜。

　　街道上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不少人守在原地，一夜未曾合眼。看到谢翊筠独自归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担忧，也有惊讶。

　　方才和同伴议论他的那个老汉立刻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上沾着泥土，衣衫有些凌乱，连忙开口询问。

　　“后生，你从乱葬岗回来了？那边情况怎么样？那害人的东西，是不是还在里面？”

　　周围的人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发问，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

　　谢翊筠抬手压了压周围的声响，深吸一口气，将在乱葬岗的所见所闻，还有困住梦魇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之后，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人庆幸邪物被暂时困住，有人连忙招呼家人紧闭门窗，还有几名平日里习武的青壮年，主动站出来，提议前往城外路口轮流值守。

　　“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阻拦，若是任由那东西游荡，我们这一城的人都不得安宁。”一名穿着短打服饰的汉子对着谢翊筠拱手，语气满是感激，“接下来我们轮流守在城外，绝不会让它轻易进城害人。”

　　“大家多加小心。”谢翊筠摆了摆手，身体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那东西实力不弱，被困的时间有限，最多两个时辰就会脱困。另外尽快派人前往附近的宗门求援，单凭我们这些普通人，长久下来还是拦不住它。”

　　“我们这就去安排！”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街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开，有人回家紧闭门窗，有人拿起兵器赶往城外值守，还有人备好快马，准备动身前往宗门报信。

　　喧闹过后，街道重新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有地上那些拆分的躯体，还停留在原地，提醒着众人昨夜经历的恐怖一幕。

　　谢翊筠靠在街边的墙壁上，微微眯起眼睛休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双腿还在隐隐发颤，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分尸现场的画面，还有梦魇尸那张扭曲可怖的脸。

　　【危机暂时解除，城镇民众暂时安全。宿主可以寻找一处安静之地休整，恢复体力，等待后续事态发展。】

　　“休整是肯定要休整的，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谢翊筠有气无力地回应，肩膀耷拉着，整个人蔫蔫的，“不过也不能睡得太沉，得时刻留意城外的动静。谁也说不准，那头东西会不会提前从井里爬出来。”

　　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浓稠的雾气，也驱散了夜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可潜藏在城外的危险，依旧没有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