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候三百年》青谷鸠

28、温泉 夜赴鸣剑阁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云隐剑宗，天上薄云缓缓散开，一轮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间，清亮的月光漫过连绵的山峰，给一座座殿宇、成片林木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辉。

　　昭夜锋的院落里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唯有廊角悬挂的一盏琉璃夜灯还燃着，微弱的烛火轻轻晃动，将光影投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谢翊筠伏在书桌前，握着那支笔头分叉的毛笔，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持续抄写一百遍门规的劳作总算告一段落，桌面上层层叠叠铺满写满字迹的纸页，他抬起手臂活动筋骨，整条右臂又酸又麻，后背的皮肉也绷得发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闷沉的燥热。

　　一整天坐在屋内伏案写字，指尖沾着墨渍与朱砂，狭小的院落又少有风吹进来，皮肤上始终黏着一层薄汗，整个人都觉得很不自在。他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的月色，耳朵贴在木窗棂上仔细听了许久，确定主屋方向没有半点动静，料想楚清砚已经安歇下来。

　　他慢慢收拢纸笔，把袖袋里那张曾经亮起灵光的定身符往深处塞了塞，动作轻缓地换下外衣，穿上一身宽松的素色里衣，脚上踩着软底布鞋，弯着腰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房。

　　山间晚风迎面吹过来，带走了屋内积攒的闷热。谢翊筠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圆月，心里已经有了打算。鸣剑阁后山开凿了一处天然温泉，泉水常年保持着宜人的温度，池底铺着光滑温润的白石，四周被茂密的草木环绕。这处温泉平日里大多由叶景和使用，其他弟子很少会前去打扰。白天忙着抄书根本没有空闲，如今深夜宗门值守大多松懈，正好去找叶景和，借着温泉舒展一下疲累的身子。

　　他顺着月光照亮的石阶前行，刻意绕开宗门巡逻弟子常走的路线，一路快步奔走，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脚步便踏入了鸣剑阁的地界。

　　鸣剑阁所处的山势比昭夜锋更偏向向阳的一侧，后山温泉区域的草木长得格外繁茂。高大的阔叶树木将整片温泉水域围在中间，温热的水汽袅袅向上升腾，白茫茫的雾气混着草木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泉水流动发出叮咚的轻响，在幽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平和，朦胧的雾气让这片地方多了几分静谧。

　　温泉池边的青石平台上，叶景和斜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磨光亮的银色玉佩。他本打算趁着夜色独自泡汤放松，眼角余光瞥见山道上跑来的身影，当即直起身子，开口出声。

　　“这么晚不在昭夜锋歇息，一路跑到我鸣剑阁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翊筠一路小跑过来，停下脚步时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也透出淡淡的红晕，说话的语气随性又熟稔。

　　“我好不容易把一百遍门规全都写完了，浑身骨头都像是僵住了，过来泡一泡温泉松快松快。这温泉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属，分我用一会也没什么关系。”

　　“被师尊罚着抄了这么多遍书，你倒是还有兴致连夜跑过来泡澡。”叶景和收起手中玉佩，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打趣，“你就不怕半夜被楚师尊察觉，回头又要给你加罚课业。”

　　谢翊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脑海里闪过楚清砚清冷的模样，随即又放宽了心思，小声说道。

　　“师尊夜里向来睡得安稳，不会特意四处巡查。我就泡一小会儿，赶在天色泛白之前悄悄回去，不会被人发现的。”

　　话音未落，他抬手褪去外层衣衫，只留贴身的衣物，抬脚缓步踏入温泉水中。

　　温热的池水包裹住四肢百骸，紧绷了一整天的腰背与手腕瞬间得到舒缓，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都顺着水流一点点消散开来。谢翊筠惬意地眯起眼睛，半个身子靠在池边的白石上，下巴搭在冰凉的池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里也太舒服了，比起对着纸笔写字，要好上太多。”

　　叶景和走到池边，脚尖轻轻点了点水面，并没有下水，就站在岸边和他闲聊。

　　“白天在符宗后山，楚师尊还亲手教你画符，能让他放下手头的事近身指点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谢翊筠伸出手指，轻轻拨弄水面荡开的细碎水花，耳尖悄悄染上浅红，嘴上却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不过是我画符不得要领，师尊顺手指点几句而已，谈不上开心。而且他依旧十分严格，只要笔下出现错字，立刻就让我重写，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楚师尊性情本就冷淡，平日里从不会主动过问旁人的琐事，更别说俯身靠近旁人手把手教导了。”叶景和望着水面缭绕的雾气，缓缓说道，“整个宗门上下的弟子，也就你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谢翊筠拨水的动作顿了顿，白日里楚清砚蹲在自己身前，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引导落笔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可他依旧嘴硬，刻意错开话题。

　　“还不是因为我腰间的太平剑和他的赤霄剑气息相通，若是我出了状况，佩剑会惊扰到他，他也只是碍于器物之间的联系罢了。”

　　不想再继续谈论关于楚清砚的话题，他抬眼看向岸边的人。

　　“你不下来一起泡吗，水温刚刚好，泡过之后夜里睡觉也会踏实很多。”

　　“我方才已经泡过一轮了。”叶景和轻轻摇头，可下一秒，他的神色骤然收敛，目光越过谢翊筠，望向温泉后方幽深的密林，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不对劲，林子里面的气息变了。”

　　叶景和话音刚落，山间原本柔和的晚风猛地转凉，温泉上空温润的水汽里，凭空掺进了一股阴冷又暴戾的气息。林间的枝叶疯狂晃动，原本此起彼伏的夜间虫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片天地安静下来，只剩下泉水流动的微弱声响。

　　谢翊筠脸上的慵懒惬意尽数褪去，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下意识朝着池水中央挪动了几分，心底升起浓浓的不安。

　　“里面是有野兽闯进来了吗？宗门不是早就派人清剿过后山的妖兽了吗。”

　　“这不是普通的野兽，是一头高阶妖兽，一直藏在密林深处，躲过了之前的清剿。”叶景和周身灵气快速聚拢，抬手便要唤出腰间佩剑，“它的修为远在寻常外门弟子之上，你先赶紧上岸，我来阻拦它。”

　　密林深处传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嘶吼，声响震得枝头落叶纷纷飘落，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一头通体漆黑、脊背布满坚硬尖刺的鳞甲巨兽，撞开丛生的草木缓步走出。它双眼翻着暗红的凶光，身形魁梧庞大，嘴边露出尖锐的獠牙，扑面而来的戾气让人胸口发闷。

　　妖兽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泡在水中、毫无灵力护体的谢翊筠，粗壮的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劲风，径直朝着温泉池的方向猛扑过来，目标明确，就是要袭击看似最弱的少年。

　　谢翊筠本身灵根受压制，没办法催动灵力御敌，就连画符也只能勉强引动一瞬灵光，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看到妖兽直冲而来，他瞳孔微微收缩，本能地想要潜入水中躲避，双腿却在池水里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被慌乱填满。

　　岸边的叶景和拔剑出鞘，清亮的剑光划破夜色，一道凌厉的剑气迎面劈向妖兽。可剑气落在对方厚实的鳞甲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开防御。

　　“它的外皮防御力极强，我撑不了多久！谢翊筠，快上岸！”

　　妖兽全然无视阻拦在前方的叶景和，粗壮的长尾带着尖刺狠狠横扫向池边，狂暴的劲风直逼水中的谢翊筠。

　　谢翊筠腿脚发软，被困在池水之中，根本来不及起身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利爪朝着自己靠近，整个人手足无措。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遥远的夜空之上，一道耀眼的纯白剑光骤然撕裂夜幕，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流动的光影。那柄远在昭夜锋殿内安歇的赤霄剑，自行挣脱剑鞘的束缚，凌空飞越层层山峦，凛冽的剑气铺展开来，将周遭阴冷的妖气尽数驱散。

　　剑身没有多余的招式，携着一往无前的锋芒，直直斩向妖兽脖颈处最为脆弱的位置。

　　锋利的剑气轻易破开坚硬的鳞甲，庞大的妖兽连第二声嘶吼都没能发出，笨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周身翻腾的妖气快速消散，彻底没了动静。

　　一击得手之后，纯白剑光没有片刻停留，剑身调转方向，顺着来时的轨迹再度破空而起，掠过圆月之下的夜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昭夜锋飞去，稳稳落回原本的剑鞘之中，周遭重归一片平静。

　　从剑光出现到危机解除，前后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叶景和握着长剑站在原地，望着剑光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惊愕，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温泉池里的谢翊筠浑身衣物都被池水浸透，湿软的发丝贴在脖颈与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他依旧保持着靠在池沿的姿势，整个人怔怔地望着赤霄剑消失的方向，眼神放空，处在失神的状态里。

　　胸腔里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恐惧散去之后，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安安静静、毫无异动的太平剑，又抬头望向昭夜锋所在的方位，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懵懂。

　　“……这难道是太平剑的同族伙伴吗。”

　　脑海里随即响起系统不带情绪的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楚清砚所持佩剑赤霄，自主跨越山峰出手斩杀妖兽，触发远距离护主行为。经测算，宿主与目标人物亲密值维持在7%，数值未发生变动。】

　　谢翊筠听完这段提示，茫然的神色慢慢褪去，嘴角微微往下撇，心里涌上一阵委屈，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连佩剑都愿意主动翻山越岭过来护着我，比起它的主人，可要热情太多了。”

　　他越想越不服气，暗自在心底戳系统：【系统，现在我和楚清砚的亲密度真的一点没涨？你再报一次准确数值。】

　　冰冷机械的系统音再度响起，清晰落在他识海之中：

　　【宿主与目标人物楚清砚当前亲密值：13%。】

　　谢翊筠猛地一怔。

　　方才遇险被佩剑相救、这般明显的偏袒与护佑，居然只悄悄涨了六点亲密度，还藏得这样悄无声息，连半点提示动静都没有。

　　叶景和收起长剑，迈步走到池边蹲下身，看着浑身湿透、情绪低落的少年，忍不住开口感慨。

　　“赤霄剑跟随楚师尊多年，性子素来孤傲，从来不会随意离开剑鞘异动。今夜它特地独自赶来出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可师尊本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也没有过来问过我的情况。”谢翊筠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池水，声音轻轻的，藏着一丝失落，“一把剑都懂得主动护人，他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楚师尊向来不习惯把情绪表露在外。”叶景和轻声劝解，“佩剑与主人心神相通，赤霄会不顾一切赶来，就说明楚师尊在远处感知到了你身陷险境，心里必然是记挂着你的。”

　　谢翊筠低着头，没有应声，指尖一遍遍划过水面，心里乱糟糟的。

　　他从前只当两把佩剑彼此呼应，只是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可今夜赤霄跨越整座山峰前来相救，早已超出了简单的器物感应。他心里清楚，是远在昭夜锋房中的楚清砚察觉到危险，任由佩剑赶来保护自己。

　　可即便做到这一步，两人之间的亲密值也只是默默涨到十三，依旧低得可怜。

　　“心里记挂又能怎么样呢。”谢翊筠抬起被水汽濡湿的眼眸，语气闷闷的，“心里就算在意，也不肯亲自过来一趟，只派一把剑过来。”

　　叶景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只能安静地陪在池边。

　　山间的夜风不断吹过水面，少年身上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深夜的气温渐渐走低，池水外的凉意一点点侵袭过来，他的肩头慢慢泛起冷意。

　　叶景和察觉到异样，连忙开口提醒。

　　“你身上衣服全都湿透了，一直待在水边很容易染上寒气，赶紧上岸，把身子擦干，换上干爽的衣服。”

　　谢翊筠慢悠悠地扶着池边的白石站起身，衣衫不断往下滴水，在青石地面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随手捡起岸边摆放的外衫，胡乱裹在潮湿的身上，目光依旧定定地望向昭夜锋的方向，还没有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我出来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没有惊动任何人，师尊到底是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险的。”

　　“两把剑羁绊极深，只要你身处凶险，赤霄立刻就能有所感应，楚师尊自然也会第一时间知晓。”叶景和帮他收拾好岸边散落的衣物，“你深夜私自离开昭夜锋跑来这里，他心里定然一清二楚。没有出声阻拦，便是默许你出来散心。”

　　谢翊筠听完，心里的思绪变得更加繁杂。

　　默许他深夜偷跑出门散心，感知到危险便让佩剑赶来相救，白天耐心纠正他握笔的姿势、教他凝聚心神画符，甚至还留意到他的毛笔不好用，特意提醒他更换。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处处都透着不一样的对待。

　　可楚清砚面对他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言语平淡，神色克制，从来不会流露出半分温和的情绪。

　　“真的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谢翊筠小声自语，满心纠结。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习惯将情绪内敛，所有关切举动都不会直白表现。亲密值提升，需要宿主主动靠近，建立更深的共情。】

　　“我已经乖乖听话了，按时写完所有门规，也试着静下心练习画符稳住手腕，还要我再怎么主动呢。”谢翊筠在心底对着系统抱怨，语气满是无奈，“反倒不如一把剑来得坦荡，心里有在意，就直接付诸行动。”

　　叶景和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冲淡了周遭低落的气氛。

　　“别再胡思乱想了。赤霄剑百年以来只听命于楚师尊一人，如今为了你破例出手，整个宗门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待遇，你已经足够特别了。”

　　谢翊筠抬眼看了看叶景和，抿了抿嘴唇，依旧没有说话。

　　他清楚自己和旁人不同，可他心底期盼的，从来都不是一柄佩剑带来的庇护。他只是希望，那个立于昭夜锋之上的白衣身影，能像赤霄剑一样，把藏在深处的心意，表露得直白一些。

　　夜色愈发深沉，天上的圆月慢慢向西边偏移。

　　没过多久，鸣剑阁值守的弟子闻讯赶来，处理掉妖兽的躯体，仔细清扫林间残留的妖气，确认整片后山恢复安全之后，才陆续散去。

　　谢翊筠裹紧身上的外衫，潮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身上渐渐泛起寒意，终于动身准备返回昭夜锋。

　　临走前，他再次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昭夜锋，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深夜偷跑，又要被罚抄写门规。”

　　“依我看，应当不会再加罚你。”叶景和跟在他身侧，一同走上山间石阶，“赤霄特意出手护你，就说明楚师尊愿意包容你这次夜游的举动。”

　　“就算是包容，也是冷冰冰的样子，感受不到半点温度。”谢翊筠抬脚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语气依旧闷闷的。

　　两人并肩踩着月光前行，晚风拂动衣摆，一路上都安安静静，顺着蜿蜒的石阶朝着昭夜锋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昭夜锋卧房之内，楚清砚端坐在窗前，指尖轻抵窗沿，目光遥遥望向鸣剑阁后山的方向，一向淡漠的眼底，情绪微微松动。

　　佩剑破空远行、斩杀妖兽、原路折返的整个过程，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感知之中。少年遇险时惊慌无措的模样，也一同落在心间。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静静归鞘的赤霄剑，剑身还残留着方才御敌之后的温热灵气。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楚清砚微微垂眸，低声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往后夜里外出，不要独自踏入密林深处。”

　　院落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回应，唯有晚风，轻轻拂过雕花的木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