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辅佐日记》蹊彦

7、第 7 章 进入冬

　　进入冬日，宫中众人都手脚不停地整日忙碌起来，莫燕阆的诞辰在十一月，往年与冬至大祀相差没有几天，今年却是凑巧，正是同一天。万寿节与冬至大祀双节重合，还要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户部与内务府没有一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莫燕阆病了。

　　据说是太医署为皇帝陛下入冬调养身体时调整了药方，熬出的药苦气冲天，皇帝急召宫人送上蜜饯，一连吃了三块，不知怎么忽地猛烈咳嗽起来，而后竟吐出一口血！

　　这还了得。

　　一夜之内，风声鹤唳。

　　徐瑛与太医署将药物与蜜饯统统扣下，查出入口的药没有问题，但蜜饯中果肉已然变质，为了压住变质果肉的酸味，蜜汁中调用了大量赤榴花。这赤榴花本身无毒，但与许多药材药性相冲，又极易让人上瘾，因而也是宫中禁花。

　　胆敢在帝王入口的吃食上这般以次充好，还敢用禁物来掩盖罪行以致帝王生病，罪不容诛。

　　一趟彻查下来，内务府杀了头的数十人、下了大牢的数十人、受了罚挨了板子的更是不计其数……

　　就连大太监黄桷的干儿子黄柴都受了牵连，虽然没被发配去洗恭桶，但也被远远调离了权力中心，被扔去守冷宫了。

　　再见到黄桷，这位御前总管太监面上仍然如常，只是眼里已似老了十岁，即便仍然是笑着迎徐瑛进门，也远不似见第一面时那样风光了。

　　少了这么多人，就还需这么多人来填内务府的窟窿。

　　想往内务府塞人的太多了，不过原先在入口的东西上出了这么大岔子，莫燕阆要亲手把自己的亲信送进内务府和内廷为自己办事，没有哪一方好意思说一个“不”字。

　　莫燕阆又新挑了一批小太监，各个都把身份底细查清楚，又去填内廷的岗。

　　不仅如此，莫燕阆还定了两条规矩，一是各项皇室采买，送入宫中后须由御前医官与内廷进行二次验看登记，二是内务府每月呈给内廷的采买简册，要原样送一份到皇帝的桌案上。

　　“就到这了？”

　　“就到这吧。”莫燕阆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想一口气将这些贪墨者的背后支持者彻底揪出来，看看到底是他的好亲戚们，还是那位好皇叔。

　　可是揪出来之后呢？

　　他是能动得了与门阀大族盘根错节的宗室，还是能动得了拥兵自重镇守东南的淮阴王莫修明？

　　到时候还不是打自己的脸。

　　何况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莫燕阆也知晓，真让宗亲世家又或是东南王插不进一点人手，他们要换皇帝的心思怕是会更加急切；至于那些小太监们，真让做事的人捞不到一点油水，谁又肯做这份苦工呢。

　　饭得一口一口吃，吃到这里，他也算知足了。

　　更何况……

　　“再查下去，就该查那朵赤榴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还能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徐瑛自家的宅院里来。

　　吐血也好，赤榴花也好，全是莫燕阆和徐瑛两人携手整出来的幺蛾子。

　　内务府采买的人和御膳房做蜜饯的人互相通不了气，都以为是对方胆大包天做的手脚，但要是仔细去查，总能碰上喊冤喊出真凭实据的。

　　要是只查出徐瑛家种了赤榴花也就算了，要是查出来皇帝为这事装病，下一次要还想动手清查什么事，可没这么容易了。

　　徐瑛十分上道，笑着讨饶：“陛下现在手里有我的把柄了，可千万要保住我。”

　　莫燕阆原是提醒他把证据收好，别叫人在风波刚平息的时候发现了。没料到他这样回复，忍了忍才勉强拉住要上扬的嘴角：“……山药糕。”

　　徐瑛：“成交。”

　　看来十四岁的小屁孩和四岁的小屁孩口味已经有了泾渭分明的区别，莫荣泽是唯爱重口味，越酸越甜的他越喜欢，莫燕阆则是老辈子的口味，只爱清淡款的。

　　其实山药糕宫里也能做，但不知道是不是莫燕阆被那几个发毛的桃子弄出了阴影，他只爱吃从宫外头来的东西。

　　徐瑛于是被迫兼职了代购。

　　毕竟老板给钱大方，吃的时候还能罕见地露出些属于十四岁小少年满足的神情，很能满足徐瑛的慈父心理。

　　但其实徐瑛也知道，莫燕阆顶多就是在自己面前还能装装大方，实际上，莫燕阆——或者说大齐，已经穷得底儿掉了。

　　也就是这次查内务府贪墨查抄了几个太监管事的家底，才给守着昭水的韩铭将军凑出了军饷和赏赐，不至于让戍边的将士们忍着饥寒过冬。

　　一并的，正好借着莫燕阆病了的由头，将千秋节也从了简，举行完冬至大祀，只全国上下放三天假，便做为帝王祝寿了。

　　当然，贺礼还是要收的。

　　只不过收上这些物品都是收藏价值很高，想要一时变现来填充国库，又是不易。

　　所以还是穷。

　　穷光蛋莫燕阆问徐瑛：“徐太医，我的贺礼呢？”

　　徐瑛震惊：“我也要给？”

　　他好歹是宗亲从药王谷求出来给小皇帝保命的神医弟子，虽然挂了太医的名也领着俸禄，但平日里陛下长陛下短的叫两句得了，还要他给小皇帝送礼，太没有神医弟子的架子了吧。

　　莫燕阆抿着嘴，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才说：“山药糕也没有吗？我可看到徐太医下午给荣亲王带了不少点心。”

　　举行冬至大祀是要去行宫的。

　　以往在北都皇宫时，大祀在终南山进行，帝王便暂居终南山行宫。眼下跨过昭水来了大京，便以大京旁的天寿山为祭祀之地，行宫便在天寿山脚下。

　　徐瑛作为御前专属御侍自然随行，只是他知道莫燕阆的身体在他调理下眼下除了那个不举的毒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在山脚下闲得无聊，便骑马到附近的村镇中闲逛。

　　万寿节与冬至重合，夜禁暂停，村镇上从早到晚都热热闹闹，甚至夜里更加热闹，徐瑛逛得起劲，尝到有别有滋味的点心，想起莫荣泽那张肉嘟嘟的脸和徐太医长徐太医短的“甜言蜜语”，自然就记挂着给小孩带去尝鲜。

　　至于莫燕阆……

　　天寿山行宫里一年才接一回圣驾侍奉一次天子，又碰上天子的万寿节，吃喝自是精挑细选。

　　何况天寿山下村镇又不比大京城内的物什精致清雅，没有山药糕这种东西，旁的莫燕阆也吃不惯。

　　谁知道他竟然还注意到自己给小亲王带了。

　　徐瑛干笑一声：“那陛下稍等，臣现在去给陛下买。”

　　莫燕阆点头，却道，“一起去吧。”

　　一起去……哪？！

　　徐瑛又一次震惊。

　　莫燕阆却说他连二人出行的便装都准备好了，边说边给他递了个包裹。

　　徐瑛不敢接。

　　他道自己这身医术救人还行，却是连自己的安全都护不住，何况带着皇帝出门这种事，危险系数也太高了。

　　莫燕阆笑道：“不用你护我安全，我有暗卫随行。”

　　暗卫？

　　原来还真有这种东西。

　　徐瑛眼睛往天花板上瞧，除了房梁，什么都没有。

　　莫燕阆催他：“快换衣服，你想见暗卫等下回。”

　　下回？

　　分明是小皇帝还不太信他，要把底牌摁在手心里。

　　徐瑛撇撇嘴，表示理解。

　　等他换了衣服出来，小皇帝也换好了常服。

　　平日里小皇帝穿的除了龙袍就是些颜色暗沉花纹厚重的衣裳，老气横秋的衣服反而显出人的稚嫩。眼下就换了一身寻常富人家小子的蓝色布衫，披着一件纯白色的貂绒大氅，反而衬出几分成熟的气息。

　　莫燕阆也在看徐瑛。

　　换下了暗红色的太医服制，徐瑛新换上的常服与他身上的衣服除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男人嫌热没有要大氅，只用灰色的狐狸毛在脖颈处围了一圈，更显得肩宽背阔身形挺拔，黑发下的眉目好像也忽然更加清晰……

　　“陛下，”徐瑛对于少年人停留在自己身上过久的目光有些不适应，开口问道：“臣这一身可有不妥？”

　　“没、没有。”莫燕阆收回目光。

　　只是换了身衣服而已，怎么值得他盯着徐瑛盯上这么久的时间。

　　莫燕阆自己也想不明白。

　　况且还被徐瑛给发现了，他的脸上微微发热，强行找了个借口：“只是不知你有多高？”

　　这还真没有特地量过。

　　但是见莫燕阆的神情，大概也不是要问个数字，估计只是小孩觉得自己长得不够高罢了。便随口宽慰道：“等陛下到了臣的年纪，或许长得比臣还高呢。”

　　莫燕阆笑笑，已伸手推门走出去，“我能不能活到你的年纪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着实凄苦。

　　然而莫燕阆的语气又很随意，仿若说得不过是阿猫阿狗的寿命。

　　徐瑛觉得他实在可怜，下意识道：“陛下，臣还在呢。”

　　莫燕阆便向他一望，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他半晌。忽然眼底一热，竟有些泪意，他忙移开话题，“待出了行宫，你不要再叫我‘陛下’了，也不要自称‘臣’了。”

　　徐瑛会意，“少爷。”

　　莫燕阆一顿，有些不自在：“我是少爷，你是我什么人？”

　　徐瑛也没想好，犹豫片刻：“小厮？”

　　在宫里做太医还则罢了，出门身份变成了小厮，也太辱没人了，莫燕阆摇头：“不成。”

　　他否定了这个关系，又不下决定，只指着马匹，“天太冷，你带我骑马吧。”

　　徐瑛自然没有异议。

　　从天寿山脚下的行宫到村镇上的夜市不过十多里路，只是怀里护着一个缩成毛球的小皇帝，徐瑛便骑得慢了些，到村头系好马，将小皇帝签下马背，已有卖灯笼的小贩前来兜售，举着一支还在发光的漂亮的花草纸宫灯，笑着对徐瑛道：“郎君，要不要给令郎买个灯笼，灯笼光亮，提着逛集也方便看路。”

　　话里竟是把莫燕阆当成了他儿子。

　　徐瑛虽然平常对着莫燕阆莫荣泽两兄弟有些操当爹的心，但是明面上这个便宜可不敢占。

　　他正要解释，却见莫燕阆从大氅中钻出头来，开口道：“他是我兄长。”

　　小贩“呀”了一声，提起手中的灯来仔细一照，口中连声道了几句歉，“天太黑，没仔细看郎君面容，竟如此年轻俊朗，是小人眼拙、眼拙了”

　　徐瑛摇头，又感觉莫燕阆拽了拽他的衣角，又开口：“哥哥，给我买个灯笼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