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辅佐日记》蹊彦

3、第 3 章 意识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瑛的冷汗瞬间将他的后背全部浸湿了。

　　原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的记忆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消失？他还能“想”起来吗？

　　一连串的疑问之前，莫燕阆还在等着他的回话。

　　徐瑛掐了下自己的手指，定下心神，低声答道：“回陛下，养元汤本身其实并无不妥。只是师父为陛下开养元汤的方子时陛下年岁尚小，养元汤的功效大，能润养身体。而陛下现在已长了年岁，白日里政事繁重，已是思虑深重，如果夜里再喝养元汤，劳动心神肺腑，反而导致睡眠不畅。”

　　莫燕阆“唔”了一声，看起来信了他的说法。不仅当下并没有再追问他，当夜里，黄柴就奉诏前来，请他去乾元殿为陛下按蹻。

　　按蹻，就是按摩。

　　在徐瑛有限的记忆中，药王谷出身的原主并不精于此道，但是徐瑛自己对按摩还算在行，在病床前陪护做的多了，这种事多多少少也会了。

　　今夜无雨，天气闷热，还有没打尽的蝉在枝叶间聒噪。

　　等徐瑛随黄柴又一次快步走到乾元殿时，他身上已出一层薄汗，再迈进没有一丝风和凉爽的乾元殿，徐瑛额上的汗一下涌了出来。

　　趁着还在屏风后，他拿出帕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黄柴脚步放慢等了他片刻，才绕过屏风，却并不继续向内，而是将他从西门引进。

　　西门后的小书房里，莫燕阆正坐在桌前看折子。

　　……徐瑛记得自己早上的原话应该是“如果做梦后再难入睡”的时候可以召自己来按蹻。

　　现在这个环境，是想让他把还醒着的人给按摩到催眠吗？

　　按摩要有这个功能他还当什么兽医，直接当神医治失眠得了。

　　徐瑛向他行了礼，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莫燕阆仍旧抓着折子，头也不回地问：“徐太医不是来按蹻的吗？怎么站在那儿？”

　　“按蹻是为了陛下能更好地入睡，”徐瑛脱口而出：“但是陛下坐在此处批折，不管谁来按蹻，陛下都是无法入睡的。”

　　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莫燕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个新表情，徐瑛垂下头想，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属于十三岁小屁孩的人气儿。

　　但也让徐瑛心里又一次没底起来，他方才是被热得失了耐性，也坏了脑子……再是十三岁的小屁孩，也是手上抓着他生杀大权的皇帝。

　　万一小皇帝恼怒，一刀杀了他还算好，要把他丢去打板子可就真折磨人了。

　　却听莫燕阆开口道：“睡不着，才起来看看折子，看了会儿折子又头痛。”

　　这算是一个解释了。

　　医患关系还能救。

　　徐瑛就坡下驴：“那臣这便为陛下按蹻。”

　　莫燕阆“嗯”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底下小太监端了热水来，徐瑛重新洗了手，又在烛火上方忍着热意将手掌与手指都烘出比寻常体温更高的温度，才避开小皇帝发髻上的玉簪，指腹落在两侧的太阳穴上，由轻渐重，慢慢打着圈地按揉。

　　虽然徐瑛还是第一次给小孩按摩，但是这小孩明显比他先前陪床时候的大人还要能耐痛，他稍稍加上力度，从额间眉心处顺着眉骨向后抹推，再从太阳穴摁至耳后至后颈，力度不减只增，哪怕他已用了十分力气，小皇帝也只是微微蹙起眉头，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莫燕阆原本背靠在硬椅背上，浑身绷得僵紧，即使是他主动试探，也相信徐瑛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出什么武器杀了自己，但当成年男子的阴影从他身后笼罩下来，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浑身的警惕反应提到了最高。

　　只是当温热的触感一遍遍揉按过酸胀的额头，紧绷的经络似乎也在这双温热结实的手下被梳理通畅……痛意果真一点点顺着那双手消失，莫燕阆轻轻颤抖着，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

　　烛火哔剥的声音极轻，与轻微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莫燕阆昏昏欲睡。

　　徐瑛低头便见到这位小皇帝眼睛睁开又合上、合上又睁开……像极了自己读书时候在课上被老师教课的话语催眠了却不敢真睡的模样。

　　他心里暗自好笑，慢腾腾收了手，劝道：“陛下还是回床上睡觉吧。”

　　莫燕阆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应了一声，身体却没动。

　　莫燕阆不动，他也走不了，还得在这候着。

　　徐瑛心下叹了口气。

　　好在这时候一直立在旁边的黄桷凑了上来，也同徐瑛似的劝了两句，莫燕阆这才不耐烦似的点了点头，由黄桷扶着回到正殿的床上睡觉去了。

　　自这天后，莫燕阆似乎尝到了按蹻后睡觉的甜头，几乎每个晚上都要把徐瑛叫进乾元殿里来给他按头，但都是在书桌前，按完他再回床上睡觉。

　　有天晚上实在热得厉害，徐瑛觉着自己这样按不了两分钟手就会出汗，便试探地问小皇帝觉不觉得冷。

　　莫燕阆本都闭上眼睛等他来按了，闻言又睁开眼睛，意思是“又怎么了”。

　　徐瑛指了指窗户：“空气不通也会加重陛下的头疾。”

　　莫燕阆道：“不冷。”

　　黄桷这回反应很快，不等徐瑛再拜托，他已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透进来不少凉爽的夜风。

　　莫说是徐瑛，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太监黄桷自己也觉得舒服许多。

　　徐瑛问：“陛下觉得如何？”

　　莫燕阆说：“尚可。”

　　其实的确舒服许多。

　　莫燕阆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堪，就连夏天也感觉不到炎热，因此一直害怕得风寒。宫里那些御医、包括徐瑛在内，也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尤其是他登基后，不敢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这些措施看起来的确有效，他夜里睡觉时不再那么冷了，反而有些燥热，只是有时忽然惊醒，又会从骨子里冒出一阵彻骨的寒意。

　　自从徐瑛让他停了夜里的养元汤，改换了睡前的按蹻，莫燕阆夜里睡觉时的燥热淡了不少，也连着一周多没从夜里惊醒过了。

　　就连现在吹些风……虽然有些冷，但是却不让人难受。

　　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将领口灌进去的凉风避在外面，却见徐瑛向他身右迈了一步，正好将窗口吹来的凉风挡住。

　　莫燕阆闭上眼睛，感觉徐瑛的手指已经换做掌心鱼际处的那块厚热的肌肉，贴着他的太阳穴向脑后，带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莫燕阆忽然开口道：“这些折子……”

　　徐瑛的手一顿，摸不准这句开头的话到底是说给谁的。

　　但莫燕阆没叫他退下，徐瑛便继续按揉，听莫燕阆接着说：“不少折子都劝朕要开选秀，立后纳妃……依徐太医看来，朕该何时开选秀比较好？”

　　这话点了他的名，徐瑛想装傻都不行了。

　　何时开选秀……

　　你什么时候把未央毒解了能人道了再开选秀才比较好。

　　但是徐瑛又不能这么说。

　　他更担心的问题是，莫燕阆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还没有一些青春期男性的基本反应这件事是不正常的——以及他知不知道他身上的这种不正常是被下了毒造成的。

　　徐瑛见莫燕阆没有睁眼，便悄悄先向黄桷瞥了一眼，黄桷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摇头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回答？还是干脆让小皇帝别急着开选秀？

　　徐瑛思忖片刻，干脆收了手，两手将袍子一撩，跪了下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

　　在性命跟前黄金算个屁。

　　徐瑛怂得明明白白，碰见送命题，还是闭嘴谢罪吧。

　　莫燕阆听见动静，终于睁开眼，侧头看着跪下去的徐瑛。

　　身形高大的男人跪了下去，凉的夜风就从窗户里又一次无遮无拦地吹到了他身上。

　　莫燕阆开口道：“徐太医，为什么要跪？”

　　徐瑛答道：“臣回答不了陛下的问题。”

　　莫燕阆问：“为什么？”

　　徐瑛垂着头：“若此问是国事，臣只是太医，不懂国事。若此问是家事，臣更不能置喙。”

　　“不是国事，不是家事，是我的事。”莫燕阆笑了笑，那笑声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口中发出来，竟然还真有些诡异的童真，他笑完后又问：“我的事，徐太医管不管？”

　　这是逼他一定要表态了。

　　徐瑛不明白这死小孩怎么突然要逼自己回答这个送命题——难道他穿过来之后给他减药让他能睡得舒服些还做错了？

　　徐瑛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勤政，若是有人能在陛下身边分担一二，想来也是好事一桩。”徐瑛慢吞吞道，“只是若要绵延子嗣，却要看陛下与娘娘相处如何了。”

　　他这话是为之后的事做准备，如果莫燕阆真想要选秀，到时候选秀完生不出孩子，他这句话也算是给莫燕阆找个体面些的理由。

　　莫燕阆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思索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再次开口：“徐太医起来吧。你是为我着想，以后这些话大胆说就是了，不必动不动下跪。”

　　徐瑛谢恩。

　　他当莫燕阆这句话是放自己一马，却不想自这天之后，莫燕阆果真再不要他下跪行礼，每每都是他胳膊一抬，小皇帝就自觉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了他手下。

　　有时候还说自己脖子痛肩膀疼，叫他再多按些时候。

　　徐瑛很有一种自己是按摩师傅被加钟的感觉。

　　奈何小皇帝赏赐实在太多，一会是白玉雕的手把件，一会又是金瓜子……要不是自己身上还有太多奇怪的事情没有被解答，徐瑛感觉自己在这再干两年都能就地退休去游山玩水了。

　　因此对小小年纪就使唤自己使唤得很顺嘴的小屁孩也没有什么意见。

　　直到入了秋，不知从具体哪一天起宫中人人都忙碌了起来，徐瑛留意了一下，才知道不久后就是荣亲王莫荣泽的生辰。

　　自从云妃带莫荣泽去皇觉寺修行之后，小亲王莫荣泽几乎就住在了皇觉寺，只有生辰和过年这两个重要节日才会接受莫燕阆的邀请，从皇觉寺回宫小住几日。

　　莫荣泽年幼，云妃又久居皇觉寺不能回宫，莫燕阆都是派原先云妃的旧宫人前去相接，小住几日全了兄弟情谊后，再将莫荣泽送回云妃身边。

　　今年却又有不同，莫荣泽已经年满四岁，到了该开蒙的时间。

　　皇觉寺中自然是无法给孩子开蒙的。

　　因此人人都在猜测，莫燕阆会不会就此机会将莫荣泽留在宫中。

　　不管何种猜测，也不管最后猜测到底落到何处，今年莫荣泽的生辰总归是要大办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