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带他离开这里 好白的少年 ...
-
人类的欢喜并不相通。
此时此刻，在另一艘巨船上，酒足饭饱的三人正围坐一处，兴致勃勃地聊着，刚刚听来的传闻。
“暗岛真像他们说得那样可怕么？”
廖梦双肘撑在桌沿，手托着脸，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
“倘若全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世家联手清剿？”
苏世野斜倚在贵妃榻上，长腿随意杵在地上，指尖拨弄着头顶垂落的兰草叶片。
“不管岛上之人品性残暴与否，但凡惹到我，通通杀了。”
“……咱们还是要以安全为重。”林知生怕他冲动。
苏母不在，苏世野现在可谓是猛虎出栏，没人管得了他。
“明天就要驶入暗岛地界，他们到底是善还是恶，到时候，咱们自然能亲眼瞧见。”
苏世野换了个姿势，将胳膊横在额前，恰好挡住屋内摇曳的烛火。明亮被阻隔在外，高挺的眉骨下是一片深邃的灰影，冷酷又无畏。
夜色渐深，三人没再多聊，各自歇下。房间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静夜无言。
次日天色阴沉，厚重的浓云低低压在渡口上空，放眼望去，整片天都是一层蒙蒙的灰黯。
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密密实实包裹着身体，海风阵阵，是怎么都吹不散的浓稠。
三人并肩靠在甲板护栏，俯身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人流推搡拥挤，有些动作大些的，甚至差点被挤到海里。
苏世野神色淡淡，视线扫过脚下熙攘人流，没有具体的落点，漫无目的地，游离在这片喧闹之上。
直到，他的目光被一道纯洁的莹白定格，久久没再移开。
这一瞬的惊鸿一瞥，成了贯穿苏世野漫长余生的心结。直到他变成脊背佝偻的老头，始终伴他左右的爱人，一如当时初见的模样。
船下那袭白衣，牢牢攫住苏世野的目光。
苏世野也说不清楚，明明周遭还是那副灰黯的市井庸常，他的双眼却不受控制，就这么一寸寸，将那人朦胧柔和的轮廓，深深刻进心底。
没有骤然失控的心跳，没有轰轰烈烈的冲动，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不由分说地，化作他心底放不下的执念。
林知心细，对旁人情绪变化向来敏感，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苏世野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当即下意识捂住嘴唇……
好白的少年啊。
廖梦趴在栏杆上，正饶有兴致盯着下面两个孩童追闹，推来搡去得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也糊了满脸……
还挺逗。
余光瞥见林知的动静，廖梦顺势跟着扭头，下一刻，唇边的笑意同样僵在脸上：“哇哦。”
少年的容貌上乘，但更抓人眼球的，是他白到发光的肤色，廖梦竟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词汇形容。
其实，林知的皮肤也很白。
在她的印象里，没人比林知更白。即使林知跟着苏世野前往仙峰修炼，每天风吹日晒，皮肤依旧白皙透亮，半分不见暗沉。
对方竟然能比林知还要再白上一个色阶，属实稀罕。
少年一头霜雪般的银发垂在腰际，小巧的冰晶银冠半束。在廖梦看来，山间凝雪、又或是莹润白瓷，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海风卷起缕缕银发，发丝在空中轻扬片刻，又温顺落回后背。他挽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妪，正排着队，等候登船。
“他的头发好特别。”廖梦摩挲着下巴，“那位老人家是他母亲吗？瞧着两人长得不像。”
苏世野直直凝望着那道白影，没有回答。
林知侧眸睨着苏世野的表情，低下头，轻轻弯了弯唇角。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同行的队伍，就要再多添一人。
不多时，白衣身影跟着老妪，顺着最末尾的通道消失在底舱入口……甲板上的三人，一时陷入沉默。
廖梦眼神飘忽，小心翼翼地确认：“那个方向……他们是去底舱了？”
“也有可能是送人。”林知斟酌半天，说了个最稳妥的答案。
林知突然意识到，对方家境可能比较普通，但他们不清楚事实，现在也只能是凭空猜想。
这件插曲就像一片羽毛搔在心上，虽然难耐，但也只能先回房，再做其它打算。
人已经登了船，那就不愁找不到。若是顺利，说不定，今夜就能邀请他一同用晚饭。
码头登船的人渐渐停了，船员朝下望了望，只剩零星亲友，留在岸边挥手送别。
皮肤黝黑的船员手脚麻利，臂膀肌肉贲张，蒲扇似的大掌牢牢攥住粗绳，缓缓将舷梯收了回去。
庞大的船体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调转船头，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再度劈开粼粼碧波，朝着深海中心驶去。
迎面吹来的海风愈发凛冽，裹挟着浓郁刺鼻的海腥气，丝丝缕缕钻入口鼻。
无人留意的舷梯边上，地面印着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脚印，凌乱地叠在一起。
就在巨船驶离码头后不久，原本澄澈的海面之下，忽然晕开一片暗沉血红，浪涛起伏，渐渐与澄蓝海水相融，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而在深浅交织的水色之下，似有一道黝黑轮廓若隐若现……
房间里，林知瞥了眼兀自窝在贵妃榻上，沉默半天没说一句话的苏世野，主动开口提议。
“今晚要不要找他一同用饭？餐厅那道清炖虹鳟味道不错。”
廖梦向来喜欢人多热闹，立刻应声附和：“我举双手赞成！”
苏世野听见他们说话，顿觉耳根酸麻，别扭半晌，才闷闷憋了一句。
“人都不知道在哪，吃什么虹鳟。”
廖梦捂着嘴，眼睛骨碌碌一转，笑嘻嘻拆台：“说得也是，那咱们三个去吃好了，贸然加个新朋友，谁知道吃得香不香……”
话音未落，苏世野直接长腿一撑，直身坐起。伸出手，隔空指了指廖梦，又僵着脖子望向窗外，不肯松口服软。
廖梦瞧他心口不一的纠结模样，实在没憋住，放声大笑起来……老哥啊老哥，你也有今天。
林知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示意她收敛些，随即开始规划起寻人路线。
“咱们先去顶舱的服务台问问，他的发色那么特别，若是住在顶舱，管事一定会有印象。”
苏世野虽然没回头，但原本挺直的背脊，闻声放松不少。
林知略一思忖，紧接着补充：“如果咱们在顶舱这边问不到，那就直接奔底舱找。”
商议妥当，三人便不再耽搁，直奔顶舱服务台。
行船之上办事，向来离不开灵石打点疏通。几人在顶舱来回奔走询问，几番周旋，终究没能问到有用的消息。
无奈之下，只得调转方向，一路穿行，最终站在了底舱的狭窄入口。
通往底舱的木梯又陡又长，空间逼仄压抑，头顶的木板都快贴上脑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人一步步向下挪，越往里走，腐朽木料的霉味就越是浓烈。
预想中豁然开朗的景象并未出现，反倒是一股闷沉的潮热，混着汗腥与体味直冲面门，呛得不行。
一眼望不到头的底舱，尽头隐在黑暗里，不见半分晴朗日光。寥寥几盏黄油灯悬在梁柱上，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半大地方。
灯光之上，半空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浊气，地上横七竖八地塞满了人，挨挨挤挤地躺坐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带着踌躇——
想要从中寻人，怕是大海捞针。
神色疲惫的母亲，倚靠着柱子休息，怀中紧搂着瘦弱孩子，只为他能躺得舒服。
中年男子的伤口仍在渗血，低声痛吟不止，惨白的脸上布满黄豆大的虚汗。周遭环境很差，他只能咬紧牙关苦苦硬撑。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紧紧依偎着彼此，佝偻的身躯在拥挤的人群里缩成一团。
许是空气不流通，老人胸腔一阵阵翻涌，压抑不住的咳嗽断断续续，声响在沉闷的底舱格外刺耳。
这动静惹恼了斜倚在一旁的醉酒汉子，他满脸醺红，眉宇间戾气翻涌。
本就事事不顺，这死老头还没完没了，越想心头火越旺，下一刻，抬手将沉甸甸的酒罐狠狠掷出，砸在老人蜷曲的腿上。
浓烈的酒水顷刻洒出，浸透了两人身上粗布长裤，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肉，老人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慌忙埋下头，握紧了老伴苍老的手掌。
不少人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可大多只是眼皮动了动，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冷眼旁观。
瘦弱老人和蛮横壮汉的冲突，从不需要旁人劝解，也无需谁来叫停。
苦痛忍过了，也就过去了，仿佛方才的欺凌从未发生过一般。
苏世野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下颌肌肉紧绷成线，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些画面。
中午吃过饭，廖梦托着房间里那盆极品兰花叶，和他抱怨屋里的光线太强，兰花晒多了不好……
下一刻，又切换到林知坐在桌前，为他添了一盏清茶。那是两千灵石才得一两的名茶，他们当时还嫌味道有些寡淡……
身处云端的优渥生活，与眼前底层众生的窘迫，形成无比刺眼的对比。
反差刺得苏世野眼睛干涩，也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他再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动了。
苏世野身姿挺拔，大步迈入这座宛若囚笼的底舱。心绪激荡，一股强烈的念头在脑海疯狂滋长，几乎要挣脱理智的束缚——
他要找到那个人，亲手将对方从这片泥泞中带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带他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