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蓝星来》某被腌入味的复合材料

4、远路风尘 这一胎

　　这一胎吴芸娘生得死过去活过来，柳婆子急得满地乱走，可吴芸娘使不上力气，她就是下手去推，也没法让这孩子出来。

　　柳婆子是温珍姐央着自家男人垫了钱求过来的。人一到，温珍姐跪下来磕了个头，求她别管肚里的，千万要把大人保住，不然要出大事。

　　这一次来得急，只有柳婆子揣了个包袱就来了，温珍姐就在里头打下手。等天色昏暗下来，温珍姐满头汗地出来，就见温怜安满手都是干了的血，还呆呆地站在院中间。

　　隔壁院子正闹得沸反盈天，吴家人几乎全家出动，除了最老的和最小的，吴芸娘的兄弟姐妹已经全来了。

　　可惜这四人年纪都小，最小的才11岁，连契约兽宠都没有，大点的三个不是契约了家传的垢吞，就是契约了和云娘一样的梦蝶。

　　于是他们骂战骂不过老两个，打起来也远不是壮年大角牛的对手，有一个说话破锣嗓子的，气恨不过啐了一口，就被大角牛一角挑飞起来，所幸摔到了房上，没有跌下去碰折脖子。

　　死里逃生，他干脆躺在上头豁了出去，趁人们上不来，用所能想到最脏的话咒骂起来。

　　闹到这份上要出人命了，村里人赶紧都出来拉架，吴失本把弟弟从房上带下来，走前当着众人的面放了句狠话：“我姐姐要是丢了命，不相关的也罢，你温家哪一个相关，我就要哪一个非死不可，我们有四个人，换走你家四条命，是不亏的。”

　　老婆婆就扶着腰哭嚎起来：“啊呀呀，没有天理了，娶了一个搅家精进门，现在要我们去死了啊，苦了一辈子啊呜呜，要被不肖子孙逼死了啊啊啊……”

　　温珍姐听着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拉了一把温怜安，命令道：“洗干净手，去村里借蜡烛，借油灯。”看着这个小姑娘一下子惊醒过来，惶恐无措的样子，她心软了一下，有意提点，“吴家这个不是个坏心肠，后娘里算好的了，你这一次帮着救下她，她会念你的好的。”

　　温怜安下意识地摇头：“我没有要害她……和我没有关系……”

　　温珍姐有点不耐地打断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快去吧。等等，别忙走，把手洗一洗。”

　　到天全黑了，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一只鸡，红肿着眼睛进了门。这正是和温珍姐儿子订了亲的吴巧娘。

　　他们还有一个兄弟留在大夫家里陪着受了伤的，只有最大的吴失本，把垢吞垫在屁股底下，坐在院门外面等。

　　吴家光景不好，这只老母鸡还是吴失本岳家买给自己闺女下蛋补身子的。

　　吴巧娘抹着眼泪，把鸡现杀了，在院里的灶上煨起了鸡汤。

　　屋里的呻吟声一时有，一时无。到后半夜，柳婆子都决定动剪子了，热水烫过火上燎好了，村里的族老来过问了。

　　喝了一碗小妹熬的鸡汤，含上了族老送来的人参片，吴芸娘终于在天明时把孩子生出来了。

　　屋里的三个女人都没预备这孩子活着，没想到一出来，这孩子竟然也虚弱地哭了一声。

　　柳婆子把孩子抱在油灯下仔细验看，然后又依样□□，给吴芸娘看了看，问道：“是个小子，有声有气，手脚俱全，您看他康健吗？”

　　听见这婴孩活着，吴芸娘止不住心中一喜，老话说七活八不活，没想到这孩子这样命大，挨了一脚也无甚大事。然而再一思量，悲从心来，大喜大悲之下，把咽进肚里的汤水全呕了出来。

　　“养不活，”她哭了起来，“我养不活啊，他不能康健。”

　　温珍姐听着眼泪也止不住了，但她家最大的马上要下定娶亲，最小的也才四岁，也没有余粮。赵家也没有道理要供养温家要饿死的孩子。这种事情没有法子，她偏过头，却听到柳婆子支使道：“去打一桶水来。”

　　温珍姐一下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地说：“不……不能……这种事情……我不行……伤天……该是你们……我……我去把院里那个叫进来……”

　　柳婆子一把按住，说道：“两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你要叫哪个进来看这档子事？”她冷哼了一声，说道，“不中用，你抱住这个，我去打水。”

　　温珍姐哪里肯接，把两只手张得大大的，一个劲儿地摇头，柳婆子一手臂弯里放着婴孩哄了两下，一手攥住温珍姐的头发冷笑道：“你们温家人把这伤天害理的因种下了，现在跑什么？你不姓温？”

　　温珍姐被扯得披头散发，被迫抱住哭得小猫儿似的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门开合也没听见，柳婆子已经拎着一桶水回来了。

　　柳婆子伸手要孩子，温珍姐却下意识紧了紧，有些撒不开手，柳婆子翻了个白眼，问道：“你养？”

　　温珍姐手一松，柳婆子就一手提住两只脚拎走了。孩子怎么能那么抱呢？温珍姐伸了伸手，张了张口，柳婆子回头望了望，给了个背，叉开腿，裙子撑开挡得严严实实，把手头的东西哗啦一声栽进了水里。

　　温珍姐一下子整个人脱力似的滑坐在了地上，哭声从咬死的牙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外面人听着声音不对，忙敲门问着出了什么事。

　　吴芸娘早先便昏过去了，竟然是这一日最大的幸事了。

　　把吴芸娘擦一擦，搬回床上去，柳婆子就回过身，把水淋淋的青紫色婴孩放在桌案上，仔细擦干净，然后用准备好的包被裹起来，抱在了怀里。

　　她对门外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摇晃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唱起来：“小儿小儿你莫怕，你本是天上神仙童；水洗尘埃脱凡身，婆婆送你归仙宫；那里是金做的门，玉砌的墙，桌上还摆着糕和糖；莫回头，莫回头，早日享福回仙乡。”

　　唱毕，柳婆子站起来，一脚把哭得呜呜唧唧的温珍姐拨开，打开门向外一扫，看到三张茫然而恐惧的脸。

　　“是个小子，可惜没活成。”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婆子今年七十有二，给人接生快六十年了。若是肯听我一句劝，我多说一句，今次是这个小的上路了，这丰年里闹的饥荒，后头那去年生的，前年生的，大前年生的，都得挨个儿上路。”

　　柳婆子看向了温怜安：“是，你爹必不可能舍得叫你饿死，但你爹在跟前吗？等你爹回来，扒开坟就能见着你了。”

　　吴巧娘探头往里看，柳婆子就把她让进去了。吴失本也赶忙问道：“哪里至于这样……我大姐人怎么样？”

　　“人没有大事，”柳婆子说，“只等着后面饿死了。”

　　吴失本有些尴尬地挠头，只好无奈道：“我总不能将出嫁的姐姐接回去，不说温家人多不讲理，我家里也养活不起四……五张嘴。”

　　“那么叫她男人养她，又不是男人死了。”柳婆子说。

　　吴失本向隔壁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姐夫也不是不养，养家的本钱都在那里了，是那两个攥在手里不放，问就是没有。”

　　“那么你把他们几个送到她男人跟前。”柳婆子说。

　　吴失本露出被点醒的神情，回答道：“那我问一问我姐姐的意思。”

　　因是赵家请来的，柳婆子回头要和温珍姐打声招呼，就见吴巧娘正小心伺候着未来婆婆享用鸡汤。

　　彼时天光已经大亮，柳婆子懒得打搅，将包被搂在怀里，去赵家叩开门，要了一笔处置的钱，就往山野间去了。

　　等吴芸娘醒过来，三个小孩子已经被村里临时照管的人送回来了。因为没钱付诊费，吴家人也被请出来，所以现在聚在了屋里，只有吴巧娘不在，她和未婚夫说话去了。

　　因为有垢尝，屋里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吴失本主动和姐姐说起了送她去找姐夫的事，吴芸娘听得愣住，她除了做姑娘的时候在庄子上生活，就是嫁了人在村子里生活，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离家。

　　想想妯娌们也都跟着男人们走，自家现在也不是养老的那一户了，心头豁然开朗，这里活不下去，谁说不可以走呢？

　　吴芸娘立刻愿意走，吴失本却为难起来，一会儿说姐姐身体不好不妨出了月子再走，一会儿说孩子还小经不起舟车劳顿，一会儿又说没有粮食路上连吃喝的干粮都没有。

　　吴芸娘沉默一会儿，说，那就之后再计较吧。

　　家里没有粮，吃不了饭，吴家的四人只好肚子空空地来，又肚子空空地回去了。

　　到天快黑，一天不见影子的温怜安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她一瘸一拐地推开门，就见到吴芸娘在院子里坐着等她。

　　温怜安把门关上插好，才小声说道：“我……我什么都没采回来。”她总是能见到继母满载而归，一直以为这是十分容易的事。

　　吴芸娘只是回道：“回来就好，等你过了生辰，有了契约兽宠，事情就容易许多了。”

　　温怜安把背篓往下拖，一个没拉住，只听到咚地重重一声，她吓了一跳，往隔壁院子看看，赶忙靠近用气声说道：“村里人偷偷给咱们的粮食。”

　　吴芸娘掀开看了一眼，背篓装了一半多，省着吃，家里的几张嘴能吃个六七天。算着的时候她还呆了一会，秋三妹大了点，喂米汤还能活，她自己已经饿得连奶也没有了……

　　温怜安看着这个女人掉眼泪，有些慌张地说道：“我明天再去试试能不能从地里挖点菜……”田地都是有主的，她家没有地，去田垄上挖野菜，万一被人当成破坏青苗的，是说不清的。

　　吴芸娘拍了拍温怜安，抹了泪，平静地说道：“起锅，烧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