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失忆 沈辞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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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浓稠如墨，将整片别墅区彻底笼住，绵长的林荫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静得极致，只剩晚风穿掠过层层枝叶的簌簌轻响，在空寂的夜色里层层回荡。
林砚蜷在别墅阁楼那间窄□□仄的单人床上，单薄的被褥裹不住浑身的寒凉，他怀里死死箍着那条洗得发白、边角磨软的米白色围巾，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依旧氤氲着未干的红湿。胸腔里盘踞着化不开的钝痛，沉沉闷闷地压着心肺，细碎又顽固的咳意缠在喉间，像一根细密坚韧的丝线，轻轻牵扯一下，便是蔓延四肢的酸涩与窒息。
他是真的累透了。
整整一个晚上的豪门晚宴，他隐在人群角落，寸步不离地跟着沈辞，全程弯腰隐忍、小心翼翼，硬生生撑到宴席散尽。长久的站立让他双腿僵直麻木，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胀的疲惫，而心口被反复碾压的委屈与刺痛，早已透支了他本就孱弱多病的身体。昏暗闭塞的小房间里，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漏进的几缕稀薄月光，浅浅落在他苍白单薄的侧脸，衬得那双素来干净温柔的眼眸，破碎得不堪一击。
意识在疲惫里沉沉浮浮，他昏昏沉沉地阖上眼，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心底根植数年的执念，依旧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愿。他不求回应，不求温柔，甚至不求沈辞多看自己一眼，只求这个清冷孤傲的男人岁岁平安、万事顺遂，只求自己能够一直留在这座冰冷的别墅里，留在沈辞触手可及的范围里，哪怕永远不被惦记、永远只是对方生命里可有可无的影子。
深夜两点，整栋别墅彻底陷入沉寂，二楼书房亮了数个小时的灯光终于缓缓熄灭。
沈辞刚处理完堆积如山的跨国工作，指尖按压着发胀酸涩的眉心，周身裹挟着常年不散的冷冽气场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没有丝毫休息的打算，随手拿起桌角的车钥匙，便打算驱车前往城郊的私人公寓暂住。偌大的别墅空旷死寂，处处残留着冰冷的气息，今夜他莫名心绪烦躁，半分也不愿多待。
他全然遗忘了楼下角落那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遗忘了那个数年来为他洗衣做饭、熬夜守候、忍尽所有委屈、爱得卑微彻底的林砚。在沈辞波澜不惊的世界里，这个日复一日围着他打转的少年，从来都只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是透明的空气，是无关紧要的摆设，是连驻足惦记都不配的附属品。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车水马龙，宽阔的道路空旷开阔，沿路的路灯次第绵延，织成一片温柔又清冷的长街光影。黑色宾利平稳疾驰，浓稠的夜色包裹着车身，一路畅通无阻，本该是一场安稳顺遂的归途。可就在车子驶入市中心十字路口的刹那，一辆超载的重型货车无视红灯，失控般疾驰冲撞而来，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深夜的静谧，在空旷的夜色里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穿透沉沉夜色，带着剧烈的震动，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撞进别墅的每一扇窗棂。
本就浅眠的林砚被这声巨响猛地惊醒，浑身骤然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悬空、急速下坠，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呼吸，让他几乎窒息。他来不及梳理心底骤然翻涌的不安，凭着数年朝夕相伴的本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骤然起身带来的眩晕感狠狠袭来，胸口瞬间炸开撕裂般的剧痛，可他顾不上分毫，赤着双脚直接踩在冰凉刺骨的实木地板上，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出了狭小的房间。
整栋别墅漆黑一片，所有灯火尽数熄灭，二楼书房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人久坐的身影，紧闭的主卧房门隔绝了所有气息。偌大的宅邸死寂荒芜，再也寻不到半分独属于沈辞的、清冽疏离的清冷气息。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窜遍全身，林砚浑身冰冷，纤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地轻轻打颤。他从未如此慌乱过，手脚冰凉发软，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声突兀的巨响、地面轻微的震颤，他听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心底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滋生、死死盘踞——是沈辞，一定是他。
念头落地的瞬间，他彻底乱了心神，没有丝毫思考的余地，疯了一般扯过墙上挂着的单薄外套胡乱披在身上，赤着双脚，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紧闭的别墅大门。
深秋的深夜晚风凛冽刺骨，狠狠刮过他苍白单薄的脸颊，像细碎的刀刃反复割划，生疼刺骨。他踩着路面零散的碎石狂奔，粗糙的石子划破脚底细嫩的肌肤，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传来，胸口翻涌着浓烈的腥甜与剧痛，喉咙里积压已久的咳意快要炸裂开来，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刺骨的酸痛，可他丝毫不敢停歇、不敢放缓脚步。
在这一刻，世间万物、所有委屈、所有隐忍、所有受过的冷落与伤害，全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只有一个卑微到极致的期盼——只要沈辞平安，只要他好好活着，一切痛苦他都甘愿承受。
短短数百米的街道，他跑得浑身脱力，单薄瘦弱的身子在呼啸晚风里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碾碎、卷入尘埃的残叶，脆弱得不堪一击。
终于奔至路口，刺眼的应急车灯瞬间刺入眼底，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围拢，警车与救护车红蓝交错的灯光不停闪烁，在漆黑的夜色里刺得人眼眶生疼。夜风裹挟着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焦灼的铁皮糊味扑面而来，狠狠砸在他的感官之上。
马路中央，那辆他日日细致擦拭、精心打理、小心翼翼守护着的黑色宾利早已面目全非，车头严重凹陷变形，整块挡风玻璃碎裂殆尽，满地都是细碎锋利的玻璃残渣，狼狈不堪地瘫在路口，触目惊心。
这是沈辞的车，是他伺候数年、日日悉心打理的车。
刹那间，林砚双腿骤然发软，重心一失，重重跌跪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粗糙的碎石瞬间磨破他的掌心，温热的血珠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可他浑然不觉半分疼痛。浑身所有的知觉、所有的痛觉，在这一刻尽数麻木消失，只剩下铺天盖地、灭顶般的恐惧与绝望，死死将他吞噬包裹。
他不顾满地锋利的碎玻璃，手脚并用地往前艰难爬行，喉咙里溢出破碎哽咽的呜咽声，嗓音嘶哑干涩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低低呢喃：“沈辞……先生……千万别有事……求求你……”
他倾尽数年温柔、耗尽满腔真心、赌上全部执念去爱的人，那个让他卑微守候、忍尽委屈的人，千万不能出事。
路口的医护人员迅速围拢在变形的车身旁，熟练地操作工具破拆车门，小心翼翼地将陷入昏迷的沈辞抬上急救担架。月光与车灯交织落在他身上，男人额角沾染着刺眼的血迹，素来冷白矜贵的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合，平日里清冷凌厉、生人勿近的眉眼褪去了所有锋芒，染上了极致脆弱的苍白，即便如此，依旧是颠倒众生的好看模样。
可那道他贪恋数年、凝望无数个日夜的挺拔身影，此刻死寂无声，毫无半分生气。
“让开！无关人员立刻退后，不要阻碍救援！”医护人员厉声呵斥，伸手拦住了想要拼命扑上前的林砚。
冰冷的阻拦彻底隔绝了两人，林砚被人群死死挡在外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担架被缓缓抬上救护车，看着心心念念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闪烁着警示灯光的救护车鸣笛疾驰，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他浑身脱力地瘫坐在满地碎玻璃与凛冽冷风之中，浑身冰冷僵硬，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恐慌与无助瞬间爆发，滚烫的泪水汹涌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滑落。压抑许久的咳嗽彻底冲破桎梏，他死死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痉挛般地咳嗽，喉间翻涌的腥甜彻底喷涌而出，点点血色溢出嘴角，狼狈又破碎。
今夜所有的隐忍，晚宴上所有的难堪，无数个日夜被漠视的酸涩，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卑微暗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面前，尽数被极致的恐慌取代。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不要沈辞的温柔回应，不要片刻的侧目眷顾，不要遥遥无期的偏爱，他只求这个人好好活着，只要他平安无事，便足够了。
这一夜，林砚彻底无眠。
他就那样孤零零坐在冰冷空旷的马路边，从深夜坐到天光微亮，萧瑟的晨雾缓缓漫满整条长街，清扫车一点点抚平路面的狼藉，最后只剩下地面淡淡的血迹与残留不散的汽油味，无声证明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真实发生过。
他拖着残破不堪、几近透支的身体，一步一滞、艰难无比地挪回那栋空旷死寂的别墅。没有了沈辞的宅邸，连那点常年萦绕的、清冷疏离的气息都彻底消散无踪，只剩下彻骨的荒芜与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整一夜未合眼，他眼底红血丝密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旧疾反复发作，断断续续的咳嗽撕扯着脆弱的肺腑，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地，可他不敢休息，更不敢倒下。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仔细收拾好凌乱的别墅，将沈辞所有的衣物一一细心叠放整齐，擦拭干净每一处家具的浮尘，熬好温热养胃的白粥，备好恒温的温水，将整栋房子打理得和往日别无二致。
他固执地以为，只要周遭一切照旧，只要所有习惯从未改变，那个冷漠的男人就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推门归来，踏碎满室孤寂。
他就这样守着空荡荡的别墅，守着满室回忆，孤零零熬了整整三天。三日里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掌心时时刻刻攥着手机，不敢错过任何一条医院传来的消息，心口悬着一把锋利的刀刃，日夜反复凌迟。
直到第四天上午，医院的消息终于姗姗来迟——沈辞顺利苏醒，检查结果显示仅颅内轻微出血、身体轻微骨裂，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唯独出现了短暂性的选择性记忆损伤。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林砚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他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积压已久的情绪尽数释放，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还好，还好他没事，只要沈辞平安活着，所有的煎熬与痛苦，他都心甘情愿。
他全然顾不上自己早已透支、破败不堪的身体，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素净的衣服，小心翼翼装好自己熬了一整夜的养胃浓汤，指尖细细抚平保温桶的边角，快步朝着私立医院的方向赶去。
顶层的VIP病房宽敞奢华，落地窗外的暖阳尽数倾泻而入，铺满一室融融暖意，驱散了所有阴冷寒凉。林砚站在病房门外，反复深呼吸数次，用力压下眼底未散的红意，收敛好所有忐忑不安的卑微心绪，轻轻整理好衣角，才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的沈辞已经靠坐起来，褪去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一身宽松柔软的白色病号服，少了几分凌厉冷硬，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矜贵，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虚弱。他指尖捏着薄薄的工作文件，神情淡漠冷静，条理清晰地和身旁站立的助理交代后续的工作事宜，谈吐从容沉稳，思维清晰缜密。
过往所有的商业合作、人脉往来、琐碎家事，他无一遗忘、尽数记得，心智与记忆皆完好无损，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当他的目光淡淡扫向门口的瞬间，那双眼底，是刺骨的、全然陌生的疏离。
助理见林砚进门，下意识开口介绍解释：“沈总，这是一直住在别墅照顾您起居的佣人，应该是特意过来照顾您的。”
沈辞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身形单薄、眉眼干净清秀的少年身上，眼底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审视陌生人的淡漠与疏离。薄唇轻启，嗓音清冷无温，轻飘飘吐出五个字，却瞬间碾碎了林砚数年所有的执念与深情。
“我不认识他。”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堪比九天寒冰轰然坠落，狠狠砸在林砚的心上，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彻底凝固，四肢百骸瞬间被寒意浸透，凉得透彻心扉。手中提着的温热保温桶骤然一沉，纤细的指尖僵硬紧绷，再也无法动弹分毫，他怔怔地立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眼底积攒数年的温柔、贪恋、忐忑与期许，尽数碎裂成漫天齑粉，消散无踪。
不认识他。
他真的，不认识他了。
耳边瞬间嗡鸣作响，世间所有的声音尽数褪去、消失，整座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这冰冷刺骨的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层层碾压，一下又一下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旁的助理瞬间慌了神，连忙慌忙解释补救：“沈总，怎么会呢？他跟着您好多年了，一直住在别墅悉心照顾您的起居，前几天的晚宴也一直跟在您身边伺候，您肯定是记错了。”
“晚宴？别墅佣人？”沈辞微微垂眸，修长的指尖轻点着冰凉的病床护栏，语气平淡冷静，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与不耐，“那场晚宴的所有人和事我都记得，家里所有的佣人、钟点工我也全都有印象，唯独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记得商场上针锋相对的合作伙伴，记得交手数年的竞争对手，记得几年前琐碎的旧人旧事，记得别墅里每一个短暂任职的佣人，记得铂悦酒店那场盛大晚宴的所有宾客，记得舞池里礼貌共舞的女伴，记得席间所有的谈笑应酬、人情往来。
他记得世间万千路人，记得前尘所有旧事，记得名利场的所有浮华，记得身边所有无关紧要的人。
偏偏，唯独遗忘了林砚。
遗忘了那个在别墅角落默默守候他数年，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打理家事、熬尽长夜孤寂的少年；遗忘了那个常年被他冷漠对待、肆意漠视、心意被反复践踏的少年；遗忘了那个被他当众称作佣人、视作空气、毫无存在感的少年；遗忘了那个爱他入骨、卑微入尘、为他彻夜煎熬、痛不欲生的林砚。
世间千万人，他悉数铭记于心，岁岁不忘。
唯独删掉了最爱他、最牵挂他、为他付出最多的那一个。
林砚僵立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冷，单薄的唇瓣微微颤抖着，眼底瞬间氤氲起浓重的水汽，铺天盖地的酸涩与疼痛席卷全身，死死压着他的心肺，让他几乎窒息崩溃。
心底有无数句话疯狂翻涌，他想大声告诉眼前的人，先生，你认识我的，我是林砚，是你当年捡回别墅的小孩，是守了你整整数年的人，是无数个深夜等你归家、为你受尽所有委屈、满心满眼从来只有你的林砚。是被你扔掉围巾、漠视冷落、视作尘埃的林砚。
你怎么会，怎么能不认识我？
可所有的哽咽与质问，最终都被他死死咬着唇咽回心底。数年的卑微早已刻入骨髓，他习惯性讨好、习惯性隐忍、习惯性不敢惊扰沈辞半分，哪怕此刻自己的世界已然崩塌碎裂，他依旧不敢有半分失态。
沈辞的目光再次淡淡扫过他，陌生、冷淡，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语气平静地吩咐：“我身边没有这个人，以后不用让他过来。”
一句轻飘飘的驱逐，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数年的所有过往、所有羁绊、所有隐秘的深情。
从前的沈辞，冷漠、自私、不爱他，常年无视他的存在、践踏他的真心，可至少还允许他留在身边，允许他以佣人的身份守在咫尺之间，让他还能自欺欺人，留有一丝念想。
可失忆后的沈辞，干净通透、毫无牵绊，彻彻底底地将他从自己的人生里、记忆里，永久剔除，连留在他身边、做个透明人的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林砚的指尖剧烈颤抖不止，保温桶的提手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掌心用力泛白，青筋细细凸起，喉间的腥甜再度疯狂翻涌，心口的剧痛层层叠加、往复不止。他只能微微低下头，浓密纤长的睫毛沉沉垂下，精准遮住眼底瞬间彻底崩塌、溃不成军的所有情绪，将所有崩溃与绝望尽数掩藏。
他的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晚风，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卑微到了尘埃里：“……抱歉，先生，是我打扰您休息了。”
他不敢哭，不敢失态，不敢让刚刚苏醒、身体未愈的沈辞有半分不悦。哪怕此刻他的心早已碎得血肉模糊、再也拼凑不回原样，哪怕数年深情尽数成空。
一旁的助理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满心酸涩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医生早已交代清楚，沈辞此次是典型的选择性阶段性失忆，人的大脑会本能屏蔽掉生命里最无足轻重、最无关紧要、不值得留存的人和片段。
原来在沈辞漫长耀眼的人生里，在他浩瀚无垠的记忆长河中，日复一日深爱他、守候他的林砚，不过是那个最无关紧要、最不值得铭记、可以被大脑毫不犹豫剔除抛弃的多余存在。
何其残忍，何其讽刺。
从前无数个日夜，林砚总是卑微自我安慰，他只是天性冷漠，只是不懂温柔，只是不擅长表达心意，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来都不是这样。
他不是不善温柔，只是温柔从不给自己；他不是记性不好，只是自己从来不值得他半分铭记。
沈辞收回落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缕目光，彻底将他视作空气，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工作文件，语气淡漠地再度吩咐助理：“把无关人员带出去，不要影响我休养。”
“是，沈总。”
林砚被轻轻带出了温暖的病房。
厚重的实木病房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病房内温暖的阳光，隔绝了那个他爱了数年、念了数年、守了数年的心上人。
门外的长廊空旷清冷，惨白的冷光直直落在他单薄孤寂的身影上，将他衬得孤苦无依、一无所有。
手中的保温桶依旧留存着温热的温度，里面是他熬了整整一夜、细细炖煮软烂的养胃汤，是他特意贴合术后虚弱的胃口、一点点调味熬制的温热吃食，是他满心牵挂与温柔的心意。
从前尚且好，沈辞知晓他的心意，只是不爱、只是冷漠，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所有付出。
可现在，失忆后的沈辞，连拒绝他的资格、连知晓他心意的资格，都彻底收回了。他连为对方付出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
林砚慢慢蹲下身，蜷缩在长廊冰冷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单薄的膝盖里，无声的泪水汹涌坠落，大颗大颗砸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晚宴的难堪刺痛，熬过无数个隐忍委屈的日夜，熬过车祸当夜濒临崩溃的恐慌，只要沈辞平安无事，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付出，就都值得。
可命运终究给了他最残忍、最无解的结局。
山河依旧无恙，故人依旧安好如初，眉眼未改、性情未变。
唯独他，被彻底抹去、彻底遗忘、彻底抛弃。
他独自背负着两人所有的过往，铭记着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温柔执念与卑微深爱，困在回忆里寸步难行。
而沈辞干干净净、一身轻松，完完整整地忘了他的存在，毫无牵绊地继续耀眼坦荡的人生。
往后的沈辞，依旧清冷矜贵、风华绝代，依旧被万人追捧、前路坦荡，依旧拥有圆满顺遂、毫无缺憾的人生。
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林砚的人，再也没有半分亏欠，再也没有辜负与冷漠，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的痕迹。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所有求而不得的深情、所有单方面的煎熬与内耗，尽数压在了林砚一个人身上。
从此，只剩他一人，守着无人知晓的过往，守着满身累累伤痕，守着一场无人回应的深情，孤独度日，岁岁煎熬。
长廊的寒意层层浸透衣衫，压抑不住的咳意从喉咙深处汹涌而出，细碎、破碎、压抑的咳嗽声在空荡的长廊里轻轻回荡，嘴角溢出的淡淡血色，在苍白的肌肤映衬下，触目惊心。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得他摇摇欲坠、几近撑不住，疼得他只想就此倒下、彻底解脱。
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哪怕被遗忘、被剔除、被彻底抛弃，哪怕数年深情沦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他依旧放不下那个刻进骨血的人，舍不得彻底抽身离去。
隔日，沈辞正式出院。
司机与助理早早等候在医院门口，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一如从前无数次等候他出行的模样。沈辞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外套，身姿挺拔笔直，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天之骄子，周身气场清冷矜贵，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抬眼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树荫下静静伫立的林砚。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洗旧的素色衬衫，身形单薄清瘦，脸色是经久不散的苍白，安安静静地立在斑驳的树影之下，像一株无人浇灌、无人问津、默默生长的野草，卑微又坚韧。
可沈辞的眼底，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暖意。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助理，语气淡漠疏离，带着全然陌生的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
助理面露为难，连忙低声解释：“沈总，他一直住在您的别墅打理家事，无家可归，没有别的去处了。”
“无家可归？”沈辞淡淡挑眉，语调温和却疏离至极，是对待陌生人最礼貌也最决绝的态度，“我不需要陌生人长期居留我的私人住所，给他结算所有薪资，让他尽快离开。”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宣判了林砚最后的归宿。
驱逐，赶走，彻底剥离出他的世界，不留余地。
数年朝夕相伴的朝夕，数年无微不至的悉心伺候，数年卑微入骨的默默守候，数年倾尽所有的满腔深情，在他彻底遗忘的世界里，一文不值、不值一提，最终只换来一句陌生的驱逐。
林砚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冰凉，指尖冻得毫无知觉，眼底积攒满眶的泪水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牙憋着，不肯让它落下半分。
他缓缓抬步上前，依旧是刻入骨髓的卑微姿态，微微弯腰躬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细碎的哽咽：“先生，我……我不用薪资。”
他不要钱，不要补偿，不要任何物质上的弥补。
他只求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哪怕永远做一个透明的陌生人，哪怕他永远不记得自己、永远对自己冷漠疏离，哪怕此生永远得不到半分回应。
只求能远远看着他、守着他，岁岁平安，岁岁心安。
这是他在这场破败的爱恋里，仅剩的、卑微到极致的奢求。
沈辞看着他过分温顺、过分卑微的模样，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不解，语气依旧温和克制、疏离有礼：“我们本就互不相识，你没必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你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不必困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失忆后的沈辞，待世间所有人皆温柔克制、礼貌有度，温柔坦荡、待人谦和。
唯独对他，所有的温柔都是陌生的，所有的礼貌都是疏离的，所有的放手都是决绝的。
从前的沈辞，冷他、虐他、忽视他、践踏他的真心。
现在的沈辞，忘他、陌生他、驱逐他、抹去他的存在。
无论记不记得，无论清醒与否，他永远都是那个被舍弃、被遗忘、被辜负的多余之人。
喉咙彻底哽咽堵塞，再也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林砚死死攥紧单薄的手心，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刺骨的痛感勉强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静静凝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如今却陌生刺骨的眉眼，望着这个他爱了整整数年、念了无数日夜的人。
他的沈辞很好，平安顺遂、安然无恙、依旧耀眼坦荡、依旧万事无忧。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属于他，再也不会认识他。
微凉的清风穿过树梢，落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浅浅落在少年苍白破碎的脸庞上，衬得那双含泪的眼眸愈发通红破碎。
林砚轻轻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极浅、极软、又极致卑微破碎的笑意，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释然。
没关系。
真的，都没关系。
你忘了我也好，不认识我也好，狠心赶我走也好。
只要你一生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安稳喜乐。
我数年的爱意与执念，无数日夜的守候与隐忍，满身的伤痕与委屈，尽数作废、尽数甘愿。
这场始于尘埃、终于遗忘的爱恋，无需你知晓、无需你铭记、无需你愧疚。
往后余生，我一个人记得就好，一个人煎熬就好，一个人守住这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就好。
沈辞没有再多言半分，径直弯腰坐进漆黑的轿车后座，厚重的车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两人所有的视线与羁绊。
黑色轿车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车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一如从前无数个冷漠的雨夜，决然离去，从未回头，半分不留。
车水马龙的街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世间热闹万千、烟火璀璨。
唯有林砚，孤零零伫立在原地，留在空荡荡的风里，留在满场荒芜的回忆里，一无所有，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失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