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卑微 一场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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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缠缠绵绵，像是化不开的愁绪，裹着砭骨的寒风，密密麻麻砸在独栋别墅的落地窗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痕，硬生生把室内外隔成两个冰冷的世界。窗外的树影被风雨揉得扭曲，昏黄的路灯光透过雨幕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冷清的光影，冷风顺着林砚匆忙进门时没关严的门缝钻进来，卷着满室湿冷，拂过脚边价值不菲的羊绒地毯，也吹得本就孱弱的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这寒意穿透。
他僵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半步都不敢往里踏，仿佛脚下是滚烫的炭火，又或是面前横亘着跨不过的雷池，每多往前一步，都是对沈辞的冒犯。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暖得让人忘了深秋的寒意，半路却毫无征兆突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不过短短几分钟，他身上的浅灰色衬衫就被淋得透湿，布料紧紧贴在消瘦的脊背上，勾勒出突兀又单薄的肩胛骨轮廓，衣摆不断往下滴水，一滴接着一滴，在脚边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还在慢慢往外蔓延。
瞧见那片越来越大的水渍，林砚瞬间慌了神，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小心翼翼抬起脚，想用干燥一点的袖口轻轻擦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猛兽，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可刚擦两下就猛地顿住，他指尖僵在半空，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袖口也早已被雨水浸透，这般笨拙的举动，只会让水渍越弄越糟，把地毯弄得更脏。浓烈的自责与惶恐瞬间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白色，连呼吸都瞬间屏住，心脏砰砰狂跳，生怕自己这一点笨拙的举动，惹得沙发上的人半分不快。
他脸色白得像一张毫无血色的宣纸，唇瓣被寒风冻得泛青，又因心底的惶恐不安，死死咬得泛白，甚至渗出血丝，连带耳尖都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高烧将至的征兆。他始终垂着头，湿漉漉的长睫沾着冰冷的雨珠，每一根都显得沉重无比，不敢抬眼去看沙发上的人，只敢用余光，偷偷瞥向那个端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垂眸专注翻阅文件的男人——沈辞。
他已经在门口僵僵地站了足足一刻钟。从雨里跌跌撞撞冲进来时，心脏砰砰直跳，这份慌乱从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惧怕。怕回来晚了打扰沈辞处理工作，怕身上的雨水弄脏沈辞精心打理的精致屋子，更怕自己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错误。他甚至在门外的雨幕里犹豫了很久，冷风裹着雨水打在身上，冻得他四肢发麻，想干脆一直站在雨里等，等到雨停，等到身体暖和一点再进来，可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骤然被暴雨淋透，胸口骤然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心脏，疼得他直不起腰，眼前阵阵发黑，才不得不鼓起全部勇气，轻轻推开门，连推门的动作都放得极慢极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打破这屋里的安静。
他不过是出门帮沈辞取一份他随口提起的加急文件，怕耽误沈辞的事，连伞都没来得及好好拿；不过是半路遇上突如其来的暴雨，浑身湿透；不过是淋雨后身体难受，撑到了极限；不过是奢求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心，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一句简单的询问。可在沈辞面前，他连这点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奢求，都觉得是自己逾矩，是自己不懂事，是自己贪心。
“沈辞，我……”
终于，他攒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被寒风冻出来的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颤抖，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可话刚说了一半，他便立刻慌张地闭嘴，紧张地抬了抬眼睫，飞快看了沈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偷看了什么禁忌之物，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沈辞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漆黑的眸子里只有手中的文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连余光都未曾施舍给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浑身湿透的人。他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文件，指腹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林砚隔绝在外，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如同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
林砚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再说话，连淋雨引发的喉咙痒意都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憋回去，不敢发出半点咳嗽声。喉咙又痒又痛，像是有火在烧，胸口的闷痛也愈发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疼，他却只能咬牙忍着，浑身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高度紧张，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等着沈辞的任何回应。哪怕是骂他一句，嫌他烦，赶他走，也好过这样彻头彻尾的无视，这样的无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难受。
他把沈辞的所有喜好都牢牢记在心底，把沈辞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沈辞不喜喧闹，他便从不带任何朋友回家，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沈辞不喜杂乱，他便每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物品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沈辞不喜他黏人，不喜他麻烦，他便克制住所有的思念与依赖，安安静静待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吵不闹，不声不响。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小心翼翼地活着，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从不敢忤逆，从不敢奢求，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沈辞眼里，最无关紧要、最可有可无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林砚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滑落，滑过额头，滑过脸颊，再滑进脖颈，冰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颤，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微微缩了缩肩膀，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疼越来越重，四肢也越来越冰凉，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扶着身边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站稳，指尖冰凉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倒下，千万不能弄脏沈辞的墙面，再给他添麻烦。
“沈辞，我很难受……”
浑身的剧痛与寒意终于席卷而来，他再也撑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依旧刻意压到最低，近乎卑微地恳求。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模糊了视线，却死死憋着不敢落下。他怕眼泪掉下来，会让沈辞更嫌他烦，怕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脏了沈辞的眼，扰了沈辞的清净。
这一次，沈辞总算有了反应。
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那眉峰皱起的弧度，没有半分关心，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动容，只有纯粹、毫不掩饰的嫌恶，像看到了什么碍眼的垃圾，嫌这份突如其来的打扰，打断了他处理工作的节奏，破坏了屋里的安静。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线条冷硬的侧脸没有丝毫软化，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依旧没有抬眼，没有看他一眼。
就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蹙眉动作，瞬间击溃了林砚所有的心理防线，将他最后一点希冀，彻底劈得粉碎。
他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喉间涌上浓烈的腥甜。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拼尽全力将那口腥甜硬生生咽回去，可嘴角还是溢出一丝淡红的血迹，刺目又可怜。他连忙用袖口匆匆擦去，心脏像是被狠狠撕碎，疼得他几乎窒息，满心只剩浓烈的自责——都怪他不懂事，明明知道沈辞在忙重要的工作，还要来打扰；明明身体难受，就该自己默默忍着，不该出来碍眼，不该让沈辞觉得厌烦。
他依旧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与地毯上的水渍，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混着脸上的雨水，砸在柔软的绒面之上，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咬出深深的齿痕，用皮肉的疼痛压制住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依旧不敢发出一丝哭声，连难过，都要藏起来。
沈辞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抬手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带，动作优雅矜贵，却透着彻骨的冷漠，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笔挺西装的衣角，目光始终朝前，没有看向林砚的方向，径直走向楼梯。路过林砚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肩膀不经意间擦过林砚的胳膊。
力道不重，却让本就虚弱到极致、浑身脱力的林砚，踉跄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痛呼都不敢。
沈辞连脚步都未曾顿一下，更没有回头，连余光都没有扫过这个被他撞得险些摔倒、脸色惨白如纸的人。仿佛他只是路过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无关痛痒，不值一提，连片刻的停留都不配。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而冷漠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砚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碾碎成灰。
直到沈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卧室门被轻轻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林砚才敢缓缓松开手，顺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下来。他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狗，不敢坐在地毯中央，只敢靠着墙角、坐在最边缘的位置，生怕弄脏了沈辞珍视的地毯，还要麻烦佣人特意清理。
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胸口的剧痛让他蜷缩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揉进骨子里。他紧紧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终于敢小声啜泣，却依旧压着声音，放得极轻极轻，怕被楼上的沈辞听见，再惹得他不快。
他从来都没有错。
他只是喜欢沈辞，只是淋了雨身体难受，只是想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可他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太碍事，是自己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关心与温柔。
窗外的雨还在下，寒风依旧刺骨，屋里的暖意丝毫都照不到这个蜷缩在墙角的人身上。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此刻真的死在这个冰冷的墙角，是不是就不会再打扰沈辞，不会再让他觉得烦了。
而沈辞，大概也会觉得清净很多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卑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