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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恩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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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海与裴寻天生水火不容。
当从金尚口中得知,裴寻在军队中被当做有通天本领的神仙时,他狠狠啐一口:“神仙?咱家看分明是缠着陛下的邪物!”
纠缠陛下不放就罢,还安了扰乱江山社稷的歹心!要不是那裴寻作祟,后宫里不知该有多少皇子公主在奔跑!现如今陛下还拿了个单眼皮黑眼珠小孩来充当亲生骨肉!那究竟是哪来的野种!
还有那红眼乌鸦!
王德海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可怕的鸟,发出难听刺耳的呱叫,一顿竟然能吃下十五两生肉!
王德海幻想过许多种陛下凯旋而归的场景,但从未想过是这样!没有露水情缘、红颜知己,却带回来一个硬邦邦男人、一个皱巴巴孩子和一只怪异乌鸦!
王德海呵斥身旁小太监:“还不去找奶娘!难不成要咱家忙前忙后照顾吗!咱家是伺候陛下的!”
“这孩子,”金尚临走时对王德海透露,“是宁公主的。”
本就烦躁的王德海闻言,死死瞪着眼,恨不得把这男婴当场摔死!他知道这宁公主,最是可恨!
陛下受欺负时,宁公主却私下对他关怀备至,装作善人,笑吟吟约他去马场练骑射。等陛下真过去,就遭烈马冲撞飞出去肋骨都摔断几根!那帮人还在前仰后合笑!
“不行。”王德海抱着啼哭婴儿,跌跌撞撞朝殿内跑去,挥斥开不长眼拦路的奴才,扑通一声就跪在皇帝脚边上,声嘶力竭地高呼着恳请将这孩子处死!
裴寻正殷勤给楚域北捶腿,争取夜里侍寝机会。这王德海爆冲而来直接给他推搡到一边。
“陛下!这竟是宁公主那死丫头的种!只等您点头,咱家就亲手把他溺死!”
哇哇啼哭刺耳,王德海左一句右一句不停,场面乱糟糟。
裴寻仰头盯楚域北,见陛下皱眉拎起那啼哭婴孩瞅几眼,再次面露嫌弃。
楚域北说话轻而缓:“朕贵为天子,却得循例点卯般临幸后宫诞下子嗣。这孩子既是皇姐的,同为大楚血脉,与朕的又有何区别。”
这番话说的。不仅王德海瞠目结舌,连裴寻都吃惊,嘴角克制不住扬起,他们陛下竟然有这样先进的思想观念。
裴寻用力撞开正发愣的王德海,接着给陛下揉按小腿,笑问:“这力道还合适吗?”
“尚可。”楚域北低声询问王德海:“朕不在这半年,朝中可还算安分?”
王德海不甘不愿将嘴边劝谏咽回去,好半晌禀报说:“那季相和禁军齐统领来往密切,奴才暗中盯着许久才知,衡泽姑娘和齐统领两情相悦,不日将要成婚。”
那位曾经给楚域北撑伞的青梅竹马,终于要另嫁他人。裴寻顿时心中舒畅,捶腿的力道都大了些。
楚域北淡淡瞥了他一眼。
王德海又说:“奴才对朝中动向时时留心着。宫宴上借酒兴作诗的御史大夫,前些日子大骂齐统领,说他与季相过从甚密,不懂分寸。”
外头不知不觉入了夜,珠串相碰轻响。楚域北垂眸若有所思,一时之间无人敢说话。唯有烛火噼啪和偶尔咿呀声。
王德海出去催促底下人将奶娘找来。
楚域北来了兴致,俯身将不再哭闹的男婴抱起,笨拙放置在臂弯处。调整姿势时还顺脚踢开正尽心尽力捶腿的裴寻。
裴寻幽幽盯着。见楚域北低头时长发垂落,含笑面容在烛火下愈显柔和,任由婴孩抓扯衣袍。帝王威严都淡去,徒留他梦寐以求的温情缱绻。
裴寻无法忍受楚域北建立所谓父子情谊,他内心似有火烧,凑过去把脸贴在陛下大腿上,开始一声一声喊楚域北,催促人把孩子放下。
这般小事都要斤斤计较,楚域北伸手拍拍裴寻的脸,示意其安分不要闹。
夜阑人静烛火旺。
好些个日子没能侍寝,裴寻就隔着衣物轻轻啃咬楚域北的大腿聊以慰藉。
楚域北突然开口:“朕要给他起名叫楚允。”
楚帝恩允。
裴寻倏地抬头,怔愣着望向楚域北。烛火在陛下白皙脸上影影绰绰,长睫如墨,嘴唇殷红,侧身坐在这里,他恍惚间见到悬挂在天极宫中的一幅帝王画像。
楚允,在历史上就是大楚下一任继位皇帝。
楚域北果真没有临幸女子,诞下孩子!他们陛下才没有哄骗人!
裴寻心中澎湃起来,手足无措地抓住楚域北的手腕索吻,别无他法便咬含帝王手背上的软肉留下红印。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回去把自己洗干净。”楚域北把昏昏欲睡的孩子递给身边宫人,俯身抓住裴寻头发,勾唇笑问:“朕后宫正空着,想要住哪个宫殿尽管挑。”
“朕今晚派人用轿子抬你侍寝。”
裴寻仰头时喉结滚动着,他定定看着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浮现直达灵魂深处的渴望。哑声说:“臣领赏。”
——
正值上元节将至,挂起绣有花鸟虫鱼的火红绸灯和璀璨夺目的精致琉璃灯。树上圆灯中有纸人纵马玄鸟立肩的栩栩如生图案,殿前更是一盏巨大灯笼,木匠正敲敲打打在镌刻喜词。
透过重重帘幕,龙榻上的层层锦衾中是相拥而眠两人。天还未亮,因惦记楚域北要上朝,裴寻早早醒来,就见他们陛下趴在他怀里,眉头不耐蹙着,脸贴在结实手臂上挤出肉来。
裴寻看了一眼又一眼。熟睡后的楚域北不能多看,陛下性子敏锐多疑会直接醒来。
思及此,裴寻弯唇轻笑,又暗自琢磨楚域北到底对他是怎样的感情,是对待救命恩人的依赖,对忠臣淳仆的宽容,还是夹杂了些男欢女爱。裴寻在楚域北这里当过臣子,做过太监,半推半就演后宫娘娘哄人开心,他们夜里情事合拍,平日相处融洽,总归是不一样的。
楚域北嫌弃他那玩意恶心,床笫之间不止一次说要给他阉了。可见帝王唤他侍寝,就是因为他这个人。
想着,裴寻笑着在人额头、眼角、鼻尖落吻。吻完再看,楚域北醒过来面无表情看他。
“怎么醒过来了?是不是我闹的?”
楚域北只是瞥嬉皮笑脸的裴寻,刚睡醒嗓子发哑:“朕做了个梦。”
“什么梦啊。”裴寻抓住他的手,细细吻去手掌心的热汗。
“朕在冷宫见过太多,疯掉的、死掉的弃妃奴才。”说到这里默了默,楚域北就要坐起身。裴寻连忙扶着他,用半个身子给人靠,他就听见陛下幼时的小秘密。
“朕小时候在冷宫养了只灰鼠,朕实在是孤独,会剩下些吃食喂给它。斜对角屋里是个咿咿呀呀唱戏的疯女人,被先帝酒后临幸又遗弃的宫女。有些日子那女人不唱了,朕悄悄溜过去,透过窗户纸的小孔看见女人软倒在桌沿腐烂发臭的尸体,朕养的灰鼠正在啃食她的脸。她眼睛正好与朕对上。”
楚域北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撞见这幕他大病一场,往后即使登临大宝,东征西战成天下共主,幼时的恐惧与无助却时常缠绕他,楚域北从小就怕鬼!
因此楚域北越想越气,抬手就给了裴寻一巴掌。扯住衣领冷声:“狗奴才,你敢在朕的梦里变成鬼吓唬朕。”
裴寻先是眨了眨眼,楚域北更加不耐皱眉。
电光火石间,裴寻理清楚了来龙去脉。抓住楚域北的手接着打自己,义愤填膺说:“当真过分!我竟然在梦里变成恶鬼吓唬陛下!但莫要担心,陛下龙气护体,妖魔鬼怪是近不得身的,奴才估计是昨夜沾了陛下龙液的光,才有机可乘。”
发泄完心头火气,楚域北推开人示意裴寻伺候更衣。
镂空雕花的金熏炉中,有丝丝缕缕烟气弥漫上浮,在静谧无声的平旦时分,裴寻脸上火辣辣的,瞧着有些打瞌睡的楚域北,没忍住捧着脸亲了亲,感叹:“怎会有这样大的脾气,我可稀罕死了。”
楚域北扯唇,他倒是从未遇见过裴寻这种人。
裴寻认真问:“陛下,上元节到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礼物?”楚域北明白裴寻的意思,又隐隐察觉这与他惯常在重大节日收到的贺礼有所不同。只说:“普天之下朕想要的,朕都能够得到。”
既然谈到帝王所想与所得,楚域北笑着告诉裴寻一个消息:“朕功盖千秋,要建造宫殿给后人供奉瞻仰。”
裴寻系腰带的手猛地哆嗦,铜扣狠狠勒疼了楚域北。
功盖千秋。
建造宫殿。
裴寻脑中想起在天极宫中,导游的激情讲解。
楚域北皱了下眉头并未计较,一字一顿说:“就叫天极宫。朕与日月同存,自是这天地中心的天极者。”
天极宫。裴寻手指攥紧到发白,他再了解不过了。
他曾经参观过千年后的宫殿遗址,凭借三言两语,珍贵文物去拼凑这历史暴君的一生。裴寻甚至能说出该宫殿如何雄伟宏大,气势逼人,在后来楚域北将皇宫的青铜鼎都搬了去,还栽了棵千年玉茗树,花骨朵不偏不倚砸到他的脑袋上。
裴寻更是知道,这天极宫是后来农民起义导火索,楚域北也因此在历史上留下暴君骂名!
“陛下,这会不会不太好……”裴寻脑子里已经想好如何委婉分析这其中利弊,却得到楚域北的冷睨。
“朕心意已决。”
裴寻心不在焉给陛下穿鞋,寻思等金尚这个蠢货来劝谏。
这时候王德海端水进来给楚域北洗漱,水中飘着新鲜兰草,半干的棉布仔细擦拭着天子指缝。
王德海瞅见裴寻脸上巴掌印,笑着说:“陛下,可是裴大人不懂规矩惹您生气了。”
死肥太监。裴寻暗暗骂他。
“还好。”楚域北只是做梦迁怒裴寻,不经意瞥见王德海红肿的双眼,他沉声问:“哭什么?”
“……”王德海没忍住撇嘴又要哭。自从楚域北领着裴寻从东胡回来,他眼睁睁瞧着自己是如何被人一步步取代,已是心力憔悴。守夜听到不堪入耳动静后更是痛心疾首。
“等上元节,你与裴寻同朕出宫看灯会。”
裴寻和王德海都不敢置信抬头,看着楚域北。
这是楚域北头回说要偷偷溜出宫去,他还是皇子时,身处偌大皇宫中,总觉得永远都翻不出这红墙。后来登基成了皇宫主人,更是淡忘了曾经对自由天地的渴望。
“朕不是个无能傀儡皇帝,还不能出宫一趟?”
楚域北厌恶耳边磨磨唧唧的劝谏,更不是连建造宫殿和私下出宫这些小事都无法做主的软弱帝王。
殿门开,遥远天际被横斜而来的璀璨金光撕开一道豁口。满目的大红绸灯随晨风摇晃,剔透琉璃灯折射晨曦熠熠发光。
楚域北轻笑了下,他等下还要上朝接受文武百官的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