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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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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域北见过太多次,裴寻消失不见又悄然归来。曾经怀疑过会是天外来客,高功法师。但裴寻如何深不可测,在他这也就是个跪着任打任罚的奴才。
还是个学不会规矩,永远胆大包天的奴才。
与众将领议事时,楚域北在看这长方桌面上的沙盘。经历过一轮轮推演讨论,他对能拿下东胡充满自信,届时他会是天下共主,这是列祖列宗历代帝王都不敢实现的雄心。
“陛下,有消息说……景公主昨晚上自缢,以身殉国了。”
楚域北正在瞧那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楚国军旗,闻言没有反应,眼睫微微颤了下。说:“好。”
他回忆起这般刚烈的女子,她似乎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性情温柔且德艺双馨。楚域北倒也不是惋惜,他本就没打算救她,大概那景公主知道自己不会救她才自缢。想着低头喝茶,就觉得这次沏出来的茶味苦还酸。
楚域北自打醒来,就感受到冬雨的湿冷潮闷。像是冷馊湿透的衣服蒙住脸,喘不来气。
来者还在禀报:“另一位公主大抵因敌军以小世子的命作胁,正站在城墙上诋毁陛下。”
理应是这样。
那些冷嘲热讽、掩口窃笑的皇姐就该如此。
楚域北勾起唇,语气沉下来:“二位公主性情刚烈,皆已殉国。那城墙上站着的到底是谁,恐怕是东胡找来人冒名顶替,杀了就好。”
在场众人无不噤声,深深恐惧着他们的帝王。对于姊妹手足都如此冷酷,甚至是笑着下达杀令。
楚域北眉梢微挑,脸上笑意加深。比起万人称颂的圣贤名,恐惧的威名更能远扬,也更便于统治。这是他所坚信的道理,就是不知为何,那裴寻总是嬉皮笑脸凑上来。
“陛下,李旻背疽未愈又饮酒而亡,并非有人蓄意谋害。”
得此消息,楚域北只是颔首。雷劈太庙与重将暴毙,荒唐罕见,却都是冥冥中的天意。叫人瞠目结舌,又觉得可笑透顶。
“今日,朕要坐上东胡君主的黄金鹘鹰宝座。”
楚域北站起身,他自是不信天不信命,他能登上皇位到将成天下共主,依靠的不是道士预言,是到处求生乞活吃馊饭忍讥嘲,再冒着一步踏错万丈深渊的危险弑父弑兄。
“立先登之功者,赏千金擢三级。”楚域北话头微顿,眼神巡视众人后又说:“杀死东胡假冒公主者,同赏。”
耳边有隐隐唏嘘哀叹,但楚域北知道是错觉。这些人没有胆子在他下命令时发出声音。
今日的茶,难喝到舌根子都在发苦。楚域北依稀看见那令他曾经羡慕向往的、欢笑放风筝的身影,正是身着华服的皇姐们。
“是谁沏的茶,杀了。”他说。
……
远方的战场上,双手被缚站在城墙上的宁公主也恨不得杀了楚域北。她的夫君年纪轻轻死在大楚铁骑下,她的孩子方在襁褓中就被抢走,她不得不踏上城头面对数以万计的大楚士兵。
要恨死楚域北了!这么有能耐,当初父皇执意要将她嫁出去的时候,他怎么不夺嫡登基!!
她嫁到东胡与楚域北登基的日子,好巧不巧满三个月!
宁公主眼中的泪始终没有落下,只是在眼眶中滚烫,烫到她需要大口嗬嗬喘气。要不是有了孩子,她早就跟着自缢,何必要受此屈辱!都是楚域北没用!
太丢人了!她堂堂大楚公主却要逼迫楚国退兵!
宁公主站不住腿软了下,遭到身后东胡人强行拽起,还遭恶狠狠扇一耳光威胁:“老实点!”
她的脸上火辣辣疼,整个人都火辣辣的。不敢看逼至城下的楚国军队。
“快点说!让你的皇弟退兵!”
“信不信杀了你!”
宁公主一眼就看见金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她和金尚是打小熟识的,她有回和楚域北打起来,金尚这厮还拉偏架帮楚域北!
宁公主吞咽口水,眼泪终究还是顺着眼角落下来。她太恨楚域北了,她知道楚域北太多的屈辱!
她深吸口气,表情扭曲着说:“大楚皇帝在冷宫与野猫抢食,是个头生虱子脏得要死的叫花子!”
“十岁字都不识几个!头回遇到马受惊,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真令人瞧不上!瞧不起!丢我们皇室的脸!”
身旁的东胡人拍手称快,底下的大楚士兵面容屈辱,战意汹涌。羞辱他们的君主就等同于羞辱他们、羞辱他们的父母!
这旁边东胡人的笑声太刺耳,宁公主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知道楚域北的污点太多了,那人刚出冷宫如何上不得台面,不受父皇喜爱……
明明是个男孩,太子却想养在身边当娈/宠。
荒唐,太荒唐了!
宁公主又开始笑,笑声愈发尖锐愈发撕心裂肺,她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你们陛下以前还讨好我……哈哈哈哈哈跟在我屁股后面,被我一脚踹开了!”
余光里,金尚这个护主的狗居然沉得住气。宁公主心想,楚域北就该把这不够衷心、不够为君主肝脑涂地的奴才给杀了!
反正楚域北杀了这么多,不差这一个!
终于,金尚开口了。他一说话就叫宁公主浑身发冷,牙齿直打颤。
金尚高声说:“昨天夜里,我大楚的二位公主性子刚烈早已自缢……这公主是假冒的!”
宁公主死死瞪着眼睛,她看着大楚士兵松口气后欢呼的模样,恨得几乎要呕血。
东胡人见她不管用,扯住女人头发,将刀架在女人脖子上。大声向金尚宣告:“金将军,你妹妹死了,死在支援你的路上。”
金尚沉默擦刀。他在迟迟未见到金雯的那一刻,就大致猜到了。
金尚眼神很沉,在得知消息后近乎悲痛欲绝,愤恨下用力咬掉嘴里的肉。他唯有这一个疼爱的妹妹,却别无他法,因为他有自己要辅佐的君主。
金尚喊:“进攻——”他的嗓音竟如此嘶哑。
军队源源不断攻城,主帅骁勇善战冲在最前方,有药人被派出来,金尚一刀砍上去,血滋啦落了他半张脸。半张脸都烂了!
他的父母都是死在战场上,这是金家人的宿命!金尚心知对金雯有愧,这次出兵东胡他太害怕自己出意外倒下,必须要妹妹来善后。
他的左手仅剩下三根手指,握不住刀了。就只好单手劈砍,耳边是愤怒的吼叫声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他势必要为皇帝杀出一条血路!
臣不忠何为臣,将不愤何为将!
他嘴里喊着杀杀杀!杀杀杀!他的眼泪混着敌人的血,他相信楚域北会将金雯的尸首寻来好生安葬!
可金尚越是对楚域北忠心耿耿,楚国将士越是士气高昂。站在高处的宁公主就越是惶恐不安,她害怕大楚成功登城,又日日夜夜期盼着……
都怪楚域北!她恨极了!
她几乎嚼穿龈血在呢喃:“楚域北、楚域北……楚域北!他!他——”
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前太子当成男/宠觊觎的!遇到事情只会撇嘴盯着你哭的!
还想要和她放风筝!还想要求她给王德海安排好去处!还想要和她学骑射!还想要她和父皇求情!
宁公主快要疯了!这楚域北就是个没眼力见的!头上生虱子也配当她弟弟!
这时。她竟然看见了御撵,顿时脸色煞白像是见到了鬼。离得很远看不清模样,但透过帘幕,看到那玄黑衣角,就知道里面的人是楚域北!
她才不要见到他!才不要见到倒霉爱哭鬼!
宁公主全身僵硬站在原地,止不住颤抖着像是失魂。
宁公主不知为何竟然爆发出惊人力量,撞开身旁守卫,用和金尚唱反调般激烈高昂的语调喊:“大楚皇帝!大楚皇帝……他、他……”
金尚恶狠狠瞪来,眼中的杀意叫宁公主觉得畅快。
她大喊一声:“楚域北他……”
远处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穿透她的整个胸膛。她终究是喊出:“楚帝当真厉害!楚国当真厉害!我……”
叫人听不懂,看不懂。
众人顺着射箭方向望去,只见金雯手拿弩箭,下巴高昂,虽满身狼狈,目光却依旧灼灼。
宁公主瘫倒在地,无人扶她。就这样仰望着灰蒙蒙、放不了风筝的天空。嘴里溢出一大口血,在说:“……我想回家,我们大楚要赢了……”
她听到婴儿在哭,在期盼母亲的安抚。这一瞬间,宁公主竟然想到早早死在冷宫中的玉妃,和脏污不成人样的楚域北。
“要是可以……”她的手还在努力将贯穿胸膛的箭矢拔出,“我想陪孩子长大……”又突然泪流满面大哭:“父皇,我不想嫁我不想嫁。求求您把我接回去吧。”
“楚域北!”她心中不甘有话要说。
却在未说出口时死了。
这时城门被撞破——
雨骤然急促,冷冰冰砸在脸上。楚域北骑马率兵进城时,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凄哀喊他皇弟,一声一声绵绵不绝。他回过头去,透过朦胧雨幕,身后是士气高昂的楚兵,和荣辱与共的金氏兄妹。
寒冬的雨应当夹杂凛冽的雪,当真是刺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整个人都湿透。楚域北冷淡回身,眼中好似无波无澜。他握住缰绳的手攥紧,扬鞭呵马时莫名咬住牙关,心想那宁公主当真是笨,连叫阵辱骂都骂不到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