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封苓

97、停电的那个夜晚 停电的

　　停电的那个夜晚
　　南川市的夏夜，空气总是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头顶老旧的风扇正发出“吱呀吱呀”的疲惫声响，却怎么也搅不动满室沉闷的燥热。

　　晚自习已经进行到第三节，数学老师老吴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最后一道大题，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是一声声催眠的钟摆。谢知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喧嚣中独自生长的修竹。他低垂着眼睫，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游走，留下一行行清秀而凌厉的公式。作为南川中学公认的高岭之花，谢知周身似乎总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霜，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身上，都显得清冷了几分。

　　而坐在他旁边的江烈，画风则截然不同。

　　江烈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长腿委屈地憋在狭窄的课桌下。他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目光根本没在看黑板，而是肆无忌惮地落在谢知握笔的手上。那是一节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此刻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红。江烈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暗火。

　　“学霸，互不打扰，懂？”这是他们刚成为同桌时，江烈把书往桌上一摔时说的话。

　　当时谢知头都没抬，只冷冷地回了一个字：“滚。”

　　可现在，江烈不仅没滚，反而像一株藤蔓，悄无声息地、执拗地朝着他的云端月靠近。

　　就在老吴准备写下最后一个步骤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炸响。下一秒，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啊——！”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原本压抑的课堂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起哄声、桌椅碰撞声、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怪叫交织在一起，整个高二（三）班陷入了短暂的狂欢与躁动。

　　“停电了！老吴，今天早点放学吧！”

　　“谁踩了我的鞋？！”

　　在一片混乱的掩护下，谢知正准备放下笔，等待来电。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桌下的衣料被轻轻蹭了一下。

　　谢知身体微僵，刚想开口提醒旁边的人安分点，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却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了他的位置。江烈没有去抓他的手，而是借着起哄声的掩护，用食指和小指，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悄悄勾住了谢知的小指。

　　那一瞬间，谢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江烈的手指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体温，指腹处还有一层薄薄的、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薄茧。那股热度顺着相触的指尖，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谢知一直引以为傲的冷静防线。

　　黑暗中，江烈微微侧过头，凑近了谢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谢知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江烈身上那股极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少年刚运动完的汗水气息和洗衣液的清香，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

　　“谢知……”

　　江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谢知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

　　谢知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空白的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墨痕。

　　他看不见江烈此刻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勾着自己小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冷硬地甩开。

　　谢知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在长达十秒的死寂与周遭喧闹的对比中，他任由江烈勾着自己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回勾了一下。

　　“……哪一步不会？”谢知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没发觉，那清冷的声线里已经染上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江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顺着交叠的指尖传递过来。他松开手，从桌肚里摸出一张只写了名字的白卷，往谢知桌上一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吊儿郎当，却透着只有谢知能听懂的缱绻：“第一步就不会。你教教我，怎么把这道题解出来？”

　　谢知看着那张白卷，听着窗外渐渐平息的雨声和教室内重新亮起的灯光。他知道，江烈想问的，从来都不是数学。

　　在这个蝉鸣聒噪、试卷堆积如山的夏天，在停电的夏夜和交叠的指尖里，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唯一无解的命题。

　　而江烈，就是谢知藏在心底的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