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封苓

43、信号与回响 第四十

　　第四十三章信号与回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随着谢知按下开机键，那原本沉寂的黑色方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像是一个被压抑已久的怨灵，开始疯狂地宣泄着它的存在感。

　　“嗡嗡嗡——”

　　机身在谢知的掌心里剧烈震动，连带着他的指尖都在发麻。

　　紧接着，提示音如同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炸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叮——”
　　“叮叮——”
　　“叮叮叮——”

　　那是短信提示音、微信消息声、以及未接来电的语音播报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恐怖交响乐。

　　谢知下意识地想要关掉声音，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江烈正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听到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谢知惨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那部仿佛要爆炸的手机，神色晦暗不明。

　　“怕了？”江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谢知有些慌乱的心神。

　　谢知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怕。”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99+”，那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再往上翻，是父亲，是班主任，是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甚至还有那个总是针对他的教导主任。

　　每一条未读消息，都代表着现实世界的一根触手，正试图穿透这层薄薄的信号网，将他重新抓回那个既定的轨道里去。

　　“先看谁的？”江烈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看屏幕，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知的侧脸。

　　谢知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我妈。”

　　他点开对话框。

　　满屏的红色感叹号。

　　[妈妈]：谢知！你在哪里？！
　　[妈妈]：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跟那个江烈在一起？
　　[妈妈]：你给我马上回来！立刻！马上！
　　[妈妈]：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们？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妈妈]：谢知，妈妈求求你，别闹了行不行？你要什么妈妈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妈妈]：……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十分钟前。

　　[妈妈]：儿子，接电话好吗？妈妈不骂你了，只要你平安回来。

　　谢知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句“妈妈不骂你了”，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慢慢锯着。

　　他知道母亲此刻一定急疯了，也许正坐在客厅里，对着满桌冷掉的饭菜流泪，也许父亲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很难受？”江烈伸手覆盖住谢知拿着手机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知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江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不是自私，你只是……迟到了。”江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迟到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学会做自己。这没有错。”

　　“可是他们……”

　　“他们会生气，会失望，甚至会恨我。”江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但这都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谢知，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所有人都为你鼓掌。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谢知沉默了。

　　他看着江烈，看着这个为了他，甘愿背负“带坏优等生”骂名的男人。

　　江烈说得对。

　　他不能既要又要。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被荆棘刺伤的准备。

　　“江烈。”谢知反手握紧了江烈的手，“帮我。”

　　“好。”

　　江烈拿过谢知手里的手机。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视频通话，拨给了谢母。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谢知的心上。

　　响了四声。

　　就在江烈准备挂断的时候，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一张憔悴至极的脸。

　　谢母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头发凌乱，显然是哭了一整夜。她看到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到了镜头前。

　　“谢知！谢知你终于接了！”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谢知的心猛地一抽。

　　“妈。”他轻声唤道。

　　“你在哪？你是不是跟江烈在一起？你们有没有受伤？那个地方安全吗？”谢母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过来，语速快得让人插不上话。

　　“妈，我们没事。”谢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受伤。”

　　“那你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快急死了！”谢母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你赶紧把定位发给我，让你爸去接你！那个江烈，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我……”

　　“妈。”谢知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回去。”

　　屏幕那头的谢母愣住了。

　　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说什么？”

　　“妈，我不回去。”谢知重复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将江烈的手握得更紧，“我不想回去相亲，不想去考那个我不喜欢的编制，也不想按照你们规划好的人生过一辈子。”

　　“我是你的儿子，但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爱的人。”

　　说到这里，谢知转头看了一眼江烈。

　　江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温柔。

　　谢知回过头，看着屏幕里的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妈，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但是……我真的活得很累。”

　　“那个完美的壳子，我穿不动了。”

　　“我想脱下来，透透气。”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透过窗户的缝隙传进来，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视频那头，谢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个江烈……对你好吗？”

　　谢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江烈，江烈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对我很好。”谢知擦掉眼泪，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妈，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谢母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好……好……”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视频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谢父抢过了手机。

　　“谢知！你胡闹够了没有！”

　　谢父的怒吼声震得手机都在发颤。

　　“你马上给我回来！别跟那个小混混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毁了你自己的前途！”

　　“爸。”谢知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

　　“你负个屁的责！你才多大！”

　　“爸，我已经成年了。”谢知看着那个暴怒的中年男人，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我有权利选择我的人生。”

　　“你……”谢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要是敢不回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谢知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最伤人的威胁。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他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爸。”谢知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想不认你。但是，如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听话’，那我可能……真的做不到。”

　　“嘟——”

　　视频被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知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知道，他刚刚亲手斩断了那根名为“亲情”的脐带。

　　很痛。

　　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

　　江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江烈在他耳边低语，“我在呢。”

　　谢知转过身，把脸埋进江烈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舍，都发泄了出来。

　　江烈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哭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饿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擦掉谢知脸上的泪痕，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饿了就吃饭。”江烈站起身，“我去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要荷包蛋。”谢知补充道。

　　“行，荷包蛋。”

　　江烈转身走向厨房。

　　谢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空荡荡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手机还在床头柜上震动着。

　　谢知拿过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现在的他，不需要那些嘈杂的声音。

　　他只需要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和那个为他煮面的人。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将昨晚那场暴雨留下的痕迹照得一干二净。

　　谢知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