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头人

3、Kiss 03 借卷

　　开学第一周，令狐玹就发现一件要命的事。

　　高中的数学，和初中的数学，根本不是一个物种。初中的时候她还能靠小聪明混个及格，高中的函数图像一出来，她觉得那东西在嘲笑她。

　　特别是抛物线，真他妈造孽。

　　更可怕的是，作业。

　　每天一张卷子，背面还有三道大题。

　　令狐玹上半身瘫痪在桌上，笔尖有气无力地戳在草稿纸上，一个又一个冒出黑点。

　　第一道大题，题目读了五遍，不知道在说啥。

　　迷迷糊糊地，令狐玹都开始怀疑中考批卷老师是不是搞错了？她到底是怎么考上重高的！还不如不来呢。

　　指不定自己这成绩，上个普高或者技校，还能当回老大。自古而言，宁可当鸡头也不当凤尾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同桌张博文。

　　“张博文。”令狐玹降低音量说。

　　“嗯？”

　　“你数学写完了吗？”

　　张博文推推眼镜，表情尴尬：“还……还差最后三道。太难了，我琢磨了一整个晚自习，第二道还没想通。”

　　令狐玹生无可恋，转回去环顾四周。

　　左边过道那组斜后方，两个男生挤在一块，一个在笑，一个在抢东西。

　　令狐玹认出来了，那两人开学第一天就在几位老师的课上打闹，一下成了全班名人。

　　好像……一个叫王梓晨，一个叫李彬来着。王梓晨嗓门大，嘴还贱。李彬话比他少，但每次说话都慢悠悠的，听者欠揍，找打。

　　……呃，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会老老实实写作业的类型。

　　她又转过头，对着斜右边于欣彤的方向。

　　于欣彤正在翻英语书，看起来不像在写数学。

　　“于欣彤，”令狐玹小声叫她，“你数学写完了吗？”

　　于欣彤抬头，眨眨眼：“写完了呀，怎么了？”

　　“借我抄抄？”

　　“啊……”于欣彤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刚给许曼妮了，她说她今天补课，来不及写，我就给她了。”

　　……许曼妮？

　　令狐玹对这个名字蛮有印象。

　　隔壁组的一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开学第一天就有男生在走廊上议论她。据说是原来初中时候的校花，皮肤白，五官精致，人缘好。

　　一般这样的描述给人种乖妹妹的感觉，但可别被这表象所迷惑。第一次看见许曼妮娇媚的笑，令狐玹就知道这女孩一定不乖，肯定是……和她一样……坏坏的吧！

　　哼哼。

　　“那还有谁写完了吗？”令狐玹问。

　　于欣彤想了想，杏眼睁大：“我同桌啊！宁思玄，他早就写完了，昨天晚自习我看见他在写，今天早上课间就写完了。写得又快又好，数学课代表还找他核对过答案呢……”

　　“宁思玄？”令狐玹扭过眼看后桌。

　　宁思玄面前摊着一本书，安静乖巧。

　　于欣彤继续说：“不过他写完了是写完了，我刚才好像看见王梓晨找他借走了……”

　　“……”

　　令狐玹的目光再次投向斜后方那组。

　　我靠。

　　果然，王梓晨和李彬两人，两个大脑袋碰在一起，两人书桌中央处一张试卷。正奋笔疾书，或者，是王梓晨在奋笔疾书，李彬在旁边指出毛病，说：“你这步写错了”。

　　王梓晨哀嚎一声，涂掉重写。

　　令狐玹看着他们两个，心想，这俩人抄作业都抄不明白。

　　算了，不写了，反正明天早读之前还能赶，大不了，今天放学晚走一会儿，蹲在教室里瞎编几行公式应付一下。

　　正要转回去重新当植物人瘫痪在书桌上，令狐玹忽然听见身后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宁思玄站了起来，绕过自己的桌子，走到斜后方那组，在王梓晨和李彬旁边停下来。

　　令狐玹想看看他要干什么，余光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没表情的脸，面瘫。

　　“王梓晨。”

　　王梓晨正埋头抄呢，头都不带抬的：“干嘛干嘛，忙着呢！”

　　“卷子还我。”

　　“啊？”王梓晨抬头，手里捏着那张卷子，“不是，宁神，你刚才不是给我了嘛……”

　　“我有一道题写错了，需要修改一下。”宁思玄平静地说。

　　王梓晨愣：“哪道题？我帮你改呗……”

　　“我自己改。”宁思玄伸出手，就那么，安静地，摊在王梓晨面前。

　　王梓晨看着他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不知道理由，反正觉得没有办法拒绝。

　　“……哦。”王梓晨把卷子递过去，“那你改完了再给我？”

　　“嗯。”

　　宁思玄接过卷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把卷子铺在桌上，拿起笔。

　　令狐玹以为他真的在改错题，收起心思，飞向别处。

　　晚上夜宵吃什么呢……火鸡面？还是——

　　“令狐玹。”

　　“啊？”令狐玹被一声拉回现实，惊坐起身，转回头。

　　宁思玄把那张卷子从桌面上推过来，食指按在卷子边缘，推到了她够得着的范围。

　　“你先抄。”他波澜不惊地说。

　　令狐玹愣住，目光在他卷子和他的脸上下平移。

　　那张卷子写满了步骤，每一道题旁边都标了简洁的解题思路。

　　“你不是说……你有一道题写错了？”

　　“嗯。”

　　“那你……”

　　“改了。”

　　“……？”

　　“刚才改好了。”

　　令狐玹足足呆看了他三秒钟。然而，她却看见他的耳朵尖灼起微红。

　　又看了一眼卷子，令狐玹发起疑问。

　　哪里像改过？整张卷子干干净净的，一笔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再抬头时，宁思玄低下头看书了，姿势端正。

　　好吧，真……“宁”静。

　　令狐玹轻咬嘴唇，把卷子抽过来铺在自己桌上，拿出笔。

　　抄的时候她还听见斜后方王梓晨困惑的声音：“唉？宁神？我卷子呢？你不是说改完了给我……”

　　“还没改完。”

　　“你刚才不是说改好了……”

　　“又有新的错了。”

　　“……啊？”

　　一边听着，令狐玹一边加快速度抄。

　　抄得很快，因为宁思玄的字迹太清楚了，步骤排列得一丝不苟，从设未知数到列方程到解出答案，一条线捋下来，简洁明了。

　　她一边抄一边想，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写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道大题抄完，令狐玹把卷子拿起来叠好，回头，放在宁思玄的桌角上。

　　“抄完了。”

　　宁思玄抬眼：“嗯。”

　　令狐玹转回去了。趴回桌上，半张侧脸藏在胳膊里。

　　她觉得有点奇怪。明明只是抄了个作业，怎么心跳有点快？

　　身后，宁思玄把卷子重新折好，收进了书包里。旁边的于欣彤全程目睹这一切，嘴巴张成O形，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丰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斜后方，王梓晨还在困惑地翻自己的桌肚：“奇怪，我卷子呢？我明明记得放在这儿了……”

　　李彬：“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宁神压根根本没打算把卷子还给你。”

　　“为什么？！”

　　李彬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傻逼。”

　　“我操你妈……”

　　开学第一周，令狐玹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还挺好的人。

　　名字叫宁思玄。

　　宁思玄。
　　宁静的宁，思念的思，玄黑的玄。

　　挺好听的。

　　她想着，翻开崭新的课本，在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令狐玹。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稍微认真那么了一点。

　　-

　　开学第一周在新课程和老师们的自我介绍中飞快滑过。

　　过了几天，大家对高中生活的新鲜感稍微褪去，日常的节奏开始显现。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戴厚眼镜的老先生，讲课一板一眼，逻辑严密，对课堂纪律要求不高，有些放任。

　　只要不太过分影响他讲课，底下的小动作他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于是，这节物理课成了个别群体的放松时间。

　　后排几个男生在小声联机打手游，前排有女生在偷偷传纸条或者看小说。

　　令狐玹和她新混熟的几个同类分散在教室中后部，彼此间窃窃私语，爆发出的笑声，物理老师也不过是看了一眼，以示警告，继续对着黑板写他的力学公式。

　　宁思玄坐在令狐玹斜后方两个位置，一个月换次座位，不再是正后方，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侧脸。

　　书桌上，物理笔记本摊着，注意力不在上面，全被斜前方的身影攫吸引住了。

　　令狐玹无聊至极，听了一会天书般的物理概念，开始走神。

　　她从漂亮的书包里摸出一个银色外壳的唇膏，拧开。

　　润唇膏，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亮金金的光泽。

　　她低下头，对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一面小镜子，开始仔细地涂抹。

　　动作很慢，很专注。

　　柔软的唇膏膏体滑过饱满的下唇，从中间到唇角，均匀晕开，上唇抿起，唇瓣在膏体的滋润下显得丰润诱人。

　　宁思玄呼吸一滞，目光锁在那两片唇瓣上，逃不掉。

　　看她涂抹时，水光在唇瓣上逐渐显现。看膏体渗入唇纹。看她抿唇时，用力的挤压……

　　宁思玄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热。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对令狐玹说了句玩笑话，令狐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立刻用手背掩住了嘴，笑声清脆。

　　这一笑，点燃了她周围一小圈的气氛。
　　几个人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内容是哪个老师的黑历史或者周末玩什么的计划。

　　令狐玹是其中的焦点，她笑，反驳，抛出一两句犀利又逗趣的吐槽，引得几个男生女生肩膀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物理老师全看在眼里，终究没说什么，接着讲他的斜面摩擦力。

　　宁思玄看见令狐玹笑得前仰后合，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短裤下，白皙的腿随笑声晃动。

　　烦躁。
　　烦躁感缠住了心脏。

　　令狐玹笑够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又拿出唇膏，对着小镜子补。

　　宁思玄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物理老师讲完最后一个例题，下课铃声适时而起。教室喧腾，大家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

　　令狐玹把唇膏和小镜子扔回包里，和旁边的人说笑，站起身。

　　宁思玄整理自己的书本和笔记，直到眼角的余光确认她已经和那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教室，他才停下动作。

　　教室里渐渐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