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49、大义灭亲 深夜的

　　深夜的锦衣卫府衙，灯火依旧通明。
　　傅清云独自坐在书房之内，低头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一件件梳理陈晨相关的罪证，核对道观邪术、僵尸害人、暗中勾结贪官、账目不清往来混乱等诸多线索。夜深人静，整个府邸安静无比，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笔尖书写的细碎声响。
　　他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条线索都仔细查证，每一处疑点都反复核对，一心想要尽快把所有证据整理齐全，光明正大将陈晨定罪，还含冤多年的何玉珍一个公道。
　　就在傅清云专心处理公务之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破空声响起，快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傅清云眼神骤然一凝，常年办案练就的警觉让他瞬间抬头，只见一柄锋利小巧的飞刀，径直穿透窗棂，稳稳钉在了他面前的木桌之上，纹丝不动。
　　飞刀刀柄上，牢牢绑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府中任何一名侍卫，来人本事极高，行踪隐秘，完全没有泄露半分气息。
　　傅清云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慌乱。他早已习惯京中各种暗中传递消息、隐秘传话的手段，只是没想到有人会用这般直接又大胆的方式来找自己。
　　他缓缓抬手，取下飞刀上的纸条，轻轻展开。
　　纸上字迹清秀灵动，寥寥几句话，却格外惊人：陈晨明日清晨，会自行前往大理寺，坦白所有犯下的罪行。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大到惊人。
　　傅清云指尖摩挲着纸面，眼神微微深沉。
　　陈晨是什么人？心狠手辣、自私狡诈、极度惜命，作恶多年一直小心翼翼掩盖所有痕迹，百般算计不肯露出半点破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主动去大理寺认罪伏法？
　　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荒诞又不可思议。
　　可他想起前几日郊外僵尸行凶，乔婉笙凭空出现、轻易镇压邪祟，又能引动天雷诛杀邪道道士，一身本事神秘莫测，绝非寻常女子。
　　傅清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张纸条，十有八九和乔婉笙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纸条，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真假尚且不论，有人暗中布局，逼迫作恶多端的陈晨伏法，对查案而言本就是天大的好事。
　　思索片刻，傅清云不再犹豫，当即起身整理衣衫，带上随身令牌，连夜出宫入宫面圣。
　　当今陛下，正是他的亲舅舅。
　　两人亲缘亲近，彼此信任，朝堂大小事宜，陛下向来愿意听取傅清云的看法。
　　深夜宫门本已紧闭，可有傅清云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皇宫内殿。
　　陛下见到深夜前来的傅清云，并不意外，放下手中书卷，随口问道：“深夜前来，可是陈晨一案有了重大进展？”
　　傅清云躬身行礼，将那张飞刀送来的纸条递了上去，一五一十说道：“陛下，不知何人暗中送来密信，言说明日陈晨会主动前往大理寺投案认罪。属下无法分辨消息真假，但此事牵扯官员作恶、勾结邪祟、草菅人命，影响极大。”
　　他顿了顿，继续轻声劝说：“陛下久居深宫，许久未曾微服出宫体察民情。明日大理寺公堂审案，百姓云集，事态重大，不如借此机会，微服私访前去观望一番。一来可以看清整件事情真相，二来也能亲眼看看民间善恶、人心正邪，正好整顿一下京中乱象，整治贪腐恶行。”
　　陛下看完纸条，也是微微诧异，沉吟片刻便欣然应允。
　　他本就厌烦朝中官员互相包庇、世家肆意妄为，何玉珍冤案积压多年，民间早有流言，陈晨所作所为实在恶劣，正好借着这次机会，看一看人心冷暖，也看一看陈晨是否真的罪无可赦。
　　“也好，朕确实许久未曾出宫。明日一早，朕便与你一同微服前往大理寺，静观公堂审案，看看这陈晨，究竟会不会如纸条所言，主动认罪。”
　　君臣二人商议妥当一切安排，傅清云辞别陛下，离开皇宫，静静等待第二日天明。
　　一夜转瞬即逝。
　　天刚蒙蒙亮，晨光洒满京城街道。
　　赶集的百姓早早出门，大街小巷人声鼎沸，商贩摆摊叫卖，行人往来不断，热闹非凡，处处都是烟火市井气息。
　　而此刻的陈府之内，陈晨浑身僵硬，眼神空洞，完全不受自己意识控制。
　　昨夜判官笔降下的业力枷锁牢牢束缚着他，心魔缠身，心神混乱，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抵抗，身体都不听使唤。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自己毒害发妻何玉珍、污蔑奶娘、私下做肮脏生意、禁锢亡魂、花钱请道士养僵尸谋害傅清云一桩桩一件件罪孽。
　　愧疚、恐惧、痛苦、噩梦日夜折磨，如今更是被强行牵引，一步步走出房门，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他想停下，想反抗，想转身回府，可双脚就像不受自己支配一般，机械又笔直，一步步朝着公堂走去。
　　这诡异反常的一幕，刚好被早起出门、心神不宁的陈思思看在眼里。
　　这些日子她日夜照料脾气暴躁、夜不能寐的父亲，心里早就明白父亲心中藏着天大的亏心事，日夜噩梦缠身，绝非偶然。如今父亲一大早神情怪异，独自出门前往大理寺方向，陈思思瞬间心头一紧，隐约猜到大事要发生。
　　她不敢耽搁，连忙叫来贴身丫鬟翠玉，压低声音急促吩咐：“快，悄悄跟上老爷，不要被他发现，我们跟去大理寺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翠玉连忙点头，小心翼翼跟在陈思思身后，两人远远吊着距离，压低身形，避开路人目光，一路悄悄跟随着陈晨，一同前往大理寺。
　　今日恰逢城中大集，百姓人山人海，大街小巷格外热闹。大理寺门前本就人多，一听说有人主动前来敲鼓认罪，四面八方的百姓全都好奇围了过来，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公堂内外就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想听一听究竟是什么惊天大案。
　　陈晨走到大理寺门口，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门口鸣冤大鼓，狠狠敲响。
　　咚咚——
　　鼓声沉闷响亮，传遍整个公堂。
　　衙役闻声立刻升堂，大理寺少卿端坐公堂之上，神情肃穆，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肃立。
　　“何人击鼓鸣冤？上堂回话！”
　　陈晨一步步走上公堂，依旧神情恍惚，意识不受自身控制。
　　一跪在地，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积压的所有罪孽，张口就滔滔不绝，一五一十，毫无隐瞒，把自己所有犯下的罪行全部说了出来。
　　如何狠心毒害结发妻子何玉珍，如何污蔑奶娘偷窃将其赶走，如何私下做不干净的生意牟取暴利，如何禁锢何玉珍亡魂赚取阴邪钱财，如何害怕事情败露，请道士饲养僵尸，想要暗中害死锦衣卫傅清云，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全部坦白得清清楚楚。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震惊不已。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风光体面、人模人样的陈大人，竟然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泯灭良心的恶事。谋害发妻、勾结邪祟、草菅人命、意图刺杀朝廷命官，每一条都是灭顶大罪。
　　所有人都津津有味议论着这场惊天大瓜，人群越围越多，全都屏息看着公堂之上。
　　等到陈晨把所有罪行全部说完，脑海里的法术束缚骤然松动。
　　他瞬间回过神来，浑身冷汗淋漓，惊恐万分，意识到自己竟然当众坦白了所有死罪，脸色惨白，连忙慌乱摆手，急切辩解：“大人饶命！我胡说的！我刚刚神志不清，满嘴胡言乱语，我说的都不是真的！我没有害我夫人，我没有做那些坏事，都是我疯了才乱说的！”
　　他拼命否认，想要推翻一切口供，妄图逃过一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坚定的声音，从人群之外缓缓响起。
　　“父亲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思思缓步走出人群，整理衣衫，一步步走上公堂，对着大理寺少卿恭敬行礼。
　　“少卿大人，民女陈思思，乃是陈晨之女。我父亲方才所言所有罪行，全部属实。他亲手毒害我的生母何玉珍，多年掩盖真相，作恶多端，罪无可赦。今日民女大胆上堂，恳请大人依照国法，严惩恶父，还我母亲公道，还世间公道！”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陈晨看到自己女儿当众指证自己，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开口怒骂陈思思不孝、白眼狼、背叛至亲。
　　可还没等他开口，闻讯赶来的一众陈家亲戚，全都气急败坏冲进人群，围在公堂底下，对着陈思思破口大骂。
　　“陈思思你大逆不道！竟敢揭发自己亲生父亲！不忠不孝，天理难容！”
　　“简直败坏门风！世间哪有女儿指证父亲的，你不怕遭天谴吗！”
　　众人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情绪激动，想要冲上公堂，动手殴打陈思思，斥责她不孝忤逆。
　　面对众人辱骂威胁，陈思思没有半分害怕，挺直脊背，眼神冰冷锐利，直视众人，冷声质问道：
　　“这里是大理寺公堂，国法之地，你们敢当众行凶打我？”
　　“世人都骂我不孝，可我父亲毒害结发妻子、残害无辜、作恶无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夫君，是父亲？怎么不想想何为良心，何为道义？”
　　“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辛苦养育我长大，温柔待我一生，无辜惨死含冤多年。他身为丈夫不配，身为父亲不配，他作恶在先，何来资格指责我不孝！”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所有陈家亲戚哑口无言。
　　说完，陈思思看向身旁的翠玉，轻轻点头示意。
　　翠玉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将一本整理整齐的账目账本，双手恭敬递交给大理寺少卿。
　　陈思思继续开口，条理清晰，句句有据：“少卿大人，父亲连日夜夜噩梦、寝食难安，日夜心神不宁，皆是作恶多端、内心愧疚不安所致。这些日子父亲日夜难眠，全程都是民女贴身照料，这本账本，便是我近日所见所记，父亲往来不明钱财、暗中交易往来，全都记录在册，足以证明他方才口供句句属实。”
　　公堂之下，陈家亲戚依旧不死心，不停辱骂陈思思大逆不道、不顾亲情、败坏宗族名声。
　　陈思思淡淡一笑，满眼悲凉与坚定：“他毒害我生母，泯灭良心作恶的时候，就已经不配做我的父亲。”
　　“我揭发他，不是无情，不是不孝，只是不想包庇恶人，不想让真相永远掩埋。我只求冤屈得以昭雪，善恶自有报应，贪官污吏全部受到惩罚。”
　　“生我养我、真心待我的人，是我的母亲。血脉亲情，从来不是包庇罪恶的理由。”
　　她坦荡从容，大义凛然，围观百姓无不动容，纷纷暗自称赞姑娘勇敢通透，明辨是非。
　　所有人都不知道，公堂不远处僻静角落，一身寻常布衣、低调朴素的陛下，还有身旁身姿挺拔的傅清云，正安安静静看着眼前所有一幕。
　　父女反目、大义灭亲、百姓议论、亲戚指责，陈思思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被两人尽收眼底。
　　陛下微微颔首，心中满是感慨，愈发明白民间疾苦与人情善恶。
　　傅清云静静看着公堂之上柔弱却无比坚强的少女，又忍不住想起暗中布局一切、清冷又温柔的乔婉笙，心底一片澄澈。
　　看完所有经过，陈思思神情平静，继续对着少卿大人开口，主动提出处置方案：
　　“如今陈晨罪行确凿，陈家府邸庞大，家产众多，民女恳请大人上奏陛下，将陈府宅院全数充公。”
　　“日后这座府邸，可以改为赈灾居所，当做救济贫苦百姓、救助流离灾民的救命场所。府中多余金银财物、古玩地产，尽数变卖换成白银，购买粮食布匹，送往边境，补贴驻守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士，让他们衣食安稳，不负家国。”
　　不报仇、不记恨、不贪恋家产，只愿以恶人家产，造福百姓与边关将士。
　　这般格局与心胸，让在场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大理寺少卿连忙起身，郑重拱手：“姑娘深明大义，心怀百姓，体恤边关将士，实在难得。此案重大，牵扯甚广，本官必定即刻将全部案情、人证物证、陈家诉求一一上报陛下。”
　　“陛下自会依法严惩陈晨以及所有牵连在内的贪官污吏，绝不姑息。多谢小姐挺身而出，为民伸冤，为国着想。”
　　阳光洒落公堂，冤屈终得昭雪，罪恶即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