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1、地府闲差 地府的

　　地府的天，从来都是沉沉的灰。
　　没有日头，也没有星月，四下里常年飘着一层薄薄的阴雾，不冷，却浸得人浑身发沉。这是千千万万亡魂日积月累攒下的寒气，经年不散，笼罩着整座死气沉沉的阴司地界。
　　乔婉笙在地府待了快上万年。
　　自打她修成判官神职，落座判案大殿，这里的日子就从来没变过。地府无昼无夜，不分朝夕，她的工作便是日复一日端坐殿中，审理亡魂、判定善恶。在外人眼里，判官手握轮回定夺，算得上体面威风。可只有乔婉笙自己清楚，这份神职就是一份万年不变的死板差事，枯燥乏味，磨人心性，连半点摸鱼的自由都少有。
　　她的案台由整块玄黑寒玉打造，终年冰凉刺骨。案头常年摆放着生死簿与判业笔，一旁堆叠的亡魂卷宗层层叠叠，永远清理不完。偌大的大殿安静得可怕，只有阴风缓缓扫过梁柱的细碎声响，夹杂着远处亡魂若有若无的呜咽，听了万年，早已习以为常。
　　乔婉笙手肘抵着案沿，指尖轻抵下颌，眉眼慵懒松弛，半点没有世人印象里判官的冷厉威严。她性子温吞柔软，在地府一众判官中最为安分，不争功、不站队，从不掺和阴司上下的人情纠葛。万年以来，只守着本分做事，该轮回的渡入轮回，该受刑的打入地狱，兢兢业业，从不出错，也从不多生事端。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地府最佛系的老牌打工人，唯一的心愿就是安稳熬完任期，顺利退休。
　　“喵。”
　　软糯的猫叫划破沉寂。
　　一团油光水滑的乌黑毛团踩着冰凉石砖，轻巧跳上旁侧矮榻，蜷成圆润的一团。是雾月，陪伴了她数万年的黑猫灵宠。
　　雾月通体纯黑，皮毛顺滑如墨缎，一双金瞳透亮灵动。自乔婉笙初任判官时，它便伴她左右，一人一猫搭档判案，相守数万载，早已是彼此最亲的羁绊。地府灵物通晓人心，无需言语，单单一个眼神、一声轻唤，雾月便能读懂乔婉笙的所有心绪。
　　此刻它甩着细长的黑尾，金瞳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满眼嫌弃，仿佛也厌烦了这日复一日无尽枯燥的判案琐事。
　　乔婉笙垂眸，抬手轻柔摩挲它蓬松的头顶。指尖划过柔软的皮毛，惹得雾月眯起双眼，喉咙溢出细碎温顺的呼噜声，乖乖蹭着她的掌心撒娇。
　　“又嫌烦了？”乔婉笙语速缓慢，语调平实，满是无奈，“没办法，咱们就是干这个的，一天天熬着罢了。”
　　数万年的日常向来如此。乔婉笙端坐案前翻阅卷宗，核查亡魂一生善恶，落笔定判。雾月静静守在一旁，或是蜷身休憩，或是抬眼注视殿下跪伏的亡魂。若是遇着死不悔改、戾气深重的恶鬼，无需乔婉笙开口，雾月周身便会漫开阴冷煞气，沉沉威压落下，吓得恶鬼瑟瑟发抖，不敢放肆。
　　一人一猫，默契十足，将枯燥的判案工作做得稳妥周全。
　　地府等级森严，各司其职。阎王坐镇阎罗殿，十大阴帅分管诸事，黑白无常日夜勾魂，层层规制分明。她只是个普通判官，无需操心朝堂纠葛，只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乔婉笙素来无欲无求，不贪权势，不慕殊荣。只想着守好这份铁饭碗，安稳履职，熬到神职到期，便能卸下差事，寻一处清静地界闲散度日。万年重复的枯燥生活，早已磨尽了她所有心气，躺平退休，便是她毕生唯一的念想。
　　今日前来受审的亡魂不算多，一批接一批垂首跪在大殿中央，安静等候裁定。
　　大多都是寻常凡人，一生无大善亦无大恶，碌碌度日，按照地府规矩，饮汤入轮回，转世重归平凡人生。偶尔遇着一生行善、接济弱小的良善亡魂，乔婉笙便笔下留情，判其来世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若是碰到作恶累累、害人性命的恶人，即便亡魂戾气缠身、当庭撒泼，乔婉笙也从不会心软。她任职万年，见遍人间善恶，底线清明，落笔字字分明，尽数记下亡魂罪孽，一一打入对应地狱赎罪受刑。
　　每当此时，雾月便会支起耳朵，金瞳冷冽，周身煞气翻涌，死死压制住躁动的恶鬼，不让其肆意张狂。
　　阴风徐徐穿梭大殿，卷宗不断减少，亡魂陆续离场。乔婉笙一边机械判案，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她的任期将近，再过些许年岁，便能申请卸任。万年日复一日的操劳早已疲惫，她早已厌倦了满殿阴气，看够了人间生死遗憾，满心只盼着早日解脱。
　　就在她暗自憧憬退休生活时，殿外传来阴差恭敬的通传：“启禀乔判官，阎王传唤，请即刻前往阎罗殿见驾。”
　　笔尖骤然一顿，乔婉笙微微抬眼，心底莫名一沉。
　　她向来安分守己，履职勤恳，从未出过差错。偌大阴司判官众多，若无紧要要事，阎王极少单独召见她。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身侧的雾月立刻竖起耳朵，慵懒的姿态尽数褪去，金瞳带着警惕，直直望向殿门。
　　乔婉笙抬手顺了顺它的后背，轻声安抚：“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雾月轻喵一声，乖乖伏在榻上，目光紧紧追随她的身影。
　　乔婉笙放下判笔起身，整理好素色素雅的判官衣袍，迈步走出判案大殿。通往阎罗殿的石道她走了上万遍，熟稔至极。沿途阴风拂面，往来阴差小鬼各司其职，气氛肃穆压抑，越靠近主殿，厚重的阴司威压便越是浓重。
　　守殿阴差见她前来，纷纷躬身放行。
　　踏入宽阔恢弘的阎罗殿，殿内烛火幽沉，暗沉肃穆。高台王座之上，阎王端坐其间，神色沉冷威严，周身威压厚重磅礴，不怒自威。寻常阴差小鬼根本不敢直视，乔婉笙却早已习惯，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属下乔婉笙，见过阎王。不知阎王传唤，有何吩咐？”
　　她姿态平和，不卑不亢，拿捏着万年老职员最稳妥的分寸。
　　阎王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沉缓平直：“你在地府任职万年，勤恳本分，行事稳妥，善恶定判从无差错。”
　　乔婉笙心里暗道不好。无事褒奖，必有差事。她垂首不语，安静等候下文。
　　果不其然，阎王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如今三界安稳受损，人间乱象丛生。”
　　乔婉笙微微抬眸，心生诧异。地府只管亡魂轮回，人间生老病死自有天道管束，向来互不干涉，何以生出乱象？
　　阎王缓缓道来其中原委：“近些年人间戾气暴涨，怨气泛滥成灾。诸多恶人欺压良善、为非作歹，手上罪孽深重，却钻尽人间律法漏洞，一生富贵逍遥，寿终正寝，从未受过现世惩戒。”
　　“无数受害者含冤而死，亡魂郁结不散，漂浮人间不肯入轮回。日积月累之下，人间怨魂煞鬼遍地，阴阳平衡濒临破碎，地府刑狱空置、亡魂积压，长此以往，两界秩序皆会崩塌。”
　　听完这番话，乔婉笙心头沉沉。她日日审理亡魂，只察觉近年亡魂数量激增，却从未深究根源，原来皆是人间善恶不报、冤屈难平所致。
　　“那阎王打算如何处置？”她轻声询问。
　　阎王目光笃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本座思虑良久，需挑选一位心性正直、熟稔因果、行事稳妥的神职下凡，收集人间泛滥的怨气，清算世间漏网恶人，催其赴死归府，偿还罪孽，稳住两界秩序。”
　　乔婉笙心里瞬间透亮。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苦差事。这趟外派，十有八九要落到自己头上。她心底万般不情愿，她熬了万年只求安稳退休，人间因果纠缠繁杂，哪里比得上地府摸鱼安稳。
　　可阎王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定了她。
　　“思来想去，你最合适。审判亡魂万载，通透善恶、分寸有度，心性良善稳重，由你下凡，最为妥当。”
　　乔婉笙硬着头皮出言推脱：“阎王，属下身为地府在编判官，身负神职。阴阳有别，神凡有异，阴司神职不可干预人间因果，贸然下凡，触犯天规。”
　　这并非推脱借口，是万古不变的铁律。阴神插手人间祸福、干预凡人命运，乃是大忌。
　　阎王自然心知规矩，淡淡作答：“本座知晓天规。正因真身神职不可涉凡，故而你需褪去判官神职，剥离阴司职位，以魂魄入凡尘轮回，转世为普通凡人。”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条件：“此番任务特殊，不可磨灭记忆。你无需饮用孟婆汤，留存万年所有记忆与辨恶感知，唯独剥离神职法力，以凡人之躯滞留红尘，暗中收集怨气、清算恶业。”
　　乔婉笙闻言瞬间怔住。
　　褪去神职、转世为人，带着完整的地府记忆重活一世。既要做普通凡人度日，还要悄悄完成阴司外派任务。她眼看就要熬到退休，一朝之间，所有期盼尽数落空，还要去往陌生红尘历练一世。
　　她满心抗拒，可君命如山。阎王亲自指派，她一个小小判官，根本无从拒绝。
　　阎王看穿了她的迟疑，放缓语气，给出了最诱人的条件：“你若圆满完成此番外派任务，平定人间怨气、稳固阴阳秩序，待任务结束归府，本座准许你提前退休，往后万年无需当差，自在无拘。”
　　提前退休。
　　短短四字，精准戳中了乔婉笙唯一的执念。
　　万年劳苦，只差一步便可安稳脱身。眼下虽是奔波辛苦，却是唯一可以提前卸下差事、彻底躺平的机会。一边是无可推脱的命令，一边是毕生所求的结局。
　　乔婉笙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无奈，躬身领命。
　　“属下领旨。愿褪去神职，转世凡间，留存记忆，收集人间怨气，清算世间恶业，不负所托，尽早完工归府。”
　　阎王神色稍缓，微微颔首：“甚好。你回殿安顿诸事，稍后自有阴差引你前往轮回台。你与灵猫雾月相伴万载，情分深重，本座不予拆散，它的去留，任由它自行抉择。”
　　这句话让乔婉笙心头一暖。雾月是她数万年来唯一的陪伴，若是被迫分离，她定然万般不舍。如今能让雾月自主选择，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躬身告退，转身走出阎罗殿。
　　一路阴风萧瑟，熟悉的阴雾笼罩周身。方才还在憧憬的退休闲逸转瞬成空，万年安稳的地府生活，终究要暂时落幕。
　　回到判案大殿，乌黑的小身影立刻奔来。雾月快步冲到她脚边，仰着精致的小脸，金瞳盛满担忧，围着她的脚踝不停蹭动，细微的动作尽数流露牵挂。
　　乔婉笙弯腰将毛茸茸的小黑猫抱入怀中，指尖摩挲着顺滑的皮毛，心底的烦闷消散大半。她看着怀中小小的灵猫，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阎王给我派了任务，我要下凡投胎，去人间过完一世。”
　　“我要褪去判官神职，做普通凡人，但不用喝孟婆汤，所有记忆都不会忘，记得地府，记得你，记得一切。”
　　“我的任务是收集人间的怨魂怨气，收拾那些作恶逍遥的坏人。只要做完这件事，我就能提前退休，再也不用日日判案当差。”
　　“规矩如此，没办法拒绝，我已经接下旨意，过几日便要离去。”
　　雾月静静伏在她怀中，一动不动，澄澈的金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听完所有话语，周身温顺的气息彻底沉落，无声诉说着不愿分离的执拗。
　　乔婉笙轻轻叹气，温柔开口：“你可以留在地府，依旧安稳度日，不受分毫影响。你也可以等我转世，亲自来人间寻我。去或留，全都由你自己决定，我绝不勉强。”
　　相伴数万载，她舍不得这只陪她熬过万年枯燥岁月的小猫。但人间前路未知、祸福难料，她不愿让雾月跟着自己远赴红尘、历经辛苦。
　　一人一猫静静相拥，满殿阴雾飘摇，地府万年安稳的摸鱼日常，自此，彻底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