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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年关将至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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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星曜娱乐的办公区已经空了三分之二。
季熔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这四个月攒下来的东西——几本表演笔记,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两条换洗的T恤,还有沈韬送他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一样一样往里放,动作很慢。
“季熔!”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还没见人,就知道是谁。
苏念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盒,气喘吁吁地往他桌上一放:“给!我妈让我带的,新年礼物!”
季熔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御品轩”三个字。他认识这个牌子,C市最高档的中式点心,一盒至少两百块。
他说:“太贵了,不要。”
苏念瞪他:“什么太贵了?我妈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拿着!”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谢谢。”
苏念摆摆手,然后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季熔,你过年去哪儿?”
季熔把笔记本放进箱子:“福利院。”
苏念愣了一下:“福利院?你不是有家吗?”
季熔说:“那就是我家。”
苏念眨眨眼,然后突然兴奋起来:“哪个福利院?我去找你玩!”
季熔抬头看他一眼:“太远。”
苏念说:“多远我都去!我家过年可无聊了,我爸打牌,我妈唠叨,我姐带孩子,我一个人待着都快发霉了!”
季熔低下头,继续收拾:“C市郊区,红星福利院。”
苏念掏手机,认真记下来:“红星福利院……C市郊区……行,初三我去找你!”
季熔以为他随便说说,没当真:“嗯。”
苏念又凑近一点:“你们福利院有多少孩子?”
季熔说:“现在二十三个。”
苏念说:“那我多带点吃的!”
季熔看他一眼——这人是认真的。
他说:“不用。”
苏念说:“要的要的!我第一次去,不能空手!”
季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那……少带点。”
苏念笑了:“行,听你的!”
这时沈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两人,说:“季熔,过来签个字。”
季熔站起来,走过去。沈韬把文件递给他:“这是下个月的通告单,你看一眼,没问题签个字。”
季熔接过来,一行一行看过去——三个广告试镜,两个剧组面试,还有一个综艺的嘉宾邀约。
他抬头看沈韬:“这么多?”
沈韬说:“多?这才刚开始。那部网剧播了,你有了点热度,后面只会更多。”
季熔没说话,低头签字。
沈韬看着他,说:“过年回去好好休息,初五回来,初六开工。”
季熔点头:“好。”
沈韬又说:“对了,顾总那边……有没有联系你?”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字:“没有。”
沈韬看着他,三秒,说:“行,没事了。去吧。”
季熔把文件还给他,转身回工位。
苏念凑过来,小声说:“顾总?是那个深蓝资本的顾冰川吗?”
季熔把箱子抱起来:“嗯。”
苏念眼睛亮了:“他找你干什么?”
季熔往外走:“不知道。”
苏念追上去:“你见过他?”
季熔说:“年会见过。”
苏念说:“帅不帅?”
季熔站住,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念嘿嘿笑:“好奇嘛。我听人说,他长得特别帅,但特别冷,生人勿近那种。”
季熔想起电梯里那三秒,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那就是帅!不行,哪天你得帮我引荐一下!”
季熔抱着箱子往外走:“你自己去。”
苏念追着喊:“我怎么去?我又不认识他!”
季熔头也不回:“那就别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嘟囔了一句:“切,小气。”
从公司出来,季熔把纸箱绑在电动车后座,骑了四十分钟,回到城中村。
他把车停在楼下,抱着箱子上楼,开门,把箱子放下,站在屋里愣了三秒。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常年晒不到太阳。但他住了四个月,已经习惯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拿上钱包,下楼。
骑车穿过几条巷子,到附近最大的超市。
超市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欢度春节”的字样,音响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挤来挤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季熔挤进去,拿了个购物篮。
他先走到糖果区。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糖——大白兔、奶糖、巧克力、棒棒糖。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算了算数量,然后开始拿。
二十三个孩子,每人两块糖。他拿了四十六块,装进袋子里。
他又走到饼干区。拿了两大包最普通的苏打饼干——这个便宜,孩子们也爱吃。
然后是牛奶。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箱最便宜的。
最后是烟和酒。烟是季三河抽的牌子,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他拿了两条。酒也是季三河喝的,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他打了五斤,装在塑料桶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说:“一共三百二十六。”
季熔掏钱,一张一张数过去,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去,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买这么多年货,回家过年啊?”
季熔说:“嗯。”
收银员笑着说:“好,过年好!”
季熔点点头,提着东西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收银员——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他想:她应该也有家,有孩子,有等着她回去过年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走。
从超市出来,季熔把东西绑在电动车后座,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红星福利院。
福利院在C市最边缘的地方,再往外走就是农田了。周围没有高楼,没有商场,只有几排破旧的平房和一片荒废的操场。
季熔把车停在门口,提着东西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尖叫声:“熔哥回来了!”
然后一群孩子从屋里冲出来,围住他,七手八脚地抢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糖!是糖!”
“我要吃我要吃!”
季熔站着没动,任他们抢。等他们抢完了,他才说:“一人两块,不许多拿。”
孩子们欢呼着跑进屋里。
季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来。
“回来啦?”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季熔抬头,看见季三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带着笑。
季熔走过去:“嗯。”
季三河上下打量他,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膀:“进屋,外头冷。”
两人进屋。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孩子们围在桌子旁边,分糖吃,吵吵闹闹。
季熔把烟和酒拿出来,放在桌上:“给你的。”
季三河看了一眼,说:“又乱花钱。”
季熔说:“过年。”
季三河拿起那瓶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眯起眼:“好酒。”
季熔说:“十块钱一斤,好什么好。”
季三河瞪他:“十块钱一斤还不是好酒?我平时喝两块钱的!”
季熔没说话,开始脱外套。
季三河把酒放下,看着他,说:“这几个月,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什么叫还行?”
季熔说:“就是还行。”
季三河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还行。问你吃没吃饱,还行;问你冷不冷,还行;问你被人欺负没有,还行。”
季熔看他一眼:“没被人欺负。”
季三河盯着他,三秒,说:“真没有?”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那就好。”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季熔的衣角:“熔哥熔哥,你给我们讲故事!”
季熔低头看她——六岁,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他记得她,叫小丫,是三年前被送到福利院的。
他说:“讲什么?”
小丫说:“讲你在外面的事!”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对!讲外面的事!”
季熔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外面没什么好讲的。”
小丫撅起嘴:“骗人!外面肯定有好玩的事!”
季熔说:“真没有。”
小丫说:“那你见过明星吗?”
季熔愣了一下。
小丫说:“电视上那种明星!”
季熔想起公司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想起年会那天舞台上的表演,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说:“见过。”
孩子们兴奋了:“真的?谁?谁?”
季熔说:“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小丫说:“你说嘛!”
季熔想了想,说:“有个叫江寻的。”
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喊起来:“江寻!我知道!他演过那个武侠剧!”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季熔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嘴角又扬起来。
小丫拉着他的衣角:“熔哥,你以后也会当明星吗?”
季熔低头看她,三秒,说:“不知道。”
小丫说:“那你当了明星,会回来看我们吗?”
季熔摸了摸她的头:“会。”
小丫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你要快点当!”
晚上,孩子们睡了。
季熔和季三河坐在炉子旁边,一人一杯热水,不说话。
炉子里火烧得旺,把两人的脸映得发红。
季三河抽着烟,看着炉子里的火,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在那个公司,到底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别跟我还行。说实话。”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说:“累。”
季三河看他一眼:“累?”
季熔说:“每天四点起来练台词,上课,培训,看书。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睡。”
季三河说:“这么累?”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你还干吗?”
季熔说:“干。”
季三河说:“为什么?”
季熔看着炉子里的火,说:“因为有人看得起我。”
季三河愣了一下。
季熔说:“有个经纪人,叫沈韬。他说我值得。”
季三河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季熔继续说:“他说,这行不缺漂亮脸蛋,缺的是经历过事的人。”
季三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人,说得对。”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苦。没人看得起你,没人对你好。现在有人看得起你,你就要好好干。”
季熔点头。
季三河又说:“但你要记住,不管干什么,别丢了良心。”
季熔说:“知道。”
季三河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有机会,就去试试。别怕,大不了回来,三河叔还在。”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说:“嗯。”
季三河拍拍他的膝盖:“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做饭。”
季熔站起来,往自己那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三河——老人坐在炉子旁边,佝偻着背,抽着烟,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刚来福利院那会儿,夜里害怕睡不着,季三河就这样坐在炉子旁边,守着他。
那时候炉子没这么好,烧的是煤球,有时候半夜灭了,冷得发抖。季三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推开门,进了自己屋。
凌晨四点,季熔醒了。
这是他这四个月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睡,四点必醒。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露出黑色的洞。他小时候经常数那些洞,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现在他又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他停下来。
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洞。
他想起小丫问他:“你当了明星,会回来看我们吗?”
他说会。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明星。
沈韬说他有潜力,但他知道,娱乐圈不是有潜力就能红的。要运气,要人脉,要资源,要很多很多他没有的东西。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这么多星星。但这里能。
他想起顾冰川。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
想起电梯里那三秒,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想起年会那天,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这道菜,火候刚好。”
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深了,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开始练台词。
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满天星星,一遍一遍地念。
声音很低,不会吵醒别人。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每一个音都准。
这是沈韬教他的:“台词不是念出来的,是说出来。要让观众觉得,你就是那个人,那些话就是从你心里流出来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会练,一直练,练到能做到为止。
天慢慢亮了。
初三下午,季熔正在厨房帮季三河做饭,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探头往外看,就看见苏念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被一群孩子围着,正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东西。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季熔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出去。
苏念看见他,眼睛一亮:“季熔!”
季熔走过去:“你真来了?”
苏念说:“当然真的!我说了要来!”
季熔看着他被孩子们围住的样子,说:“你带的什么?”
苏念把袋子打开:“吃的!巧克力、薯片、饼干、糖果……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大大的玩具熊,“给小丫的!”
季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丫?”
苏念说:“你上次说的啊,有个六岁的小女孩叫小丫。”
季熔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苏念已经把玩具熊递给小丫:“给你!”
小丫抱着比她人还大的熊,愣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苏念慌了:“哎哎哎,你怎么哭了?不喜欢吗?”
小丫摇头,哭着说:“喜欢……谢谢哥哥……”
苏念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喜欢呢。”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三河从厨房出来,看见苏念,愣了一下:“这是?”
季熔说:“我同事,苏念。”
苏念赶紧鞠躬:“叔叔好!我叫苏念,是季熔的朋友!”
季三河上下打量他,说:“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苏念嘿嘿笑:“叔叔过奖了!”
季三河说:“进来坐,外头冷。”
苏念跟着进屋,一边走一边说:“叔叔,你们这院子真大!还有这么多孩子,太热闹了!”
季三河说:“热闹是热闹,就是穷。”
苏念说:“穷不怕!我以后常来,给孩子们带好吃的!”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你这孩子,心好。”
苏念挠挠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喜欢小孩。”
季熔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人,是真的不一样。
晚饭是季熔做的。他切菜,苏念在旁边打下手——其实帮倒忙,但很认真。
苏念一边剥蒜一边说:“季熔,你刀工真好。”
季熔说:“练过。”
苏念说:“在哪儿练的?”
季熔说:“以前在餐馆帮工。”
苏念说:“你打过很多工?”
季熔说:“嗯。”
苏念说:“都干什么?”
季熔说:“洗盘子,切菜,送牛奶,跑外卖,发传单,调酒,当服务员,当模特。”
苏念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干过这么多?”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怎么不干了?”
季熔说:“被辞了。”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因为长得好。”
苏念愣了一下,没听懂。
季熔没解释。
苏念想了想,说:“是因为有人骚扰你?”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我听沈哥说过,有些人……会欺负长得好看的人。”
季熔说:“嗯。”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季熔,以后不会再有了。”
季熔看他一眼。
苏念认真地说:“你现在是星曜的艺人了,有沈哥保护你,有公司保护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锅里油热了,他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苏念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季熔,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说:“我就随便问问。”
季熔翻炒着锅里的菜,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男的还是女的?”
季熔看他一眼。
苏念赶紧摆手:“我就问问!你不说也行!”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想过。”
苏念说:“那你现在想想?”
季熔没理他。
苏念自顾自地说:“我喜欢女的,漂亮的,温柔的,会做饭的。不过我妈说我这要求太高,能找到就不错了。”
季熔把菜盛出来,放在一边,又开始切下一道菜。
苏念在旁边继续剥蒜,一边剥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公司好多人都在猜你。”
季熔说:“猜什么?”
苏念说:“猜你以前干什么的。有人说你当过兵,有人说你混过社会,还有人说你坐过牢。”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不生气?”
季熔说:“无所谓。”
苏念说:“那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季熔说:“送外卖的。”
苏念愣了三秒,然后笑了:“送外卖的?就这?”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他们猜得也太离谱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突然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季熔说:“什么意思?”
苏念说:“就是你什么都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也不在乎。”
季熔说:“在乎有用吗?”
苏念想了想,说:“好像没用。”
季熔说:“那就别在乎。”
苏念点点头,然后又说:“但有些事,还是要在乎的。比如对你好的人,比如你喜欢的人。”
季熔的手停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沈哥对你好,三河叔对你好,你要在乎他们。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也要在乎那个人。”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话真多。”
苏念嘿嘿笑:“我妈也这么说。”
晚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季三河坐主位,苏念被安排在他旁边,季熔坐在对面。
孩子们那桌吵得要命,抢菜抢得满桌子都是。小丫抱着那个玩具熊,舍不得放下,吃饭都要用一只手。
季三河倒上酒,给苏念也倒了一杯:“来,小伙子,喝一杯!”
苏念赶紧接过来:“谢谢叔叔!”
季三河举起杯:“过年好!大家都好!”
苏念跟着举杯:“过年好!”
季熔也举起来,抿了一口。
季三河放下杯子,看着苏念:“小苏,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苏念说:“我爸做生意的,开个小公司。”
季三河说:“那你条件不错啊,怎么想起来干这行?”
苏念说:“我喜欢演戏。从小就喜欢。我爸不同意,我就自己考。”
季三河说:“考上了?”
苏念说:“考上了!S市戏剧学院!”
季三河愣了一下:“那是好学校啊!”
苏念挠挠头:“还行吧。”
季三河看看他,又看看季熔,说:“你们俩,都不容易。”
苏念说:“我不容易什么呀,我就是追梦。季熔才不容易。”
季三河说:“他是不容易。”
季熔说:“吃饭。”
苏念没理他,继续说:“叔叔,季熔真的特别拼。每天四点起来练台词,别人休息他看书,别人睡觉他还在练。沈哥都说,他带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拼的。”
季三河看着季熔,眼神复杂。
季熔低头吃饭,没说话。
苏念又说:“叔叔你放心,季熔以后肯定能红。到时候他就能给福利院盖新房子,让孩子们住得更好!”
季三河笑了:“那敢情好。”
季熔抬起头,看着苏念,想说什么,但看见他认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是真心的。
晚饭后,苏念要走了。
季熔送他到门口。
苏念站在电动车旁边,回头看着福利院的院子,说:“季熔,你们这儿真好。”
季熔说:“破破烂烂的,好什么好。”
苏念说:“有人气。有孩子,有老人,有笑声。比我家过年热闹多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说:“季熔,以后我能常来吗?”
季熔说:“随便。”
苏念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冲季熔挥挥手:“走了!初六公司见!”
季熔点头。
苏念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喊:“对了!那个顾冰川!我帮你打听过了!他单身!”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已经骑着车跑了,红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红点,半天没动。
顾冰川。
单身。
他摇摇头,转身回院子。
回到屋里,孩子们已经睡了。季三河还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季三河说:“那个小苏,是个好孩子。”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他对你是真心的。”
季熔说:“知道。”
季三河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看着他,说:“男的也行。”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三河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见过。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要对人家好。别像你三河叔,一辈子光棍,到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季三河拍拍他的膝盖:“行了,去睡吧。”
季熔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三河。
老人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背对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问他:“三河叔,你怎么不结婚?”
季三河说:“没人要我。”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不是没人要他,是他把一辈子都给了福利院的孩子们。
他推开门,进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季三河的话,苏念的话,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别想了。睡觉。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地响。
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
初五早上,季熔要回公司了。
孩子们还没醒,季三河送他到门口。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黑着。风很大,吹得人直缩脖子。
季熔把行李绑在电动车后座,回头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说:“路上慢点。”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好好干。”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有事打电话。”
季熔说:“嗯。”
季三河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去吧。”
季熔跨上电动车,发动,骑出去。
骑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三河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晨曦里越来越模糊。
他转过头,继续骑。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没觉得冷。
晚上八点,季熔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逼仄的空间,愣了三秒。
然后他走进去,打开灯,把行李放下。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户。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福利院的院子,想起孩子们的笑声,想起季三河的话。
“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要对人家好。”
他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摇摇头,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就要开工了。新的试镜,新的机会,新的挑战。
他把手机拿出来,充电。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他打开看。
苏念发的:“到家没?”
他回:“到了。”
沈韬发的:“初六早上九点,公司见。”
他回:“好。”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
两条消息。
第一条,腊月二十九晚上发的:“新年快乐。”
第二条,大年三十凌晨发的:“我是顾冰川。”
他看着那两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看见这个号码之前发过的消息。
“睡了吗?”
“季熔?”
他想起年会那天,那个人在电梯里看着他的眼神。
他想起那句话:“这道菜,火候刚好。”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