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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第三百一十三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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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老居民楼下阳光很好。张大爷的水果摊上橘子苹果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黄狗趴在旁边眯着眼睛。但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张大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招呼顾客。
出租屋内,季熔站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顾冰川?”没声音。他又敲了敲,“你开门。”还是没声音。季熔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你再不开,我就撞门了。”
门开了一条缝。顾冰川站在门口,季熔看见他愣住了——胡子拉碴三天没刮,眼睛通红全是血丝,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你怎么这样了?”
季熔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一股酒味。地上有酒瓶,好几个,空的,歪着倒着。他走过去捡起一个——白酒,空了。又捡起一个——啤酒,空了。数了数,六个,三个白酒瓶三个啤酒瓶。
“你喝酒了?”
“喝了点。”
“喝了点?”季熔把酒瓶举起来,“这是喝了点?你从来不喝酒,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两天。”
“两天喝了六瓶?”他把酒瓶扔在地上,哐当一声滚到墙角。他走过去站在顾冰川面前,“你到底要怎样?”
“没什么。”
“你把自己关起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两天喝六瓶酒,叫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
“你骗谁?顾冰川,你看着我。你知道你这样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害怕。我怕你出事。”
“不会出事。”
“不会?你现在这样叫不会?你眼睛红成什么样了?几天没睡了?”
“睡得着。”
“骗人。”
季熔的眼眶红了。顾冰川看见愣住了:“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屋里这么暗哪来的东西?”
“有。有你。”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的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让我担心,还这样?”
“那我该怎样?你说,我该怎样?”
“你该正常,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以前我是你男朋友。现在我是被你救的人。”
“那不一样。”
“你救我,我欠你。”
“你不欠我。”
“欠。”
“你以前救我,我欠你吗?”
“不欠,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现在呢?现在我还是你男朋友。”
“不一样了。你为我拼命,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了。你等着我。每天等我回来,那就是做了。”
顾冰川看着他:“你总是有道理。”
“不是道理,是事实。事实就是你差点一无所有,我差点累死。你赢了,赢了我。”
“你又是奖品?”
“嗯,奖品。奖品喝酒?奖品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觉得对不起你。”
“我说了没有对不起。”
“有。”
“你难过的时候,我更难过。你喝酒的时候,我更想喝。”
“那你喝了吗?”
“没有,我得看着你。”
“你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看你什么时候好。”
“我好不了。”
“能好,我陪你好。”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你怎么这么好?”
“我不是好,我是爱。爱你,所以陪着你。”
“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因为你是顾冰川。顾冰川为我放弃了几千万,搬来我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每天等我回来,每天给我敷腿,每天问我疼不疼。”
“那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现在换我保护你,应该。”
季熔走上去抱住他。顾冰川僵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两人抱着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地上有酒瓶,窗帘拉着,但抱着就暖了。
“你知道吗,你喝酒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听着里面的动静,怕你出事。我敲门你不开,我就站着,站到天亮。”
“站了一夜?”
“嗯。后来回去睡了两个小时,又来敲门。两天都是这样。”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伸手给他擦:“又哭?”
“没哭,这是酒。”
“酒从眼睛流出来?”
“嗯,喝多了。”
季熔笑了:“你酒量不好。”
“第一次喝就喝六瓶?”
“不知道能喝多少。现在知道了,喝多了难受。”
“哪难受?”
“心里。想你。想你这半年怎么熬过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告诉你你就拦我,所以不告诉你。”
“以后,什么都告诉我。”
“好。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后你还喝酒吗?”
“不喝了。你看着就不想喝了。”
季熔松开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顾冰川身上,他眯着眼。季熔回头看他:“你看,有光。光进来就好了。”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黄狗还在趴着,一切和以前一样。
“你看,张大爷还在,那只狗还在,我们也在。所以没事。有我在就没事。”
“谢谢你没放弃我。”
“不会放弃。因为你是我的。从你搬来那天,你站在门口拎着箱子,我就想,这个人,归我了。”
顾冰川笑了:“你这话也是自己想的?”
“嗯,自己想的。”
“想得好。”
晚上九点,路灯亮着。六楼窗户透出一点光,两个人影站在窗边。黄狗仰着头看着六楼。
“它今天没睡,在等我们关灯?”
“可能。”
“那你关吗?”
“你想关就关。”
“现在还不想。”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夜很静,偶尔有车经过。顾冰川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是天之骄子。读书最好,创业最成功,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所有人都仰望我。然后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公司是你救的,钱是你赚的。我只会站在这里看着你。”
“你等着我,那也是做。”
“那不一样。等着谁都会,你需要的是钱,我给不了。”
“我需要的不只是钱,我需要你。需要你在,需要你等我,需要你做饭,需要你陪我站阳台。这些你都做了。”
“我需要你来救我,我接受不了自己这么没用。”
“你没用?你为了我放弃了整个家,叫没用?”
“那是我选的,我自愿的。但公司是你救的,我没得选。你拍戏的时候我只能看着。”
“你看着不是选?你看着我拍戏心疼,那是被迫的?你等我回来担心,那是被迫的?你给我敷腿照顾我,那是被迫的?你只是不习惯被人救。你习惯一个人扛,习惯当强者,习惯被人仰望。现在扛不住了,需要我帮你扛,你就受不了了。”
顾冰川没说话。
“你不是神。你也会累,也会怕,也会需要人帮。这有什么?”
“我从小就被教要自己扛。”
“现在有人帮你扛了。我。你让我扛就行。”
“可是你是男朋友,男朋友应该保护你。”
“现在换你被我保护。不正常吗?我们在一起,你等我我陪你,不正常吗?”
“正常。”
“那你纠结什么?”
“纠结以前。以前我什么都有,现在有你。”
“那不就够了?”
“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后悔过一件事——后悔没早点遇见你。要是早点遇见你,就能早点爱你。”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
“又哭?”
“没哭,是感动。”
“感动就哭?”
“嗯,感动就哭。”
“那你天天感动?”
“天天有你,天天感动。”
“那你还让我想以前吗?”
“不想了。”
“想什么?”
“想以后。以后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楼下,一起变老,一起养那只狗。”
顾冰川看了一眼楼下,黄狗还在仰着头。“它愿意吗?”
“问问。”季熔打开窗户探出头对着楼下喊,“喂!”黄狗动了动耳朵。“你愿意跟我们吗?”黄狗没动。“它没理我。”
“它愿意。它天天看我们,等我们叫它。”
“那现在叫了,它什么时候上来?”
“明天。明天我带它上来。”
“真的?”
“真的。养狗,一起学。”
早上八点,阳光照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上。黄狗不在墙角,它趴在六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张大爷抬头看见它笑了:“上去就不下来了?”
季熔在厨房煮粥,顾冰川坐在床边看着窗户玻璃上的灰发呆。季熔端着粥出来说吃饭,顾冰川没动。季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吃饭,他站起来走到小桌边坐下喝粥。两人没说话。
喝完粥季熔收拾碗筷,顾冰川又坐回床边。季熔洗完碗走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窗外。楼下张大爷在卖水果,有人在讨价还价。
“你不用这样陪我。”顾冰川说。
“你以前也是这样陪我的。我生病你陪,我难过你陪,我快死了你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现在换我陪你,有什么问题?”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
“又哭?没哭,没睡好。没睡好眼睛会红?会。骗人。没骗。”季熔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眼角,手指上湿湿的。“这是什么?”“汗。”
季熔笑了:“你又说汗。屋里这么凉哪来的汗?”“热的。你在我旁边就热。”“你这话也是自己想的?”“嗯,自己想的。”“想得好。”
“你真的不用天天陪着我。”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对不起你。”
“又来了。你以前陪我,觉得对不起我吗?”
“没有,因为应该的。”
“现在也是应该的。你陪我应该的,我陪你也应该的。”
上午江寻打电话来,顾冰川说还好,过去了。江寻让季熔接电话,问顾冰川怎么样。季熔说好点了,今天说了几句话。江寻说你辛苦了,季熔说不辛苦。
挂了电话顾冰川问江寻说什么,季熔说问他怎么样,你说好点了。真的?嗯真的。你怎么知道?你今天说了很多话。比前两天多,前两天你一天说不到十句——“嗯”、“好”、“不吃”。今天说了“你不用这样”、“你在我旁边就热”、“它会回来”。
中午两人一起做饭。顾冰川站在旁边看季熔切菜。“想什么呢?”“想你。想你怎么切了二十年菜。”“又想那个?对不起。别对不起。那说什么?说你想吃什么。”“红烧肉。”“昨天吃过了。”“还想吃。”“那今天就做。”
吃饭时顾冰川吃了两碗。季熔说你今天胃口好,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午饭后两人躺着看天花板。顾冰川说那块水渍看了一年多了,睡不着的时候就看它。季熔说现在呢?顾冰川说现在不看它了,看你。
下午黄狗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骨头放在地上摇尾巴。季熔说给我的?黄狗摇了摇尾巴。季熔弯腰拿起骨头,回头对顾冰川说它给我带礼物了。顾冰川走过来看着那根骨头说它喜欢你。季熔说那你呢?顾冰川说我也喜欢你。
下午江寻又打电话来,说要带顾冰川去见心理医生朋友。顾冰川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季熔,说去。挂了电话季熔问你答应了?嗯。为什么?因为你。你陪我,我也得让自己好起来。
“你长大了。”
“嗯,长大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江寻开车来接。顾冰川坐在后座,季熔坐在他旁边。黄狗趴在窗台上看着车开走。
心理诊所不大,诊室窗帘是浅蓝色的,沙发很软。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慢。顾冰川说季熔要进去陪他,陈医生看了看季熔说可以。
季熔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顾冰川坐在沙发上。陈医生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半年了。”
“发生什么事了?”
顾冰川沉默了很久:“我让爱我的人差点死了。”
他说起他爸逼他放弃继承权,公司差点倒闭,爱人为了帮他拼命拍戏,一天睡三个小时,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最后晕倒在片场。“他为了我从七十二公斤瘦到六十二公斤。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你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
“应该我保护他,不是我看着他保护我。”
“所以你觉得内疚?”
“不是内疚。是觉得自己没用,不配他对我这么好。”
“他为什么愿意为你这么做?”
“他说因为我值得。”
“你信吗?”
“想信,但信不了。”
“为什么信不了?”
“因为我什么都没给他。”
“你给了。你给了他你自己。”
顾冰川愣了一下。这句话季熔也说过。
陈医生说:“你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了严重的自责情绪。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干预。我会开一些药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接受——接受他爱你,接受他愿意为你付出,接受你值得被爱。你希望他累吗?”
“不希望。”
“那就试着接受。接受他的爱,接受自己的脆弱。然后好好活着,好好对他。”
顾冰川低着头,过了很久抬起头:“好。”
陈医生开了药,嘱咐每天吃,两周后来复诊。顾冰川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季熔站起来:“怎么样?”“开了药。”“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季熔说:“你还好吗?”顾冰川看着他:“陈医生说,让我接受你的爱。”“那你接受吗?”“在学。”“学得会吗?”“你教我。”“好,我教你。”
回到家,顾冰川坐在小桌边,面前放着药盒和一杯水。他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
“怕吃?”
“不是怕,是不想吃。”
“为什么?”
“吃了就代表我有病。”
“有病就治,治了就好。你公司出问题不也治好了?你看着我。你公司出事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没了,然后找工作。现在你心里出事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一直这样,失眠、抽烟、发呆、觉得自己没用。然后我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你想让我难受吗?”
“不想。”
“那就吃药。”
顾冰川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苦吗?”“不苦。”“那以后天天吃。”“好。”
吃药的头几天,顾冰川白天犯困,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季熔给他盖毯子,他醒过来说没睡,季熔说嗯你没睡你只是闭着眼睛。顾冰川说季熔你学坏了,季熔说跟你学的。
第五天晚上,顾冰川一觉睡到天亮。早上醒来他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季熔还在睡。他轻轻摸了摸季熔的脸,季熔没醒。他笑了,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季熔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香。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顾冰川在搅粥。顾冰川回头说醒了,季熔说嗯。顾冰川说去洗脸吃饭,季熔没动就站在那儿看他。“看什么?”“看你做饭。”“看了半年还没看够?”“没。”
复诊的时候陈医生说顾冰川恢复得不错,药继续吃,两周后再来。出了诊所季熔说今天高兴,顾冰川说为什么。季熔说因为你好了。顾冰川说还没好,季熔说在好就行。
两人去菜市场买菜。顾冰川挑西红柿,季熔在旁边站着。卖菜的大姐说你们俩谁做饭,顾冰川说他做。大姐说那你干嘛,季熔说我看。大姐笑了说你看能看饱?季熔说能。
回家路上季熔拎着菜,顾冰川空着手。顾冰川说你给我拎,季熔说不用我拎得动。顾冰川说我想拎,季熔说那你拎。顾冰川接过袋子,两人并肩走。
晚上吃完饭两人站在窗边。楼下路灯亮了,黄狗仰着头看着六楼。
“它又在看我们。”
“嗯。”
“它认识我们了。”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楼下,一起变老。一百年后还这样。”
“好。”
“你最近说好说得特别多。”
“因为都是好的事。”
“那不好的事呢?”
“不好的事,一起扛。”
季熔笑了:“这句话,我等你说了半年。”
顾冰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季熔靠在他肩上,看着楼下那只黄狗慢慢蜷起身子准备睡觉。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
“顾冰川,以后我们不说谢谢了。”
“说什么?”
“说晚安。”
“好。晚安。”
“晚安。”
## 八、养狗
又过了几天,两人下楼去接那只黄狗。张大爷看见他们笑了:“它等你们好久了。天天看六楼,不是看风景,是看你们。”
顾冰川走过去蹲下看着狗。狗也看着他。“你愿意跟我们吗?”狗摇了摇尾巴。顾冰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顾冰川笑了:“它愿意。”
两人带着狗上楼。狗走得很慢,东闻闻西看看。推开门,狗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趴在床边看着他们。
“它喜欢这儿。”
“嗯。”
“以后我们有三个人了,还有一只狗。”
“狗也算人?”
“算。”
“好,算。”
两人站在窗边,狗趴在脚边。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阳光照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上。
“今天真好。”
“嗯,真好。”
“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好。”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阳光很暖,狗打了个哈欠继续趴着。这个小小的家,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