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只想夺权》棠下客

5、第五章 若我拒绝…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闷雷在人群中炸开来。

　　姜瑜猛地抬眼，只见沈闻野着一袭玄色袍衫，步子迈得不缓不急，朝院门石阶处走来。

　　纵是方才她遣豆蔻寻个由头去截那陆离，也未曾料到沈闻野竟亲至于此，又来得这般恰逢其时。

　　几个汉子被陆离的大喝声震住，互相觑了一眼，又倏尔错开目光，身子抖如筛糠，像一群逃难的惊雀慌忙四散开来。

　　姜珠又惊又喜，正欲着上前搭话，却被陆离瞠目一瞪，将她满心的雀跃浇了个透，当下也只得噤了声。

　　忽听得一声“扑通”，姜瑜的目光不由得被引了过去。

　　那门役的双膝便砸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心头慌惧，膝头发软：“小侯爷今儿个怎么得空来书院了？许是手下人怠慢，让小侯爷看笑话了。”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请小侯爷移步院内，我这就差人去请山长前来一叙。”

　　姜瑜缓了口气，双手撑地坐起，拂了拂裙衫上沾染的灰尘。

　　只见沈闻野一袭玄色袍衫，玉冠长束乌发，眉目清朗，眼皮抬都未抬，从容踱向那门役。

　　靴底碾过青石板，蹭得沙沙作响，听得人发慌。

　　门役脑门上冷汗直冒，他慌忙抬袖一拭，袖子在脸上乱蹭了几遭，汗迹反倒洇开一片。

　　“不必。”沈闻野终于开口，他抬眸望去，目光不咸不淡扫过四周，“我听闻，有人在书院喧闹，便过来瞧瞧，方才又听人讲，有人收了束脩，却不允学子入院，不知……这是谁定的规矩？”

　　门役闻言，虎躯一震，脸上笑意僵住一瞬，喉咙滚出一声闷响：“小侯爷说笑了，书院收这份银子时，未曾允诺她入院，您也清楚，这院内名额有限，便是小的……也无权过问啊！”

　　这话倒是将自己撇了个干净，姜瑜心里不自觉抛出一记白眼。

　　青松书院立世百年，门生遍布朝野，大都位及人臣，这桃李满天下的盛名，声名赫赫，传遍九州，可这欺压百姓的名头倒捂得严严实实，竟如此颠倒黑白。

　　姜瑜怫然作色，愠愠道：“先生为何如此混淆是非？方才这姑娘言及，她去年便递了帖，既说名额已满，为何不托人告知？此时又纠集打手，强行克扣束脩，这是何等道理？”

　　原先喧闹的人群此时没了声响。
　　阶上蒙着层青葱绿荫，风一吹便哗啦作响，反衬得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她说得一针见血，倒教那门役敛去方才那副嘴脸，垂首不言。

　　沈闻野原先背对着姜瑜，乍听此话便幽然转过身去，只凝思几瞬，黑瞳便紧锁她的双眸。

　　须臾，他调转了目光，落在那些个汉子身上，挨个扫视过去，汉子们耸肩塌腰，腿又软了几分，恨不得刨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他们不过是按上头定的规矩办事，那规矩他守了十余载，早已烂熟于心，多年来一直如此，也没见哪位大人说过一个不字，谁知今日倒了血霉，偏教沈小侯爷撞了个正着！

　　这小侯爷是谁？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是国公爷见了都要赔上三分笑脸的人物，朝野上下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他并未动怒，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不过淡淡一扫，便惊得门役冷汗涔涔，脊背生寒。

　　门役到底是个老翁，哪应付得了此等场面，只得硬着头皮试探着开口，结结巴巴道：“说得在理！老奴……老奴这就禀告山长，银钱之事……定会给小侯爷一个交代！”

　　沈闻野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并不言语，目光扫过众人，垂眸凝着姜瑜。

　　眼瞧着门役松了口，事情将了，姜瑜这才松了心神，压在心底的那股气，终归是吐了出来。

　　周遭百姓见此情状，皆掩面低语，窃窃不休。

　　正待姜瑜欲扶身旁姑娘起身，余光却蓦地瞥见一袭碧色身影匆匆自阶上下来，步摇叮当，满阶碎光。

　　——是姜珠。

　　自己被落了面子倒也罢了，偏沈闻野当众偏袒姜瑜，原是那丫头有意寻衅，她不过训诫几句，如此一来，倒成了她姜珠的不是。

　　姜珠愤懑难平，恨不得将这口恶气尽数撒在姜瑜身上。

　　姜珏见状上前去阻，可姜珠早已疾步而下，眨眼便消失在廊下。

　　姜瑜觉察到那道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这姜珠先前便与她生了龃龉，如今情势下，沈闻野话里话外偏帮着那姑娘说话，可在姜珠眼里，这笔账必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她只垂下眼，连一个眼神也未给姜珠，只径直缓步行至方才与那门役争执的姑娘跟前，稳稳把手递了出去。

　　那姑娘却在恍惚间愣了神，她怔忡半响，方才回过神来，终是将手搭了上去，又借着力道顺势起身。

　　她方才瞧得真切，这郡主并非装腔作势，而是真心想拉自己一把。

　　传闻中臭名昭著的长乐郡主，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怖？

　　姜珠本就恼火，又被姜瑜这般轻慢，霎时变了脸色，不依不饶道：“话虽这么说，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多年来亦是如此。我本不好多说什么，那门役只是怕有人生事，败坏了书院的名声，这才出了差池，如今事情已了，不知这生事之人……”

　　话未说完，眼神已明晃晃落到姜瑜身旁那姑娘身上，意思再清楚不过。

　　姜瑜抬眸，不怒反笑：“二姐姐说笑了，如今此事已有定论，眼瞧着进学时间快到了，若因此误了时辰，怕是得不偿失。”

　　沈闻野在一旁并未应声，只垂着眼，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她这话倒说得滴水不漏，既护了那姑娘，又周全了国公府的体面。

　　只是姜珠此番兴师问罪……

　　他本不愿掺和国公府的家事，只是前几日刺客行刺之事来得蹊跷，他需得面见姜瑜，问个清楚，若寻个由头进了国公府，且不说能不能得见姜瑜，他更怕免不了与姜珠纠缠。

　　倒不如借今日之事，抽暇一问，何况他早就嫌憎这攀附权柄的风气。

　　既如此，倒也一举两得。

　　姜珠拧紧眉心，心里头那点怒火一股脑涌上来，嘴巴微张，似又想说些什么。

　　“恰逢学子进学，未曾想院门口竟也这般热闹。”

　　一句清亮的男声自耳边响起，姜瑜与姜珠皆不自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人生得俊俏，立在距她不远之处，着一袭鸦青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玉色飘带，神色自若，举止间自带几分书卷气。

　　这人瞧着好生眼熟。

　　姜瑜轻轻一怔，这不正是——孙尚邈？

　　这个认知将她砸得七零八落，方才她听豆蔻探得些消息，只说这青松书院新聘了一位教书先生，在朝中颇有威名，及至讲学，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却未曾想到这先生……竟是他。

　　“今日是我门下学子唐突，我替他们给诸位赔个不是。”

　　“既如此，此事也大抵有个了断，只是不知事主……意下如何？”沈闻野倏尔开口，眸中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情绪。

　　“我只求书院将银钱返还给我，至于旁的……”那姑娘福了福身，“林宜在此，多谢郡主和小侯爷替我解围，入院之事……我也不强求。”

　　如此做派又能育出几个知礼守矩的弟子？她算是看清了，什么京师名门，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仗着权贵欺辱寒门的腌臜货色。

　　“这门役也待交与小侯爷发落，若有了定论，也请知会书院一声，我们自当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孙尚邈作了一揖，目光不偏不倚，只轻掠过姜瑜一瞬。

　　沈闻野只微微颔首，躬身回礼，又拂袖一挥，陆离便领了三两侍卫，将门役与壮汉一一架走。

　　事情已了，姜瑜把目光收回，朝沈闻野站立之处瞥眼一望，却正对上他打量试探的目光。

　　一旁的姜珠面色铁青，气得目眦欲裂，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将嘴边的恶言咽了回去。

　　眼看沈闻野抬步离去，姜珠立即迎上前去，将方才那点愠怒抛之脑后，软言道：“小侯爷这是去哪？待我下学去寻你可好？今日琳琅阁新排了几支曲子，我已让人留了雅间，想必你定然喜欢，不如同去听听？”

　　沈闻野语气淡淡，垂眼掠过一片阴影：“姜小姐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沈某与姜小姐素无深交，恐惹人闲话。”

　　“再者，孙学士已进学，小姐此时与我相谈，甚为不妥。”

　　这便是实打实的推脱了。

　　姜瑜瞧得出，他对姜珠并无此意，这姜珠也是个痴心人，从前只听得府中下人嚼些舌根，如今看来，倒是实打实的朗无情妾有意。

　　姜珠本就拂了面子，如今又被沈闻野婉拒，她咬了咬牙，面色稍沉，便扭头唤了姜珏扬长而去。

　　姜瑜心中已有计较，只抬眼一望，谁知便和沈闻野撞了个正着。

　　那眼神满是探究之意，似是有话要问，临了也未曾开口。

　　她心中自是纳闷，只是他不开口，她便也不动，两人对视着，连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过了半晌，沈闻野终究败下阵来，主动道：“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短短几句，不喜不怒，倒叫她不好推拒。

　　姜瑜微微颔首，只道：“若我拒绝，小侯爷又当如何？”

　　这沈闻野面上不显，可她却辨得出来，这人始终对自己存着戒心，她需得探探他的虚实。

　　沈闻野只垂首低眼，须臾后便抬眼，直勾勾盯着姜瑜，嘴角勾出极淡的弧度。

　　“郡主可想知道，豆蔻现下身在何处？”

　　豆蔻？

　　姜瑜瞳孔骤缩了一瞬，心中猛地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