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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考核 渊城广场不 ...

  •   渊城广场不大,至少在陆听雪看来不算大——一块青石铺就的平地,四周被低矮的灰色围墙圈住,东侧是城卫军的哨塔,西侧有一棵歪脖老槐,树下常年蹲着几个卖烤红薯的。平日里是百姓纳凉歇脚的地方,今日围了三道人墙,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陆听雪在卯时末到的,外围已经站满了人。

      她穿的是柳七给她找的一套灰蓝色粗布衣裳,没什么特别,和周围来报名的散修混在一起不会突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干净的脸和脖子,左手腕的玉佩被袖口遮住了——临出门时柳七说了句"袖子放下来",就这一句。

      她在人墙外面找了个能看见高台的位置,等着。

      高台上搭了一座临时的竹棚,棚下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都穿深蓝色长袍,袍角绣着星图纹——天枢阁的制式袍服。

      正中间那个是个中年男人,蓄短须,眼窝深,面无表情,面前摆着一块拳头大的青黑色石头,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隐隐泛着暗光。灵根测定石。

      左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但不算出众,手边放着一卷名册和一方砚台,负责登记。右边是个清瘦的老者,头发花白,手搭在膝上,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渊城的天枢阁收徒考核一年一次,报名者不限出身,不限年龄,只看灵根与体魄——但真正被收进去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是给了"可再考"四个字被打发走的。柳七说得很淡:"天枢阁不缺人,缺值得教的人。"

      辰时一到,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所有嘈杂在那一瞬间收束了——灵力外放,不重,只是恰好覆盖了广场的范围,够让每个人听清。

      "天枢阁第三百一十七次渊城收徒考核,规矩照旧——三关,过即入,不过即走。第一关灵根测定,第二关体测,第三关心性。"

      他顿了一下,"报名者上前,按序。"

      人群开始往前涌。

      陆听雪排在第七位。

      ---

      第一关比她预想的快。

      前面六个人里,有三个手搭上灵根测定石后什么反应都没有,那石头跟块普通鹅卵石似的,灰扑扑的,没有光泽。中年男人每次都只说一个字——"下。"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张无聊的购物清单。

      第四个人是例外。手搭上去的瞬间,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持续了大概两息,然后暗了下去。中年男人多看了他一眼,"灵根微弱,可再考。"

      第五、第六个也都没过。

      轮到陆听雪。

      她走上高台,木台阶在脚下嘎吱响了一声。走到长桌前,中年男人抬了一下眼皮,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手。"

      她把右手伸出去,掌心向下,搭在灵根测定石上。

      石头是凉的。

      她没动,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负责登记的女子已经开始翻名册准备写"无灵根"了,陆听雪没看她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把手放在石头上,感受掌心与石面的接触,像她过去半个月每天晚上做的那样——放空,不刻意,不着急。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从石头里来的。

      是从她自己手心——从皮肤底下,极深的地方,有一丝东西在动,像冰层下的一尾鱼,缓缓游过,碰到了石头表面。

      灵根测定石亮了。

      不是微弱的青光,也不是强到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她没在前六个人身上见过的颜色——

      青白之间,偏青,但有极细的金线在光里游走,像水纹,又像裂纹。

      光芒持续了大约五息。

      长桌后面三个人同时变了表情。中年男人的手指停了,不再敲桌子;登记的女子笔尖悬在名册上方,没有落下去;那个半闭着眼打盹的老者——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锐利,直直地落在陆听雪的左腕上。

      陆听雪迅速把手收回来,袖口垂下,遮住了玉佩。

      老者的目光在她被遮住的手腕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重新闭上眼。

      中年男人低头在名册上写了什么,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速度比前六个人慢了半拍,"灵根……尚可。第二关,候场。"

      "尚可"两个字说得含糊,但陆听雪听得出来,这不是敷衍,是斟酌。

      她行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下台,在候场区找了个角落站着。

      周围有几个通过了第一关的人也站在那里,互相打量,有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她刚才那块石头亮出来的颜色,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陆听雪没和任何人交流,只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掌心有一圈极浅的印痕,是石头表面的纹路留下的。不疼,只是有一点麻。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第一关过了。

      ---

      第二关在广场西侧的空地上进行。

      规则简单粗暴:沿着广场围墙跑十圈,途中会有人在特定位置放出灵力屏障,被屏障击中则减速、扣分,但不会被淘汰——这一关刷的不是弱者,刷的是"废物",柳七的原话。意思是,只要你能跑到终点,哪怕遍体鳞伤,也算过了。

      十圈。

      她算过,渊城广场一圈大约三百步,十圈三千步,不多,但对一个没修炼过的身体来说,灵力屏障的冲击加上连续奔跑的消耗,不算轻松。

      好在柳七给她留的那半个月没有浪费。她每天凌晨起来跑步,从最初的绕折骨楼三圈到后来的十圈、二十圈,体魄已经比刚穿越时强了不少——至少不再走两步就喘。

      但她心里清楚,这和真正的修士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发令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一声"走"字,十几个通过第一关的人同时起步。

      前两圈很顺利,没有屏障,纯粹比速度和耐力。陆听雪不是最快的,她有意识地卡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不出头,不落后,保存体力。

      第三圈开始,第一个屏障出现了。

      那是一道透明的墙,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空气中有一丝极细微的扭曲,像热浪蒸腾。跑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一头撞了上去,被弹回来两步,踉跄了一下,脸上闪过痛苦的表情,但咬牙继续跑了。

      陆听雪提前看见了——不是因为眼睛,是因为那一线灵炁。她现在对灵炁的感知虽然还很微弱,但在极近的距离内,灵力屏障释放的炁流波动她能隐约觉察到,像是一阵无风的风。

      她在屏障前三步的位置略微减速,侧身,从屏障的边缘绕过去——那里炁流最薄。

      过了。

      第四圈,第二个屏障。这次是横在路中间的一条线,不是墙,是地面上的——踩上去脚底会像踩进滚水里一样疼。她看见前面两个人中招了,一个踉跄但撑住了,一个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她提前半步起跳,跨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有点震,但不重。

      第五圈到第七圈,屏障越来越多,形式各异——有的拦路,有的从天上砸下来,有的藏在拐角里等你踩。陆听雪的策略始终没变:感知先行,提前减速,绕最薄的边缘,不强闯。

      她不快,但稳。

      到第九圈的时候,十几个出发的人已经只剩八个在跑了,其余的在路边坐着或站着,有人扶着膝盖喘粗气,有人揉着被屏障打疼的胳膊,没有一个人脸上有轻松的表情。

      陆听雪喘着气,但节奏没乱。

      最后半圈。

      终点前二十步,她看见了——最后一道屏障,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几乎封死了整条通道,只留了一个不到一人宽的缺口。

      缺口的位置不在正中间,偏左,贴着围墙。

      所有还在跑的人都在同一时刻看见了那道屏障。

      有人减速,有人犹豫,有人直接冲了上去,被弹回来,骂了一声。

      陆听雪没减速。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左靠,身体紧贴围墙,从那个缺口里钻了过去——她的肩膀蹭到围墙的石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袖口被石砖上的毛刺挂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

      然后她出了屏障的范围,脚下是最后十步的空地。

      她跑完了。

      八个到达终点,她排第六。

      中年男人站在终点线后面,手里拿着名册,对每个到的人报一个编号。轮到她的时候,他多看了她一眼,"第二关,过。"

      然后压低声音补了半句,只有她能听见:"灵力屏障,你怎么提前看见的?"

      陆听雪摇头,"没看见,感觉到的。"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问,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

      候场区更安静了。

      八个人过第二关,但真正能站着的只有六个——有两个是被同伴架到终点线前面的,一个脚崴了,一个膝盖磕破了皮,满脸血。

      第三关在竹棚里进行,一人一人单独进去,前面的人出来后下一个再进。

      陆听雪排在第四。

      前面三个人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第一个面无表情,第二个眼眶通红,第三个嘴角带笑。

      轮到她了。

      她走进竹棚,里面比外面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光不大,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年男人、登记的女子、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还是那三个人。

      老者这次没闭眼。

      他坐在桌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极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坐。"

      陆听雪在桌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老者开口了,声音比中年男人轻很多,像是怕吓着她,"第三关不考修为,不考体魄,只考一样东西。"

      "什么?"

      "你为什么要修炼?"

      陆听雪眨了一下眼。

      这是她穿越以来被问到过的最简单的问题,也是最难的。

      她能说出一百个答案。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当成废物,为了搞清楚玉佩的秘密,为了找到回家的路——这些全是真的,每一个都能说服她自己去修炼,但没有一个能说服眼前这个老人。

      她想了一会儿,老者没有催她。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是空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修炼是唯一一件我想自己抓住的东西。"

      竹棚里安静了几息。

      老者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名字。"

      "陆听雪。"

      "年岁。"

      "二十二。"

      "来历。"

      她顿了一下。

      这是最危险的问题。她不能说穿越,不能说另一个世界,不能说博物馆和古玉。她只能用柳七教她的那套说辞——"渊城北郊流民,家人亡故,独自入城。"

      但老者问的不是"籍贯",是"来历"。

      这两个字在冥渊界的语境里,有时候和"你是谁"是同一个意思。

      "渊城,"她说,声音平稳,"在渊城落脚。"

      老者没有追问。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像她第一次在长桌后面看到的那样,半睡半醒的样子。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对旁边的登记女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气:

      "收。"

      ---

      竹棚外面,天已经过了午时。

      六个人过了第一关,八个过了第二关,但第三关过后,被"收"的只有三个——她、那个第一关亮了微弱青光的年轻人,以及一个从头到尾沉默寡言的中年女子。

      登记的女子把他们三个叫到一起,发了每人一件深蓝色的外袍——天枢阁外门弟子制式袍服,布料比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好很多,手感细腻,袍角绣着星图纹,和她之前在折骨楼见过的一模一样。

      "三日后,天枢阁驻渊城据点报到,"登记女子语气公事公办,"届时会有人带你们上山。山上的规矩,到了再说。"

      她把名册收起来,转身走了。

      那个亮了微弱青光的年轻人走过来,朝陆听雪伸了伸手,"我叫赵衡,渊城本地人,第一境凝炁修了三年没破第二境,想来天枢阁找找路子。"

      陆听雪和他握了一下,"陆听雪。"

      "你那个灵根测定……"赵衡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半句,"挺特别的。"

      "嗯。"

      那个沉默的中年女子没有过来搭话,领了袍子就走了,步速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时间。

      陆听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头把新袍子叠好,塞进怀里。

      她转身往折骨楼的方向走。

      渊城的日头正偏西,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地上留着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槐叶。歪脖老树下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看见她走过,吆喝了一声"姑娘来一个不",她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复盘今天的全过程。

      灵根测定石亮出的那种颜色——青白之间带金线——她在册子里没有读到过。灵根分为五行灵根和变异灵根,但没有任何一种记载提到过"金色"。要么是她的灵根不属于已知分类,要么是那块石头的反应受了别的什么东西影响。

      比如玉佩。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腕,袖口底下玉佩的温度一如往常,凉的,没有变化。

      但她不确定这是"没影响",还是"影响已经过去了"。

      回到折骨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柳七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没在响,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像是已经放了好一阵子了。看见她进来,他把粥碗往旁边一推,"过了?"

      "过了。"

      "第几?"

      "第三关收了三个,我是其中之一。"

      柳七"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示,但陆听雪注意到他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动作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一直绷着的一根线,终于放下来了一点。

      "三天后上山的路,你知道了?"

      "知道了。"

      "路上小心,"柳七放下粥碗,重新拿起算盘,但没拨,只是手指搭在珠子上,停了一下,"天枢阁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渊城安全。至少——目前比渊城安全。"

      陆听雪听出了那句话里后半段的重量。

      "渊城要有事了?"

      柳七没回答。

      他只是拨了三下算盘,发出三声清脆的"啪",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去了天枢阁,别提折骨楼。"

      陆听雪在门口站了两秒,"为什么?"

      "不为什么,"柳七低头开始对账,声音已经飘远了,"提了也没用,他们不认识我。"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但她在心里存了一个新的注解——

      柳七不想让天枢阁知道他。

      一个境界高过第四境、在渊城开了一家中立中转站、被天枢阁首席弟子路过时不会多看一眼的男人——

      不想让天枢阁知道他。

      这件事,比他是什么境界更值得记住。

      ---

      当晚,陆听雪在柴房里把那件深蓝色的新袍子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袍角的星图纹慢慢描了一遍。

      星图纹是用特殊线法绣上去的,指尖划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比普通的刺绣精致得多。

      三天后,她要穿着这件袍子上山。

      进了天枢阁,她就不再是折骨楼跑堂的姑娘了,而是天枢阁的外门弟子——一个最低等的、无人在意的、恰好灵根测定时亮了奇怪颜色的外门弟子。

      她把袍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左手腕的玉佩贴着铺盖,微微发凉。

      闭上眼之前,她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件都归了档,没有遗漏。

      然后她想起那个老者最后问她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修炼?"

      她在竹棚里说的那个答案,是真的。

      但不是全部。

      全部的答案是——

      她要活。不是活着,是活。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抓住一样东西,站住,不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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