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间月》云星漫宇

4、宫墙影动 京城的

　　京城的风，好似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石清月凯旋封将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有人称赞她保家卫国、忠勇无双；有人感叹她女子掌兵、实属罕见；也有人窃窃私语，讨论着忌讳话题。

　　将军府内药香整日不散，气氛沉凝，自打回来之后，石清月便以身体欠佳为由，终日闭门谢客。

　　她身上的担子，重得快要将人压垮，一边忙于处理军务，一边忧于人后落下把柄，还有心底对亲人的挂念……

　　没有丝毫喘息的时间。

　　她常常忙到深夜，而后只能静坐庭院，独处消解。

　　多年来，石清月早已习惯了独自坚强，把脆弱隐藏在银甲之下，可顾辰的出现，像一缕拨开云雾的星辉，照进了她冰冷幽暗的世界。

　　深夜处理公务时，案桌上会出现一碗温热美味的汤羹；肩伤隐隐作痛，窗台会多上一瓶气味清淡的伤药；夜晚立于庭院，他则会陪伴在她身侧，偶尔搭话，替她遮挡住寒凉夜风……

　　在他的细心陪护下，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恭敬谦卑，习惯他身上的那份纯净，还有无需掩饰的温柔。

　　石清月的内心被他撕裂了一角，渐渐柔软，只是她尚且不愿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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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后，石清月和沈知微在院中同坐闲聊，两手依旧不得空闲，处理着各种大小事务。

　　管家匆匆走来，目光略显纠结，在两人之间轮转了片刻，方才开口禀报：“少将军，夫人，宫中来人了。”

　　石清月放下手中事务，抬头时，眼底已恢复一惯的清肃。

　　“哪位？”

　　“是二公主殿下，说是前来探望老将军。”

　　石清月沉吟，沈知微则握了握她的手，随后起身走进了里屋。

　　皇室子弟中，最让人看不透的，便是二公主高婉仪，表面不涉储位之争，却能在朝堂各方势力中游刃有余。

　　论威望，比起诸位皇子是犹过之而无不及，若非女子之身，估计早已立为储君。

　　她此刻登门，用意难测，还以探望石承安为由，叫人无法推辞。

　　既然躲不开，那就坦然面对。

　　石清月淡淡开口：“请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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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天机阁乔装时截然不同，此时的高婉仪身着浅碧色宫装，精妆的面容尽显温婉，行走间自带一股皇家贵气。

　　整个人的气质娴雅端庄，不见半分盛凌。

　　她一看到石清月，俏颜瞬间挂上温和笑意，令人倍感亲切，好像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听闻将军凯旋，本宫便想前来拜访，又怕惊扰了将军休整，寒霜时节，今日难得柔风暖阳，方才登门。”

　　石清月起身行礼，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殿下有心了，微臣乃习武粗人，唯恐招待不周，令殿下心生不悦，还请入座品茗，莫要客气！”

　　高婉仪见她说话时揉了揉左肩，缓步上前坐下，笑着回道：“清月将军见外了，挂帅前你乃京中才女，如今为国征战，负伤于身，倒是颇为令人心疼。”

　　说完她递上一瓶伤药给石清月，石清月伸手接过，“多谢殿下关心，所谓才女，微臣愧不敢当……”

　　两人寒暄不过几句，院外便传来脚步声，顾辰慢步奉茶而来。

　　他一往如常地身着黑色劲装，端着茶盘的手指修长，动作从容利落，身为亲卫，却全然没有下属的拘谨。

　　高婉仪在宫中见惯了俊朗才子、英武上将，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少年，他那明亮的双眼，周身不染世俗的气质，让人初见便移不开眼。

　　因而顾辰一踏入，她的目光便定格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她分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气韵……

　　顾辰将茶盏分别端放在两人面前，恭敬地弯腰行礼，轻言出声：“将军，公主殿下，请用茶。”

　　礼数很周到，言行也很自然，高婉仪心生好奇，淡淡开口：“将军驭人手段让人惊叹，随身亲卫比之宫内，竟如此惹眼，可否指点一二？”

　　石清月语气清淡简短：“望舒并非微臣下属，乃北境一战偶遇罢了。”

　　“望舒？”

　　高婉仪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打量着面前二人，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好名字，望舒为月神驭车，与清月将军倒是极有缘分。”

　　这话一语双关，意味深长，既借夸赞之名拉近距离试探，又暗指他与石清月之间的牵绊，像是有意提醒她，小心来人目的不纯。

　　面对这打趣般的轻佻言语，石清月不知如何应对，她眼睑微颤，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接话。

　　看着高婉仪落在顾辰身上的眼神，带着欣赏和探究，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兴趣……

　　一股极淡极淡的酸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她转而眉头微微蹙起，自己却毫无察觉。

　　顾辰看到石清月的神情，感到十分欣喜，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在她身旁垂首而立。

　　见她沉默不语，他微笑着打破了这份安静：“公主谬赞，属下仅为一介布衣，意外结缘将军，有幸如愿跟随才得以安身，又岂敢轻言攀附？”

　　“让公主殿下看了笑话。”

　　话语之间挑不出半分错处，态度谦卑得体，还缓和了尴尬的气氛。

　　高婉仪闻言抬手掩面，笑声悦耳，言行举止极为养眼。

　　“少年人如此沉稳，实属难得！效命清月将军等同效忠我大靖，我身边恰好缺一名可靠的护卫，不知顾小公子可愿移步？定不会亏待于你。”

　　当众挖人！

　　石清月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眼底骤然浮现冷意，奈何君臣有别，她纵使不满，高婉仪的话却让她难以开口。

　　顾辰感知到她的情绪，也了解她的处境，没有半分犹豫开口说道：

　　“多谢公主殿下厚爱，属下承将军恩情，只想留在将军身边，未曾想过另寻他处，除非将军厌弃属下……”

　　一句话，立场分明，面对皇廷高氏的橄榄枝，不卑不亢，心之所向，从未动摇，将主动权交到了石清月手里。

　　沈知微坐在偏院里屋，将一切尽收眼中，随后起身往石承安卧榻养伤的内阁走去。

　　顾辰话音落下，石清月只觉得一股奇异之感萦绕在心，竟让她感到莫名愉悦，转而缓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杯碰桌和她的声音同时响起：“以殿下之名昭告京都，需要何等护卫岂非随意挑选，何故到微臣府中抢人？”

　　高婉仪愣在原地，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讶然，轻笑出声：“倒是我唐突了，既是清月将军心腹，便不强人所难了。”

　　她不再提招揽顾辰之事，转而与石清月闲谈京中琐事，只是那时不时落在顾辰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石清月全程端坐，应答得体，可心底的酸意却越来越浓。

　　她看着眼前温偶尔与顾辰搭话的高婉仪，大方温婉，站在她从容应对的少年，云淡风轻。

　　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她心里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令人烦闷，带着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杂念随之起于心间……

　　我这是怎么了？身为将军府的支柱，习武领军多年来一向冷静自持，不为儿女情长所扰。

　　此刻我怎会如此介怀他人看向顾望舒的目光？如今身为镇北将军，万不能因一介亲卫乱了心智。

　　她低头眯着眼，片刻以后，才将混乱的心绪逐渐收敛。

　　回京后与皇室的首次会谈，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自顾辰出现，石清月却感觉度秒如年。

　　高婉仪终于起身，挥手示意随身侍从，紧接着案桌上出现了一份药材。

　　“这是我差人四处打听，方才找寻而来的药材，对身外创伤和体内淤毒或有功效，清月可要收下，切莫推辞嫌弃。”

　　这一次她没有自称本宫，只面露浅笑看着石清月。

　　“公主恩情，清月铭记在心。”

　　石清月起身回礼，涉及到父兄身体安危，她身上哪儿还有半点将军影子？

　　离去前，高婉仪又看了顾辰一眼。

　　“听清月说，顾小公子曾云游四海？日后若有机会，我还想与你闲谈一二，届时你可要赏脸啊。”

　　“属下遵命。”

　　顾辰垂首应答，态度依旧恭敬。

　　待高婉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石清月才坐回原位，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抬眼看向顾辰，情绪不显。

　　“你欲寻人，皇室之中，二公主是可追随且难得的明主。她既招揽于你，此乃天大的机缘，你为何拒绝？”

　　听到她平淡的语气，顾辰低着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坚定地说道：

　　“望舒如今的安身之处是将军给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愿为我寻人。我亦唯愿追随于将军一人！”

　　“其余富贵权势，不过眼前浮云……”

　　石清月心中的酸意，早已随着高婉仪离开而消散，听到顾辰诚恳的话语，看着他认真又温柔的神情，内心的占有欲得到了莫大满足。

　　此刻对上顾辰的目光，她反倒一时无措，慌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占有欲也化为一丝悸动滚烫，从心底向外散发着，丝毫没有发现顾辰的拙劣理由，到底是谁救了谁性命？

　　她专注地审视着自己内心：原来这份安稳与守护，本就只属于我么……

　　轻咳了一声，她掩饰起内心的慌乱，举止间保持着往常的肃穆，语气却已软了几分。

　　“知道了，下去吧。”

　　“是，将军。”

　　转身时，顾辰眼底瞬间漾开一抹俏皮狡黠的笑意。

　　姐姐吃醋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二公主的登门试探，不过是他推近与石清月关系的助力，至于其他即将到来的纷争，还有那些暗中涌动的杀机，将由他一人，挡在她身外。

　　他只要她，安稳无忧，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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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京城华灯初上，天机阁内灯火微弱。

　　顾辰独自静坐在桌前，指尖轻叩桌面，一步步推演计划着布局。

　　皇帝大限将至，大皇子急躁霸道，三皇子阴鸷狠辣，二公主蕙质兰心，四皇子坚韧纯良，五公主重情天真……

　　皇室内部的情况与信息，都在他掌握之中。

　　对他来说，只要石清月能一生安稳，等她卸下战甲，愿意主动说出：你可以叫我清月。

　　那就够了。

　　窗外月光清辉，洒落了一地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