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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实验日志-82 08: ...


  •   08:22:15 25/11/2023{06%e28π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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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奥利弗依旧带着旅途初期的慵懒,赖在床上多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打开笔记本电脑,例行公事般查看邮箱。他并不指望伦理委员会的申请能这么快有回音——通常这类审批拖上一两周是常事。

      然而,收件箱里赫然躺着一封来自委员会官方地址的邮件,主题是:【申请批准通知 - 蓝帆共和国东海岸保护区临时研究许可】。

      “这么快?”奥利弗有些意外地坐直身体,一边嘀咕着“难道是我以往的野外工作记录起了作用?”,一边点开了邮件。

      许可批文简洁明了,但邮件下方还附带着另一封被转发的邮件,标题让奥利弗的眉头蹙了起来:【转发:区域生物学家遇困情况通报及协助请求】。

      他点开这封附属邮件,内容让他瞬间清醒:

      发件人:蓝帆共和国海岸生态监测网
      收件人:相关区域研究伦理委员会、东海岸生态管理局、当地应急协调中心(已备案)
      主题:转发:研究员失联/遇困预警(非紧急求救)

      委员会/管理局/协调中心:

      现转发我方一位合作野外研究员(艾登·索尔特博士,独立生物学家)于昨日傍晚发出的定时联络讯息。讯息内容如下:

      “位于预定湿地网格G-7区。样本采集顺利,但地形比预想复杂,船只轻微受损,GPS信号断续。预计抵达下一个预定点时间可能延迟。储备充足,无受伤。将尝试沿水路向东修正。若明日晚间未按计划发出安全信号,请按此坐标启动低级别核查。不必过度紧张,只是预防。”

      截至当前(发送本邮件时),索尔特博士未按原计划发出晚间安全信号,其个人定位信标信号微弱且静止。根据预案,现启动“低级别核查”程序。获悉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您处备案的许可申请人)正在该区域附近活动,且具备丰富的野外经验与船只(据旅馆登记信息)。

      现恳请协调:如埃尔伍德博士方便,能否前往大致区域(坐标附后)进行初步查看?目的仅为确认索尔特博士状况,传达如果需要,可提供基础协助或引导其至安全路径。此非强制救援任务,仅为同行间的互助核查。当地生态管理局船只已待命,但响应需时,且大规模进入可能对敏感湿地造成不必要扰动。

      盼复。

      附件:索尔特博士最后有效坐标、湿地G-7区简图、应急预案联络表。

      邮件下方,果然有生态局和应急部门的备案编号。

      奥利弗揉了揉眉心。一位同行,在复杂的湿地环境里,船坏了,迷路了,但听起来还算镇定,储备也够。这种“非紧急的紧急”状态最是棘手——对方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指引,也可能正面临缓慢恶化的险境。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将情况告诉了正在窗边观察阴沉天空的维斯康蒂。

      “一位生物学家,在湿地迷路了,船还出了问题。”奥利弗总结道,调出地图,“位置在这片沿海沼泽的深处。路很难走,陆地徒步几乎不可能,只能划船进去。”

      他看向维斯康蒂,有些犹豫:“那里是湿地,水网错综复杂,底下是淤泥……你能行吗?” 虽然水体环境可能比陆地让维斯康蒂舒适些,但沼泽的浑浊、狭窄和软底又是另一重挑战。

      维斯康蒂研究着地图上那如同迷宫的蓝色水网,眼神里没有退缩,反而升起一丝面对新环境挑战的兴趣。“水,总比纯粹的陆地好。而且,”他指了指奥利弗新戴上的耳坠,“现在你能‘听’得更清楚。Puppy的鼻子在追踪陌生人类气味时也应该有用。”

      决定已下。奥利弗迅速联系了旅馆老板,说明情况,租用了一艘结实但简陋的平底小木船和两根长竹篙。老板听说有人可能困在沼泽,也很热心,提供了大致的方向和几条水道特征。

      不久后,两人一狗已经置身于小木船之上。奥利弗站在船尾,手持长篙,维斯康蒂坐在船中,Puppy不安分地在船头嗅来嗅去,尾巴低垂,显然对周围浓重的水汽和陌生植被气味感到警惕。

      天气是沉闷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芦苇荡之上。空气湿热凝滞,混合着水生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浓郁气息。奥利弗撑着竹篙,感受着篙尖插入水下柔软、吸力十足的淤泥时那令人心悸的阻滞感,每一次用力撑船,都仿佛在与这片古老湿地无形的力量角力。水面浑浊,泛着铁锈色的光泽,水下看不见的盘根错节和腐烂树干是潜在的威胁。

      他竖起耳朵,獠牙耳坠带来的敏锐听觉在此刻全力运转。风吹过高大芦苇的沙沙声,远处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水下细小生物游动的轻微搅动……各种声音层次分明地涌入他的感知。他努力从中分辨是否有人声、敲击声、不自然的船只摩擦声。

      维斯康蒂则安静地观察着周围。他的目光扫过水面的波纹、植被的倒向、空气中几乎不可见的水汽流动,似乎在用他独特的感知方式解读着这片迷宫的环境信息。他的手指偶尔轻轻划过浑浊的水面,仿佛在“读取”水流携带的微弱信号。

      小船缓缓驶入更狭窄的水道,两旁芦苇丛生,视野受限。光线更加昏暗。Puppy发出低低的呜咽,鼻子指向某个方向。

      “有情况?”奥利弗低声问,停下撑篙的动作,让船静静漂在水面上。他屏息凝神,耳坠将远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像是自然发出的、有规律的刮擦声,清晰地传递到他脑中。

      方向,大约在左前方,被一片茂密的水烛丛遮挡。

      他看向维斯康蒂,后者也微微点头,示意他也察觉到了异常的扰动或声音。

      ---

      很快,动静的源头揭晓了——一只受惊的鹭鸟从芦苇丛中猛然腾起,翅膀拍打出巨大的响声,打破了凝滞的寂静。奥利弗心中一沉,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落空。

      然而,就在鸟鸣消散的余韵中,他獠牙耳坠强化过的听觉,精准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远方,一个颤抖、嘶哑,却明显属于人类的男声,带着惊恐和试探,断断续续地喊道:“谁……是谁在那里?!”

      奥利弗精神一振,立刻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撑了一篙,同时提高音量回应:“索尔特博士?是艾登·索尔特博士吗?我们是收到协调请求过来查看的!”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方向传来了几乎要哭出来的激动喊声:“是!是我!我在这儿!在这里!”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小点出现在远处水烛丛的缝隙后,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甚至能看到挥舞的动作,尽管那动作显得沉重而笨拙。

      奥利弗知道对方此刻必定欣喜若狂,但他自己必须保持冷静。他小心翼翼地撑船,沿着相对开阔的水道缓慢靠近,同时不断出声安抚:“博士,保持镇定,我们马上过来!不要乱动,节省体力!”

      随着距离缩短,对方的容貌逐渐清晰。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浆和水草,显得极为狼狈憔悴。他半靠在一艘侧倾、船头卡在淤泥中的小艇旁,更令人揪心的是,他的一条腿自小腿以下,深深陷在黑色的淤泥里,显然已经失去了自主拔出的能力。

      “哦,上帝……感谢上帝……你们真的来了……”索尔特博士看到奥利弗的船靠近,声音带着崩溃般的解脱。

      “别激动,博士,我们先把您弄出来。”奥利弗将船小心地靠在尚算坚实的岸边(一处露出水面的树根盘结处),稳住船身。他没有贸然去拉扯对方陷在泥里的腿——在吸力巨大的沼泽淤泥中,硬拉极易导致肌肉撕裂或关节脱臼。

      他先快速评估了索尔特的状态:意识清醒,情绪激动但可控,主要问题在陷住的腿。接着,他观察了对方穿着:专业的防水裤,靴子应该已经灌满了泥。

      “博士,听着,我现在要剪开您的裤腿,避免直接拉扯造成二次伤害。请尽量保持腿部放松,不要用力对抗。”奥利弗语气平稳而清晰,从工具包里拿出多用剪。

      索尔特博士连连点头,配合地放松身体。奥利弗俯身,小心地用剪刀沿着对方陷泥处上方的裤管,完整地剪开一圈。湿透的厚实布料被分开,露出里面沾满泥浆的小腿和脚踝。接着,他示意博士尝试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脚从靴子和淤泥的禁锢中抽离出来,同时自己用手轻柔地将靴口周围的淤泥向外扒开,减少阻力。

      过程缓慢而艰难,索尔特博士不时因疼痛或恐惧而吸气,奥利弗则持续用平静的声音指导:“慢一点……对,只动脚踝……感觉有吸力就停一下……好,继续……”

      终于,一只沾满黑泥、但幸运地没有明显变形或严重伤口的脚,从淤泥和靴子中脱离了出来。奥利弗迅速检查:脚部冰冷,有些肿胀,皮肤上有好几处被芦苇根或硬物划出的擦伤,渗着血丝和泥污,但幸运的是没有开放性大伤口,骨骼和主要肌腱从外观和博士的痛感描述来看,应该没有严重损伤。

      “很好,博士,最麻烦的部分过去了。现在,慢慢把重心移到这边,我拉您上船。”奥利弗伸出手。

      索尔特博士尝试移动,但长时间的困顿和紧张让他四肢僵硬,加上单腿无法着力,在抓住奥利弗手的瞬间,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倒,沉重的力道差点把蹲在船边的奥利弗也拽下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失衡瞬间,奥利弗脚下猛然一稳——并非船身突然稳固,而是他感觉自己踩踏的船板边缘,传来一股柔和却极其坚韧的向上托举之力,仿佛水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抵消了那股下拉的力道。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维斯康蒂的一只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掠过浑浊的水面。

      奥利弗心中一震,但此刻无暇细想。他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稳定,腰腹发力,稳稳地将索尔特博士半拖半抱地拉上了自己的小木船。博士瘫倒在船底,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脱险的后怕,寒冷,还是疼痛。

      “没事了,博士,您安全了。”奥利弗快速说道,同时从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干净的棉布,用珍贵的饮用水浸湿再拧干,开始小心地擦拭索尔特博士腿上那些擦伤周围的泥污。伤口不深,但红肿明显,沾着沼泽淤泥的伤口有感染风险。“我先做简单清创,回去再彻底消毒包扎。您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特别冷的感觉?”

      在确认索尔特博士除腿部擦伤和轻微失温、惊吓外暂无大碍后,奥利弗和维斯康蒂一起,将索尔特博士小艇上最关键的研究样本、仪器、个人证件和尚有电量的通讯设备转移到了自己的船上。至于那艘陷死的小艇,在缺乏重型工具和更多人力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暂时放弃,标记了位置,准备通知后续的生态管理局处理。

      小船开始调头,沿着来路缓慢驶出这片寂静而危机四伏的沼泽。奥利弗撑着篙,耳畔是索尔特博士逐渐平复的喘息和自己平稳的心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维斯康蒂,对方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那微妙的水下助力从未发生。

      但奥利弗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wink那么简单。那是无声的守护,是超越常规理解的援手,是在他最需要稳定时,悄然铺就的一块“水面”。

      救援尚未结束,归途还需谨慎,但至少,人已经救到了。而这次意外的沼泽之行,似乎也再次印证了,与一位非人伴侣同行,总会遇到一些……超越教科书的“专业”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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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程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Puppy站在船头,湿漉漉的鼻子不断翕动,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最后固执地朝某个特定方位微微偏头,发出低低的、导向性的呜咽。奥利弗信任这只工作犬的本能,调整撑篙的方向,顺着Puppy暗示的、可能更通畅的水路缓缓前进。

      维斯康蒂坐在船中,姿态比来时似乎放松了些许。或许是因为任务完成,或许是因为身处水体环境,他偶尔会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浑浊的水面,指尖带起细微的涟漪,仿佛在无声地与这片湿地告别,又或是在“阅读”水流中残留的信息。

      而刚从泥淖中脱身的艾登·索尔特博士,则陷入了另一种状态。最初的狂喜和感谢过后,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后怕与积压的恐惧便如泄闸的洪水般涌出。他裹着奥利弗递给他的备用防风毯,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开始语无伦次地、反复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那条鱼,上帝啊,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淡水个体,背鳍的斑点排列,绝对是个新记录……我就跟着它,拐进了那条岔道,水草太密了……船底撞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沉木,咔嚓一声……水就渗进来了,不多,但吓得我赶紧靠岸,结果那根本不是岸,是片浮草甸子!一脚就踩空了……泥巴像有生命一样吸住我,越挣扎越往下……” 他的叙述颠三倒四,时间线混乱,不断重复着“鱼”、“撞船”、“泥巴”这几个关键词,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

      奥利弗理解这种状态。强烈的惊吓和孤立无援的长时间等待后,人需要倾诉来释放压力,重新梳理和确认现实。他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简短地应和一声,表示在听,同时专注地寻找着出路。

      也许是艾登颤抖得太厉害,也许是湿冷的空气加重了失温的风险,一直安静的维斯康蒂忽然动了。他拿过自己的保温杯——那是个造型简约却质感非凡的金属杯——拧开盖子。顿时,一股浓郁到近乎甜腻的糖香混合着辛辣扑鼻的姜味在狭窄的船厢里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沼泽的土腥气。他往杯盖里倒了小半杯热气腾腾的深琥珀色液体,递给了艾登。

      艾登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接过那温热的杯盖,冰冷的指尖感受到灼人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咳……!” 他立刻被那极强的姜辣味呛得咳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随即,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部,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奥利弗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维斯康蒂则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艾登的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慢一点。”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茶……有点辣。”艾登喘匀了气,哑着嗓子说,又忍不住小啜了一口。这次他有了准备,辣味依然强烈,但紧随其后的暖意和甜味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抚感。

      “或许因为有姜?”维斯康蒂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艾登抬起头,目光落在维斯康蒂脸上。这位救命恩人的同伴,从刚才起就安静得几乎像背景,此刻在晦暗的天光和水色映衬下,那非人般精致的面容、浅金色的眼眸、以及周身那种隔绝了周遭潮湿与混乱的奇异静谧感,让惊魂未定的艾登忽然产生了一种恍惚——自己是不是还在沼泽的噩梦里,或者因为低血糖出现了幻觉?怎么会有人在这种环境下,还保持着如此……不真实的美貌与平静?这人是……维斯康蒂?怎么会?明星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的动作完全停滞了,眼神直勾勾地,几乎沉溺在那片浅金色的微光和平静的声音里,忘了手中的茶,也忘了身上的疼痛和寒冷。

      “艾登博士。”维斯康蒂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清晰的穿透力。

      艾登猛地回神,像是从浅眠中被唤醒,脸颊瞬间涨红,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有多么冒犯和不礼貌。他慌忙低下头,盯着杯盖里晃动的姜茶,结结巴巴地:“对、对不起……我只是……这茶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又小口小口地抿起茶来。姜的辛辣依旧,但或许是因为这份暖意,或许是因为那短暂的“不真实”带来的抽离感,他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

      他不再喋喋不休地重复遭遇,只是裹紧毯子,捧着那杯暖得烫手的姜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让那股热辣而甜蜜的暖流,一点点重建他被沼泽寒意和恐惧侵蚀殆尽的安全感。

      小船在Puppy的指引和奥利弗的操控下,平稳地滑出越来越开阔的水道。远处,旅馆所在的那片高地的轮廓,终于隐约可见。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充满未知的焦虑,而是一种疲惫后、趋向安全的宁静。只有Puppy偶尔的喷鼻声,竹篙划水的轻响,以及艾登小口喝茶时细微的吞咽声,点缀着这段潮湿的归程。

      ---

      三人终于回到了那家安静的旅馆。在维斯康蒂简短的沟通和显然足以让人忽略规章制度的小费作用下,旅馆老板迅速为艾登·索尔特博士整理出了一间干净的客房。Puppy尽职尽责地趴在房间门口附近的地毯上,耳朵依然竖起,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新的“险情”。维斯康蒂给了它一些零食作为奖励,大狗才终于放松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咀嚼。

      浑身泥泞、寒冷未消的艾登第一念头就是冲个热水澡,但被奥利弗温和而坚定地阻止了。

      “你现在状态还不稳定,艾登博士,”奥利弗解释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低温、惊吓,加上可能一直没怎么进食,有低血糖的风险。现在贸然洗澡,万一在密闭空间里晕厥,我们都不是医生,处理起来会很危险。先用热毛巾擦一下吧,更安全。”

      艾登虽然极度渴望热水冲刷掉一身黏腻和噩梦般的泥泞,但也明白奥利弗说得在理。他疲惫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更稳妥的方案。

      奥利弗去打了盆热水,温度调得略高,微微烫手。艾登将冻得发红、仍在轻微颤抖的手浸入水中,刺痛感过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令人几乎喟叹的暖意。他用热毛巾仔细擦拭着手臂、脖颈、胸口,最后狠狠擦了几把脸。温热的湿气带走泥污和部分寒冷,清爽的感觉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接着,奥利弗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急救包,用碘伏棉签小心地为艾登腿上那几处红肿的擦伤消毒。淡棕色的痕迹留在皮肤上,显得有些醒目,但至少确保了清洁,降低了在污浊沼泽环境中可能感染的几率。

      不久,旅馆老板端着个托盘敲门进来,上面是一大碗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鱼汤,汤色奶白,里面漂浮着嫩滑的鱼肉、深绿色的紫菜和橙红色的小虾米。这是维斯康蒂特意要求的,简单、温热、易消化且能快速补充能量和盐分。

      这一次,艾登喝汤的速度快了不少,温热的汤汁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热汤带来的满足感和安全感,让他终于有余力将目光从碗里移开,仔细打量起这位救了他的年轻人。

      “请问……你是?”艾登捧着碗,有些迟疑地问。

      奥利弗微笑了一下,简单回答:“奥利弗·埃尔伍德。”

      “奥利弗·埃尔伍德?!”艾登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疲惫被惊讶取代,“《东南海域潮间带生物月度观测记录》?《特定基质上珊瑚幼虫附着率与环境因子相关性分析》……那些数据翔实得让人惊叹的长期观测记录,是你做的?不过最近外面好像都在传你的奇怪的文章?大概是看你受到了维斯康蒂的资助,所以酸了吧,但是不妨碍这些东西很有用。”

      奥利弗没料到会在这里被同行认出,还如此直接地受到赞誉。他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嗯……是的,那些是我早期的一些工作。没想到你看过。”

      “何止看过!我去年那篇关于海岸带生态压力指标的文章还引用了你的附着率数据呢!”艾登的语气变得热情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遇见“熟人”的亲切感,“你的记录风格太独特了,严谨又充满对细节的敏感,我一直印象深刻!”

      这种来自同行的、具体的认可让奥利弗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罕见的暖流和羞涩。他不太习惯成为焦点,尤其在这种情境下,只是含糊地应着:“谢谢……那些只是基础工作。”

      喝完汤,艾登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精神显然还未从应激状态中完全脱离。他依然有些喋喋不休,话题又绕回了那条“大鱼”和被困的经过,只是叙述的逻辑比在船上时清晰了一些,但重复性依然很高。奥利弗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伴,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扮演着一个沉稳的倾听者角色。

      另一边,维斯康蒂将奥利弗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奥利弗登录邮箱,给伦理委员会和生态监测网发了简短的消息,确认已找到艾登·索尔特博士,人员安全,仅有轻微擦伤和受惊,并提及了受损船只的具体坐标,建议由专业人员和设备进行回收,以免对湿地造成进一步破坏。

      点击发送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官僚系统和跨部门协调从来不是迅速的。奥利弗也不意外,关掉了页面。至少,他完成了“核查”任务,把人安全带回来了。剩下的,就让流程慢慢走吧。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艾登的絮叨声停了。抬眼看去,只见艾登正有些出神地望着安静坐在窗边椅子上的维斯康蒂,眼神里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惊恐、感激,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恍惚的困惑。

      “艾登?”奥利弗轻声唤道,“你还好吗?”

      艾登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抓到做了什么错事,心虚地挠了挠手臂上未受伤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不确定:“抱歉……我只是……从没见过这样……嗯……我没想到这个大明星会在这里,我以为他会跟其他的资助者一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且他……似乎比照片上的更美丽…” “美丽”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够贴切,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奥利弗,试探着问:“他是……你的研究搭档吗?或许我可以跟他要个签名?” 他需要一个框架来理解这个气质非凡、在沼泽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存在。

      奥利弗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但绝不能是真相。他选择了维斯康蒂姓氏的变体,一个听起来足够正式、又能保持距离的称呼:“是的。他最近也来这里采风,是项目的重要合作方。”

      维斯康蒂配合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艾登,用那种一贯的、平静温和的嗓音说:“你好,索尔特博士。很高兴看到你状态好转。”

      这简单的问候和那双浅金色眼眸的注视,却让艾登又是一阵莫名的恍惚。他茫然地点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处理了这句问候的信息。很快,他又转向奥利弗,继续说起话来,只是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夹杂着呵欠。

      极度的疲惫、温暖的房间、饱腹感,以及紧绷神经的彻底松懈,终于一同袭来。艾登的絮叨声渐渐微弱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一边,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奥利弗轻轻起身,为他拉好被子,又走到窗边,将窗帘仔细拉拢,遮住外面逐渐昏暗的天光,希望能让这位受尽折磨的同行睡个好觉。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Puppy抬起头看了看他,见主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把脑袋趴回爪子上,继续履行它的守卫职责。

      走廊里,维斯康蒂正等在那里。看到奥利弗出来,他轻声问:“他还好吗?”

      奥利弗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长舒一口气:“还行。清理了伤口,喝了热汤,现在睡着了。身体上没有大碍,主要是惊吓和疲惫,需要时间恢复。”

      夜色悄然降临,旅馆走廊里灯火温暖。一场意外的沼泽插曲暂时告一段落。救了一个人,认识了一位(可能有点话痨的)同行,而维斯康蒂那非人的魅力,似乎又无意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令人困惑的印记。

      明天会怎样?艾登醒来后,会对“大明星”产生更多疑问吗?奥利弗暂时不去想。此刻,他只想也去冲个热水澡,然后或许和维斯康蒂在安静的旅馆餐厅里,吃一顿不会被絮叨打断的晚餐。

      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天,即将在湿地的潮气散去后,归于平静。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奥利弗便醒了。身侧,维斯康蒂还在沉睡,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能量消耗后进入了更深的恢复模式。Puppy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口地毯上,听到奥利弗起身的细微动静,只是耳朵动了动,并未睁眼,似乎对旅馆环境的潜在“威胁”评估已经下调。

      奥利弗简单洗漱,对着镜子打理头发时,才注意到自己耳垂上那对珍珠白色的獠牙耳坠还戴着。他微微侧过脸,端详镜中的影像。耳坠造型原始锐利,与他偏学者气的面容形成奇特对比,却意外地不显突兀,反而增添了一丝……难以定义的、野性的沉着。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触感提醒着它们非凡的来历。算了,戴着吧,或许真有需要“听”得更清楚的时候。

      换好衣服走出房门,清晨凛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日出前的低温总是最彻骨的。他打算先去隔壁看看艾登的情况。

      走到艾登房门前,发现门缝下透出灯光。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艾登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圈下还残留着疲惫的阴影。房间里的桌子上摊开着湿漉漉后被小心晾干、却依然皱巴巴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卷相机胶片和一些密封袋装着的植物标本碎片(显然是从沼泽衣物上抢救下来的)。他正在试图整理那些劫后余生的记录成果。

      “早上好,艾登博士。”奥利弗微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那些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遗迹”,“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

      艾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仍带着点僵硬:“睡不太踏实……总觉得还是把这些先理出来心里安稳些。”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眼神有些游离,最后干巴巴地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典型的社交启动困难,在应激后很常见。奥利弗自然接话:“还没有。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旅馆的早餐应该准备好了。”

      艾登点点头,动作依然有些迟缓呆滞,但能主动提出吃饭和接受邀请,已经是积极信号。去餐厅的路上,他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不过这次,内容有了变化。

      他不再反复描述陷进泥沼的恐怖细节,也不再执念于那条大鱼。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沼泽中其他零碎的、甚至有些混乱的观察:“……那里的芦苇丛里,有一种很小的秧鸡,叫起来声音很尖……水烛的根盘在一起,特别结实,我扒着它才没完全沉下去……哦,对了,在一丛莎草下面,我好像看到了一只颜色特别暗的蟾蜍,也可能是青蛙,当时太紧张没看清……还有,我裤脚上沾的泥里,有几只很小的、螺旋纹很密的淡水螺,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这些叙述依然缺乏严密的逻辑顺序,像记忆的碎片随意飘浮,但内容已经从“恐怖事件本身”转向了“事件背景中的生态环境”。这是大脑在尝试将创伤经历重新置于一个更广阔、更“正常”(对他而言)的科学观察框架内,是一种自我疗愈的尝试。

      奥利弗只是静静地听着,此刻的倾听本身就是一剂良药,帮助对方重建叙述的连贯性和安全感。

      走到餐厅时,天色已经大亮,晨曦透过窗户洒进来。维斯康蒂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依旧是那套简陋的早餐:干面包,炸小鱼,一杯咖啡。不过,他面前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羊奶,显然是给艾登准备的。

      艾登看到维斯康蒂,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份在奥利弗面前逐渐松弛的紧张感又悄悄爬了回来。他坐下后,眼神不自在地游移,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来打破沉默,目光最终落在了奥利弗的耳朵上。

      “你……你这个耳坠,”他指了指,声音不大,“好特别。造型很……原始,有种动物性的味道。” 他的观察力确实还在,只是表达得有些笨拙。

      奥利弗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维持着平静,随口编了个理由:“哦,这个啊,之前在另一个海岸小镇的工艺品店看到的。店主说是他自己手工做的,用了些当地的……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觉得挺别致就买了。”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艾登的反应。

      艾登并没有深究。他现在的思维状态似乎不支持进行深入的追问或逻辑验证。他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简单的解释,注意力很快又因为需要填补对话空白而焦躁起来。

      奥利弗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主动抛出一个安全且具体的话题:“试试羊奶吧,温度应该刚好。这里的早餐虽然简单,但能提供热量。”

      果然,艾登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话题迅速转向:“啊,谢谢……羊奶,嗯,味道很醇厚,比我们机构食堂提供的调味奶好多了……” 他几乎是不间断地开始讲述机构食堂的各种“罪行”,从千篇一律的炖菜讲到偶尔出现的、酸得可疑的野果沙拉,语速很快,略带抱怨,但情绪明显比谈论沼泽时要轻松许多。

      奥利弗一边吃着自己的干面包,一边听着艾登从早餐味道发散开去的、略带混乱但生机勃勃的吐槽,维斯康蒂则安静地喝着咖啡,目光偶尔掠过窗外苏醒的港口和远处保护区的轮廓。

      ---

      鉴于艾登·索尔特博士的状态——时而陷入呆滞的凝视,时而沉浸在自我保护性的、内容逐渐从创伤核心扩散到琐碎日常的絮叨中——奥利弗和维斯康蒂都明白,短期内不宜让他独自行动,也不适合立刻再次进入复杂危险的野外环境(比如那片令人心有余悸的沼泽)。

      他们研究了艾登的笔记和当地的水文记录。尽管处于冬季早期,但今年降水偏多,湿地水位依然波动不定,暗流和松软泥滩的风险并未显著降低。稳妥起见,或许要等到十二月中下旬,水位稳定下降后,再考虑深入保护区核心区域,虽说生态恢复计划让水位稳定也是奥利弗作为生物学者愿意看到的景象,不过这还是给他们造成了一点小麻烦。

      于是,计划随之调整。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更多地停留在开阔、明亮、相对安全的沙滩和近岸区域。没有幽闭的水道,没有吸人的淤泥,只有无尽的海浪声、开阔的视野和坚实的沙地——这对仍在与惊恐记忆搏斗的艾登来说,无疑友好得多。

      奥利弗观察着艾登的变化。那些长时间的、空洞的凝望在减少,虽然仍有发生;喋喋不休的内容,也逐渐从反复咀嚼被困经历,转向更琐碎、更当下的观察:“今天云层的形状像不像水母?”“那只矶鹬跑了三次都没抓到那只沙蟹,真执着。”“旅馆老板说晚上的炖菜会加新摘的香草……” 他开始能聊起一些新的、微小的发现,甚至能对Puppy表现出谨慎的好奇尽管他有点怕狗,尝试着伸手去碰碰它厚实的皮毛,然后在伯恩山犬温和的注视下又缩回手。

      Puppy似乎也接替了一部分“监护”职责。当艾登在沙滩闲逛,不知不觉离旅馆稍远,内心那股不安开始萌芽时,这只聪明的大狗便会悄无声息地凑过去,用它庞大的身躯和固执的、微微挡路的姿态,温和却坚定地将他“引导”回更靠近旅馆的安全半径内。几次下来,艾登也隐约明白了这毛茸茸“牧羊犬”的用意,不再试图走远。

      就这样,在海浪的节奏、Puppy的守护、奥利弗安静的陪伴以及维斯康蒂那始终如一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中,一周的时间平稳滑过。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有日复一日的潮涨潮落、简单的餐食、艾登逐渐恢复条理的闲谈,以及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在沙滩上各自进行的、互不干扰的观察与记录。

      直到这天下午,奥利弗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他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新邮件——来自伦理委员会和当地生态管理局的联合回复。

      邮件内容正式且务实:感谢埃尔伍德博士的及时协助与情况通报。索尔特博士的遭遇已备案,其受损船只的定位坐标已收到,将安排合适时机进行无害化回收。对于戴维斯博士团队计划中的研究活动,原则上予以支持,并提供了最新的保护区准入注意事项和几个建议的、相对安全的冬季观测点位。最后,再次委婉提醒,在非极端情况下,优先使用公共通讯频道,私人协调需注意安全边界云云。

      奥利弗看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关掉邮件页面,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将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艾登和Puppy一前一后,身影在沙滩上拉得很长,似乎正在进行一次平和的、绕着小圈的散步。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或者说,进入了一段新的、平静的轨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科学家的思维又开始自动运转。伦理委员会那边算是搞定了,保护区准入也有了眉目。十二月中下旬……还有一段时间。那么,在这段等待的、平稳的间歇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潮水冲刷得平整的沙滩上。

      要不要再去仔细找找,上次发现的那种破损的、发育不良的小海螺壳呢?或许这次可以划定一个标准样方,进行更系统的采集和统计。不同潮位的破损率是否有差异?与沙滩颗粒粗细度是否相关?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失败者”残骸背后,或许真的隐藏着关于这片海岸线健康状况的、未被言说的密码。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微微上扬。科研的乐趣,有时就藏在这些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追问之中。

      他合上电脑,决定出去走走。也许叫上维斯康蒂,带上样本袋,就在这傍晚退潮后的沙滩上,开始一场安静而专注的“拾荒”与观察。毕竟,在等待大风浪的间隙里,仔细聆听细沙的私语,本身也是一门不可或缺的科学,和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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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的OC,后面标了学名可以进行查阅,但是仅限动物名和理论,之外的人物,公司,组织,国家都是虚构的,但请不要过度带入,也请不要去模仿和实践这些操作,以免造成影响或者困扰。 我会把小说里的技术和虚构论文整理在番外里,仅供娱乐,纯属增加代入感,但是不要实践或者应用。 此外,感谢你的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