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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实验日志-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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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第二天早上,奥利弗并没有如愿以偿地睡到自然醒。叫醒他的不是闹钟,也不是晨光,而是胸口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和湿漉漉的鼻息——Puppy用它那毛茸茸的大爪子,再一次成功地把他“闷”醒了。
他挣扎着把狗头挪开,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朝霞。直升机已经等在酒店顶层的停机坪,巨大的旋翼静止着,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鸟。
又一次,要离开了。
洗漱、收拾最后的行李、将那只粉色章鱼玩偶和给塞拉斯的笔记本一起塞进背包……一切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却又掺杂了别样情绪的匆忙。当直升机终于升空,那座繁华的滨海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变成一片精致的微缩景观时,奥利弗靠在舷窗边,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感慨。
上一次这样离开,是什么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在直升机上,看着陆地远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海岛和那个神秘主人的忐忑与好奇。
而这一次……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维斯康蒂。对方似乎也有些困倦,浅金色的睫毛低垂着,正轻轻抚摸趴在他脚边的Puppy的脑袋。察觉到奥利弗的目光,他抬起眼,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很自然的、仿佛在讨论下午茶去哪吃的语气问:
“我们下次……还可以来吗?”
奥利弗的心轻轻一跳。
这句话勾起了昨晚摩天轮上的对话,那个关于“下次”的模糊约定,以及更早之前,那些关于“真实”、“此刻”和“海洋隐喻”的、搅动他心绪的一切。
“下次……”奥利弗重复着这个词,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一个突兀的、在此之前他从未敢细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或许……需要带维斯康蒂去见见我的父母?)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维斯康蒂回家?见父母?以什么身份?研究伙伴?朋友?还是……“恋人”?
紧接着,更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他的父母,一对生活在宁静大学城、观念传统、最大冒险不过是尝试新菜谱的退休程序员,真的能接受吗?接受儿子带回来的,是一个美得不似凡人、血液颜色异常、可能连生物学分类都无法确定的……存在?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和维斯康蒂的世界,就注定只能是他们两个人(或许再加上Puppy和塞拉斯)构成的、与外界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孤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但奇异的是,并不完全是冰冷。其中还掺杂着一种……被共同秘密紧密捆绑的、近乎共犯般的亲密感。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过于遥远的思绪暂时搁置。眼下还有更紧迫的“现实”需要面对。
他想起了昨晚。因为摩天轮后的心绪过于混乱,他完全忘记向塞拉斯做例行的“报备”了。
(完了……)
奥利弗几乎能想象出塞拉斯发现他“失联”一晚后,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混合着暴怒、担忧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表情。他赶紧摸出手机,信号在直升机上并不稳定,但他还是挣扎着编辑了几条信息发了出去:
「昨晚和他去了游乐园。一切正常。现在在返回岛上的直升机。大约XX分钟后抵达。」
消息发送成功,但迟迟没有回复。奥利弗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下方蔚蓝的海面上出现了那座熟悉的、被葱郁植被覆盖的岛屿轮廓时,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塞拉斯:「你还知道报告啊。」
(隔了几秒)
塞拉斯:「赶紧回来。」
(又隔了几秒,像是极不情愿地补充)
塞拉斯:「我在岛上等你们。设备我已经调试好了,回来给我做体检。」
没有预想中的咆哮,没有连珠炮似的质问。但这简洁、冰冷、充满了“秋后算账”意味的三句话,反而让奥利弗感到一种奇异的好笑和亲切。
是啊,无论他经历了多么光怪陆离的假期,见识了多少非人的奇迹,或是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震荡……塞拉斯,永远都是那个塞拉斯。那个用最不讨喜的方式,坚守着科学家的严谨、同事的职责,以及某种笨拙过度保护欲的塞拉斯。
直升机平稳降落在岛中央的停机坪上。旋翼卷起的狂风尚未完全平息,奥利弗就透过舷窗,看到了站在远处建筑阴影下的那个身影。
塞拉斯。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实验服,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和护目镜,手上是一次性乳胶手套,全副武装,严阵以待。那架势,不像是迎接度假归来的同事,倒像是如临大敌地准备处理什么高风险的病原体样本。
奥利弗刚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脚还没站稳,塞拉斯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他试图打招呼的举动,目光锐利地在他和维斯康蒂身上迅速扫视了一圈,仿佛在进行某种初步的视觉筛查。
“跟我来。”塞拉斯言简意赅,转身就走,语气不容置疑,“医疗室。立刻。”
根本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假期如何,甚至没有给他们放下行李或喝口水的时间。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Puppy似乎也被塞拉斯这严肃的气场镇住了,呜咽了一声,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一狗)就这样,在塞拉斯的“押送”下,直接从停机坪被带到了岛上那间设备先进、但总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综合医疗室。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脱掉外套,洗手消毒。”塞拉斯一边麻利地启动各种仪器,一边头也不回地命令,“奥利弗,你先来。基础体征测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奥利弗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放在流水线上的鱼。体温、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基础检查一项不落。然后就是更深入的:抽血(足足抽了八管,颜色标签各不相同)、CT扫描(从头部到盆腔)、B超(重点检查了腹部脏器)、甚至是细致的全身触诊(塞拉斯戴着冰凉手套的手指按压过他每一处淋巴结和主要关节)。
奥利弗本来想调侃两句,比如“塞拉斯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或者“我看起来像感染了外星病毒吗”,但看着对方护目镜后那双写满绝对专注和不容打扰的眼睛,所有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好彻底放弃抵抗,像个人体模型一样,配合着完成所有指令。
连Puppy都没能幸免,被塞拉斯用一个临时找来的大号宠物航空箱暂时“隔离”在了医疗室的角落,正委屈巴巴地用爪子扒拉着铁丝网门。
直到最后一项骨密度检测完成,仪器发出结束的提示音,塞拉斯才终于停下了他那近乎狂暴的检查节奏。他走到电脑前,快速浏览着刚刚生成的一系列影像和数据报告,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动得飞快。
片刻后,他转过身,扶了扶有些滑落的护目镜镜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刚才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你的初步体检报告,在左边第三台终端的‘临时归档’里,只有你的档案。剩下的……都是维斯康蒂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你打了标记,你自己看就行。”
奥利弗揉了揉被抽血扎得有些发青的胳膊,走到那台终端前,有些迟疑:“可是……我不一定能完全看懂吧?” 那些专业的影像图和生化指标缩写,对他这个海洋生物学家来说,隔行如隔山。
塞拉斯已经开始整理那些采集好的血液样本和切片,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入贴好标签的低温运输箱。闻言,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
“我已经让AI做了初步分析和注释,正常参考范围都标红了。看不懂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好吧,这很塞拉斯。
“我先带样本下去做菌群和病毒筛查。”塞拉斯提起沉重的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透过护目镜,依然锐利,“在初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两个,都不准离开这间医疗室。食物和水会有机器人送进来。Puppy的也一样。”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重的自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宣告了隔离的开始。
医疗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和Puppy在笼子里发出的细微呜咽。
奥利弗看着周围冰冷的金属器械、整洁到毫无人气的白色墙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怅然涌上心头。几分钟前,他还在回味城市假期的喧嚣与光影;几分钟后,他已经回到了这个熟悉又疏离的、被科学和未知统治的岛上,甚至直接被“关”了起来。
维斯康蒂显然也完成了配套的检查。他走到Puppy的笼子旁,隔着铁丝网摸了摸大狗安抚了一下,然后转向奥利弗,语气平静地问:
“我们俩……是被隔离了吗?”
奥利弗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吧。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他想起塞拉斯临走前那不容置疑的警告。
维斯康蒂得到了确认,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或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
然后,他走到医疗室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扶手椅旁,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个放松的姿势,甚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粉色章鱼玩偶抱在怀里,浅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那姿态,俨然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安静等待好几个小时,直到塞拉斯带着初步检测结果回来的准备。
奥利弗看着他那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眼和周围冰冷的仪器,最后目光落在笼子里眼巴巴望着他们的Puppy身上。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假期的浪漫泡泡,彻底破灭了。
欢迎回到现实——或者说,回到“智慧之海”那永不停止的、混合着瑰丽与严酷的探索之中
等待的时间在医疗室这片纯白、寂静、只有仪器低鸣的空间里,被拉得格外漫长。窗外的阳光明亮,却透不过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和遮光帘,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恒温的、略带消毒水味的空气。
奥利弗坐立不安。他看着维斯康蒂安静地逗弄Puppy的样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沉默的精密仪器,最终还是败给了无聊和一点点对自身状况的好奇。
他起身,在操作台附近找到一根通用的数据线,将旁边一台体征监测仪与自己的平板电脑连接起来。屏幕闪烁几下后,一个加密的访问界面弹出,输入塞拉斯给的临时权限码,属于他的那份初步体检报告便展现在眼前。
报告非常详尽,甚至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前面几页是基础的生命体征汇总和影像学检查的AI初步判读,一堆专业术语和缩略词让他看得云里雾里。血常规的图表上,各种箭头和数字密密麻麻,旁边的自动分析注释写着:“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参考值范围内波动,未见明显异常。”
诊断记录更是简洁得令人发指,只有一行字:「继续保持。」
奥利弗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这很符合塞拉斯的风格——没有异常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保持”意味着他之前(在岛上)的生活模式从生理指标上看,并未对他造成损害。
他继续往后翻,更多的图表,关于代谢、免疫、神经递质水平的初步筛查……大部分都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曲线和百分比。直到翻到内分泌与激素水平的分析页,他的目光才被几个标出的变化点吸引。
皮质醇水平:正常偏低范围。
(注释:提示近期压力感知水平较低,或处于稳定、低应激环境。)
雄性激素(总睾酮):较基础值轻微上升。
(注释:可能关联近期体能活动水平、营养状况及特定环境刺激。)
雌二醇:较基础值轻微上升。
(注释:可能与骨代谢调节、脂肪分布变化有关,需结合其他指标综合评估。)
骨密度:T值 +0.8,处于优水平。
(注释:显著高于同龄平均值,与营养、运动、激素环境均可能相关。属健康积极表征。)
奥利弗看着这几行字,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皮质醇低——意味着他不怎么紧张焦虑?想想这几天的“假期”,抛开那些心理冲击,奇怪的舆论不谈,物质上确实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雄性激素和雌二醇的微妙变化……他想起那些高热量的美食,想起海滨的散步,想起……某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和互动。
骨密度优秀……这倒是有点意外,但报告暗示可能与整体营养和激素环境有关。
换句话说,从这些冷冰冰的数据来看,他不仅没出问题,反而呈现出一种被喂养得很好、生活安逸、甚至有些“滋润” 的状态。
一股混合着羞涩和荒谬的满足感,悄然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医疗室另一侧。
维斯康蒂正半跪在Puppy的航空箱旁,伸着一根修长的手指,透过铁丝网的缝隙,轻轻地、有节奏地抠弄着大狗湿润的鼻梁。Puppy舒服地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在有限的空间里小幅度地摇晃着,刚才那点委屈和不安似乎都被这简单的安抚动作驱散了。
奥利弗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他忽然想起以前无聊时翻过的、塞拉斯嗤之以鼻的那些流行小说。里面常有一些角色,被非人、强大或神秘的存在“禁锢”或“圈养”,结果往往是迅速变得消瘦、恐惧、双目无神、精神萎靡,充满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特征。
再看看他自己?
体重似乎还涨了点(脂肪肝警告),脸色红润,眼睛……虽然因为昨晚没睡好有点血丝,但绝谈不上“无神”。胆小畏缩?他刚刚才经历了游乐园、摩天轮上的哲学讨论和震撼性“告白”。至于精神创伤……嗯,认知冲击是有,但恐惧?好像并不占主导。
非但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凄惨,他甚至出现了“富贵病”的苗头——脂肪肝。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那几行关于激素和骨密度的数据。至少,从最基础的物质条件和生理指标上,你无法否认……
对方实实在在地,在关注着你。
不是那种实验室里对小白鼠生存指标的冰冷监控,而是一种更……全方位的照料。确保他吃好、休息、安全(塞拉斯的检查某种程度上也算),甚至……有意无意地,用那些艺术、风景、美食和奇特的互动,试图让他“心情更好”。
这种关注,复杂、微妙,有时令人费解甚至不安,带着非人的逻辑和深不可测的目的性。
但它确实存在着。
并且,在他身体的血液、激素和骨骼里,留下了清晰的、积极的痕迹。
奥利弗关掉了平板,将它放到一边。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中那份关于“囚禁”、“实验”、“非人关系”的沉重纠结,似乎被这份来自体检报告的、铁证如山的“生理健康”冲淡了一丝。
现实不是非黑即白的小说。而他和维斯康蒂之间,也绝非简单的“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或“囚禁者与被囚禁者”可以概括。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复杂得多的多。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决定不再去钻牛角尖。至少现在,他的身体告诉他:你被照顾得很好。
至于心呢?
他的心在摩天轮顶点疯狂跳动,在听到那些比喻时感到震撼,在看到对方戴上耳坠时泛起甜蜜,在面临沉重告白时想要逃跑……
那些,体检报告可测不出来。
也远不是“脂肪肝”或“优秀骨密度”能够解释的。
他闭上眼,听着维斯康蒂轻声对Puppy说话的低语,和仪器恒定的嗡鸣,等待时间流逝,等待塞拉斯带着结果回来,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隔离”结束。
也等待着自己,理清那团比任何激素曲线都更混乱的心绪。
时间在医疗室的寂静中又滴答走过不知多久。就在奥利弗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三遍仪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烁规律时,他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塞拉斯发来的内部消息,没有称呼,开门见山:
塞拉斯:「好了。你们两个可恶的小情侣,可以出来了。」
塞拉斯:「看在你们菌群谱系正常、没有携带未知病原体、激素水平虽然微妙但还算在人类变异范围内、以及其他一百多项指标都没爆表的份上。」
塞拉斯:「现在,立刻,从我的医疗室消失。带上你们的狗。」
奥利弗盯着屏幕上那熟悉的、混合着嫌弃与如释重负的语气,几乎是立刻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维斯康蒂询问的目光。
“可以走了。”奥利弗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角落那个航空箱旁。
“咔哒”一声,笼门锁扣打开。
下一秒,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带着委屈和迫不及待情绪的黑影“嗖”地窜了出来。Puppy像一颗出膛的毛球炮弹,先是在奥利弗腿边疯狂蹭了两圈,然后扑向维斯康蒂,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劫后余生般的哼唧声。
“好了好了,没事了。”奥利弗笑着揉搓狗头,维斯康蒂也难得地任由Puppy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离开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医疗区,重新呼吸到岛上带着咸味和海藻气息的温暖空气,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奥利弗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Puppy更是撒了欢,在通往别墅的小径上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回到那栋熟悉的、融合了古典与科技感的别墅,打开房门,属于“家”的、混杂着旧书、木料和Puppy玩具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几天城市的喧嚣与奢华,瞬间被这里的宁静与私密感取代。
“先把东西归置一下吧。”奥利弗提议,把背着的行李包和手里提着的购物袋都放在客厅的地毯上。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轻松又略带温馨的整理仪式。
维斯康蒂饶有兴致地将游乐园摄影师拍的那套“写真集”——精美的硬壳相册——从包装里拿出来。他没有收进卧室,而是直接放在了客厅壁炉旁一个显眼的矮柜上,和几本艺术画册并排。奥利弗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正是维斯康蒂在旋转木马上回眸的瞬间,粉色裙摆飞扬,笑容梦幻得不真实。他脸上有点热,移开了视线。
那两个粉色的章鱼玩偶也被拿了出来。维斯康蒂拿起属于奥利弗的那个,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将它放在了奥利弗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扶手上。自己的那个,则被他抱在怀里,似乎暂时没有放下的打算。
奥利弗则开始整理他买的各种“纪念品”。给塞拉斯的昂贵笔记本和笔,暂时放在书桌一角。那些奇奇怪怪的、印着抽象图案的茶包和糖果,被他分门别类塞进了厨房的储物柜。几件维斯康蒂随手买的、造型诡异的现代艺术小摆件,也在书架和边几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看着原本简洁的书架和桌面,逐渐被这些带着城市记忆和烟火气的小物件填充,奥利弗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好像……两个原本泾渭分明的世界,开始有了细微的、物质的交融。
他拿起平板,翻到几张在游乐园抓拍的、维斯康蒂吃冰淇淋或好奇张望的生动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一张不那么“梦幻”、但笑容格外真实的,发给了塞拉斯。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塞拉斯:「这种东西你就不用发给我了。」
塞拉斯:「要秀恩爱一边秀去。别污染我的工作终端。」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一脸嫌弃、嘴角可能却在不自觉抽搐的表情。奥利弗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收起了平板。
另一边,Puppy早就冲到了它自己的玩具箱旁,开始兴奋地把里面的橡胶球、绳结、布偶一个个叼出来,摊了一地,似乎在确认它的宝贝们一个都没少,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在了那堆玩具中间,发出了舒适的呼噜声。
两人又把这次带出去穿过的衣服整理出来。那套可笑的“贵族学生”马甲七分裤,奥利弗的休闲装,维斯康蒂的粉色水手裙、机车皮衣……堆成了一座小山。
“给‘管家’吧。”维斯康蒂说了一句。
不一会儿,那个线条流畅、动作安静的圆柱形家务机器人滑行过来,伸出机械臂,精准地将那堆衣物收纳进自己的清洁舱内,然后无声地滑向洗衣房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奥利弗瘫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床垫柔软地承接住他所有的疲惫。窗外,海浪的声音隐约可闻,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高压的体检、城市的喧嚣、摩天轮上的震撼对话、还有那些关于真实与隐喻的头脑风暴……仿佛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此刻,只有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狗,熟悉的同居者,以及一种忙乱之后、尘埃落定的平淡安宁。
他侧过头,看到维斯康蒂正倚在他房间的门框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粉色章鱼,安静地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浅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没有言语,没有下一步的指令或深刻的追问。只是这样简单的、日常的共处。奥利弗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这种奇异的平静感将自己淹没,或许,这就是在经历了所有光怪陆离之后,最需要的“正常”吧。
而关于未来,关于“真实”,关于那颗在摩天轮上被搅乱的心……可以明天再想
午后的阳光透过别墅高大的玻璃窗,将宽敞的客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漂浮着微尘,慢悠悠地打着旋。Puppy在光斑里摊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偶尔爪子抽搐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大概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一切都懒洋洋的。
塞拉斯把自己关进了地下实验室,门禁显示着“工作中,勿扰”的红色标志,显然短时间内没有出来的打算。维斯康蒂通过内部系统查看了一下营养监测数据,然后吩咐机器人管家给实验室送去了一些钙片和维生素D——大概是基于奥利弗那份“优秀骨密度”报告的贴心补给。不一会儿,塞拉斯的平板上传来一个简短的「嗯」,连个句号都懒得打。
没有日程,没有访客,没有必须面对的难题。时间像被拉长的蜜糖,缓慢、黏稠、带着甜丝丝的倦意。
维斯康蒂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亚麻居家服,赤着脚走到连接客厅的花园。那里有一个不大的锦鲤池,池水清澈,几尾肥硕的锦鲤在睡莲叶片下悠然穿梭。他在池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双脚浸入微凉的水中。水波温柔地漾开,锦鲤们似乎感应到什么,非但没有被惊走,反而好奇地聚拢过来,用嘴轻轻触碰他的脚踝和脚背,鳞片在阳光下闪过金红的光泽。
奥利弗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再次被那种非人的、与水的天然亲和力所触动。他没有打扰,转而看向脚边已经睡醒、正用湿鼻子拱他手心的大狗。
“Puppy,来玩吗?”奥利弗压低声音,像是要密谋什么。
伯恩山犬的眼睛立刻亮了,耳朵竖起,尾巴开始预备摇摆。
一场极其幼稚的“捉迷藏”在别墅花园里展开。奥利弗躲进石柱之间的缝隙后面,屏住呼吸;Puppy则故作不知地在花园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扑向柱子的方向,看着狗子急刹车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上奥利弗的脸——游戏结束。
“不算!你肯定作弊了!用鼻子不算!”奥利弗笑着抗议,揉着狗头。
他换地方,躲到高丛蔷薇后面。Puppy这次更“狡猾”了,它先跑到完全相反的方向,假装在嗅闻地毯,等奥利弗放松警惕探出头时,它才“嗖”地冲过来,庞大的身躯差点把沙发拱翻。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投降!”奥利弗被扑倒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从池边回来了,倚在露台的门框上,看着屋里这一人一狗毫无形象的嬉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给他的侧脸和微湿的脚踝镀上柔和的金边。
或许是察觉到另一个主人的注视,或许是玩心大起,Puppy的下一个举动变得有趣起来。
它不再执着于把奥利弗“揪出来”,而是开始绕着奥利弗和维斯康蒂两个人跑动,时而用身体轻轻推一下奥利弗的腿,把他往维斯康蒂的方向拱;时而跑到维斯康蒂身边,仰头叫两声,再扭头看看奥利弗,仿佛在示意他过来。
几次三番,它成功地把原本分处紫藤花架和池水辫的两个人,聚拢到了花园中央的鱼池附近。
奥利弗被它这奇怪的举动逗乐了,也有些好奇:“它这是在干嘛?想把我们赶到一块儿?”
维斯康蒂看着摇着尾巴、一脸“任务完成”般满足的大狗,想了想说:“有可能……伯恩山犬是牧羊犬的一种吧?虽然它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羊。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想把‘羊群’聚拢、看管起来?”
这个解释让奥利弗笑出了声。把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当成需要看管的羊?但看着Puppy那认真又欢快的模样,又觉得这个说法意外地贴切。
当他开始用这种“发现有趣巧合”的眼光去看待周遭时,连日常最熟悉的Puppy,都似乎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它不再是“一条聪明、黏人的大狗”,而是一个有着牧羊本能、会用鼻子作弊、会努力把两个主人凑到一起的、毛茸茸的、充满个性与秘密的小生命。
夜晚确实温柔地降临了。白天嬉戏的疲惫和海岛特有的、带着催眠效果的潮声,让奥利弗几乎是在沾到枕头后的几分钟内就沉入了睡眠。没有纷乱的思绪,没有对白日的复盘,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然而,梦境的领地并不总是遵循现实的规则。
它又来了。
那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之海。那艘孤零零的、仿佛由陈旧红漆涂抹而成的脆弱小船。天空依旧低垂,与海面融成一体,吞噬所有星光。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窒息感初初涌上心头。
海上的风,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带着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冽。它变得非常柔和,非常微弱,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暖气,如同最轻柔的呼吸拂过皮肤。
海水也不再是绝对的死寂。那深处透出的珠光色光芒,似乎比以往更明亮、更稳定,不再是游移不定的鬼魅影子,而像是某种庞大存在平稳脉动的辉光。
然后,触手出现了。
依旧是那种苍白得近乎透明、表面覆盖着珍珠色光泽粘液薄膜的形态,薄膜下诡异粉红色的脉络依旧清晰。它们悄无声息地滑出水面,缠绕上红色的船体,发出湿滑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他的脚踝,沿着小腿蜿蜒而上,缠上他的手腕,环过他的腰腹……那种被彻底包裹、动弹不得的感觉再次袭来。
奥利弗的心脏本能地加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次,那冰冷的触感深处,似乎隐约传来一丝温煦?为什么那看似束缚的缠绕,带来的不全是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稳固感?仿佛他不是在坠入深渊,而是被什么东西从虚无中温柔地锚定。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条格外细韧的触手,正以极其缓慢、小心的速度,沿着他的脊椎向上游移,最后,那片冰凉湿滑、却又奇异温软的尖端,轻轻、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后颈皮肤。
没有恶意。没有侵略。只是一种……接触。一种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笨拙安抚意味的接触。
紧张感依然存在,如同绷紧的弦。但在这紧绷之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期待,像深水下的气泡,悄然浮起。
(接下来呢?)
(会怎么样?)
就在其中一条触手,仿佛犹豫着,缓缓探向他的脸颊,珍珠色的薄膜几乎要贴上他眼角皮肤的刹那——
梦境像被打碎的镜面,骤然消散。
奥利弗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还没亮。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黎明前最深邃的靛蓝色微光。空气温暖,带着维斯康蒂房间里特有的、像深海与古书混合的静谧气息。
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的所在。身下是维斯康蒂那张宽大柔软的床铺。左边,PUppy蜷成一个巨大的毛球,紧贴着他的腿,发出均匀低沉的呼噜声。右边,维斯康蒂侧卧着,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面容在微光中平静无瑕,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昨晚是在维斯康蒂房间过的夜。原因很简单,玩累了,聊着天,不知不觉就都睡在了这张足够容纳两人一狗的大床上。
奥利弗静静地躺着,没有动。梦境的余韵还在神经末梢轻轻震颤。
那个梦……变了。
恐惧褪色了,被一种更复杂、更暧昧的情绪取代——紧张,却夹杂着隐约的接纳,甚至……期待?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是他潜意识对维斯康蒂的恐惧在消减?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联系正在建立?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在此时费力去想。
身体是放松的,被窝是温暖的,身边是两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昨夜温柔的时光似乎延续到了此刻的静谧里。
窗外,海岛依旧沉睡,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奥利弗罕见地、没有任何负罪感地决定:再赖一个小时的床。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维斯康蒂的方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蓬松的被褥和枕头里。鼻尖隐约能闻到对方发丝间那股清凉的海藻气息,混合着房间里的熏香,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安宁的味道。
Puppy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把一只爪子搭在了他的小腿上,沉甸甸的。
奥利弗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黑暗的大海,没有珍珠色的触手。
只有一片温暖、黑暗、安全的宁静,包裹着他,将他轻柔地重新引向睡眠的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