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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实验日志-38    1 ...


  •   17:23:01 01/?6/2靈█?

      塞拉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冷静。处理不了宏大叙事的冲击,就回归最基础、最机械的步骤。他将那些颠覆认知的样本,严格按照标准操作流程,再次封存,送回到-80℃冰箱那永恒的寂静与低温中。接着,他将屏幕上所有散乱的基因数据、比对结果、注释文件,分门别类,拖入一个个命名清晰的文件夹。整理,排序,归档……这些重复性的、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动作,像一种精神上的白噪音,确实将他从那种哲学性眩晕的边缘缓缓拉了回来,一种基于秩序的、脆弱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不能再待在地下。那里太安静,安静得让屏幕上那些沉默的基因序列仿佛在嘶吼。他需要一点……不同的空气。

      他沿着楼梯上行,推开了一楼工作室的门。这里不能严格称之为“实验室”,谢天谢地。奥利弗在这里堆满了各种海洋生物的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形态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既神秘又安宁。厚重的窗帘一如往常地拉着,只透进边缘一线微光,营造出一种类似深海或洞穴的幽暗舒适感,这让塞拉斯过度敏感的视觉神经得到了舒缓。

      工作台上的古董台灯还亮着,洒下一小圈温暖昏黄的光晕。奥利弗似乎刚离开,茶几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纸袋——显然是某种预制炸鸡的包装。炸鸡的油酥香气混合着汉堡面包的麦香,肆无忌惮地弥漫在空气里,是奥利弗会放纵自己时最喜欢的、充满罪恶感的“写作燃料”。

      塞拉斯没有客气,他几乎是把自己“卸”进了那张墨绿色的旧沙发里,昂贵的实验服下包裹的躯体透露出浓重的倦意。他伸手从纸袋里摸出一根薯条,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咸味和油脂在舌尖化开。接着,他拿起旁边那杯显然属于奥利弗的热饮,毫不客气地抿了一口。

      热可可。浓郁、香甜、带着一点未完全融化的棉花糖的绵软,温暖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从地下带上来的、仿佛沁入骨髓的寒意和虚无感。这简单直接的感官抚慰,比任何理性的自我说服都更有效。

      就在这时,奥利弗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卫生间回来了。他看到塞拉斯瘫在沙发里,拿着自己的热可可,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塞拉斯眼下浓重的青黑和那种仿佛灵魂被抽空后又勉强塞回去的恍惚,太明显了。

      奥利弗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立刻碰自己的食物。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结果……很不好吗?”

      塞拉斯没有抬眼,目光虚无地盯着对面标本瓶里一只悬浮的水母。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双脑双神经系统。”

      奥利弗怔了怔。那个词汇所承载的、超越人类生理框架的诡异图景,瞬间与他记忆深处那幅核磁共振影像重叠——胸腔内,被两个巨大“脑”状器官取代的肺叶,中间搏动的心脏。原来那不是幻觉或误读。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但很快,这股寒意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接受感覆盖。毕竟,维斯康蒂身上的“异常”早已堆积如山,多这一项,似乎也只是让那座山变得更加巍峨和不可理解,而非改变其本质。

      他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像夜风吹过空旷的海面,留下冰凉的、无形的痕迹。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惊叹、或是更多的疑问,但所有词汇在舌尖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关于“这意味着什么”的探讨,在此刻都显得轻浮而徒劳。

      塞拉斯又吃了几口汉堡,但食欲显然不佳,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那些在显微镜下舞动的、不属于血管的神经细胞影像,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混合着油脂和酱料的味道,泛起一阵细微却顽固的恶心。他放下食物,靠进沙发深处,眼皮沉重地垂下。极度的精神消耗和短暂进食后的血糖波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强撑的清醒。

      奥利弗见状,咽回了原本想说的话。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打开了那份未完成的恐怖小说文档。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并不急促,更像是一种规律而温和的背景音,一种无言的陪伴。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去楼上好好睡”,但当他再次转过头时,发现塞拉斯已经歪在沙发里,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额前几缕黑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他苍白的额角,睡着后那张总是紧绷着、显得过分锐利的脸,难得地松弛下来,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倦。就连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仿佛仍在潜意识里处理着那些无法被常规科学框架容纳的惊人信息。

      奥利弗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平时自己小憩时用的薄毯,小心地盖在塞拉斯身上。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穿过厚重的窗帘,变成遥远而低沉的嗡鸣。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角——一个在沉睡中暂时逃离了惊世骇俗真相的科学家,和一个在恐怖小说的虚构世界里,或许试图理解或对抗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作家。

      寂静里,只有键盘偶尔的轻响,和两个人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这片刻的安宁,像暴风眼中短暂而珍贵的停滞,温柔地包裹着尚未被明日种种未知惊扰的此刻。

      ---

      奥利弗的目光从沉睡的塞拉斯身上移开,落回到自己屏幕幽幽发光的文档上,但思绪却有些飘远。那些关于双脑双神经系统的冰冷词汇,和眼前朋友疲惫沉睡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发紧。

      他帮不上基因分析的忙,就算他曾经受过专业的训练也解不开那些超越认知的生理谜题。但有些事,他或许可以做。

      他拿起个人终端,犹豫了一下,给维斯康蒂发去了一条消息:「或许,该给地上实验室添一台微波炉?再加一个小型储物柜和冰箱?方便存放些即食的东西。」

      消息几乎立刻显示已读。几秒后,维斯康蒂的回复跳了出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可以。有什么具体需求或偏好吗?」

      奥利弗想了想,手指飞快地敲击:「主要是给塞拉斯准备的。他饮食太不规律,状态又容易投入过头,得有些开袋即食或者加热一下就能吃的东西,防止他半夜饿晕了或者低血糖。」

      这次,回复间隔了几秒。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让奥利弗微微一愣的表情——一只毛茸茸的卡通小金毛犬,正用爪子推着一碗狗粮,旁边配着“安排上了!”的文字气泡。

      维斯康蒂很少发表情,这个过于“人类”甚至有点可爱的回应,让奥利弗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几乎能想象出,楼上画室里,那个有着非人本质的存在,是如何在无数人类网络数据中,筛选出这个被认为能表达“肯定与关照”的符号。

      「好的,谢谢。」他回复道。

      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二十分钟,机器人管家便无声地滑入了工作室,它灵巧的机械臂上托着一个已经组装好的、简约的白色多层储物柜,另一个收纳箱里则装满了各种食品:独立包装的高浓度黑巧克力、多种口味的坚果棒和蛋白棒、即食鸡胸肉、杯装燕麦片,甚至还有几盒看起来颇受好评的冷冻炒饭和意面。

      机器人管家的动作精准而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很快将柜子安置在房间一侧靠近电源的空白区域,并将食品分门别类地放入。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预设好的舞蹈,丝毫没有惊扰沙发上安眠的塞拉斯。

      奥利弗的个人终端又震动了一下,是维斯康蒂的消息:「冰箱和微波炉需要临时采购,大约需要两到三天。这些可以先应急。」

      看着柜子里那些高热量的、能快速补充能量的“科研燃料”,奥利弗心里踏实了不少。很贴心,甚至考虑到了营养均衡和快速饱腹的需求。他回复了一个表示“OK”的简洁手势。

      一切安置妥当,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奥利弗滑动工程椅,靠近新添置的“补给站”。位置很方便,就在他工作台的延长线上,以后他写累了,或许真的可以坐着椅子滑过来,热一杯牛奶或者弄点吃的。这个有点滑稽的画面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但余光瞥见沙发上呼吸均匀的塞拉斯,他立刻用力抿住嘴唇,把即将溢出的轻笑压了回去,肩膀因为忍笑而轻轻抖动了两下。

      房间里重归宁静。新添的柜子立在角落里,白色的柜门在台灯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里面塞满了色彩各异的包装袋,像是一个悄悄建立起来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微型堡垒,沉默地对抗着地下实验室里那些非人的寒冷与未知。

      奥利弗转回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光标静静闪烁,等待着他继续编织那些虚构的恐怖。而现实里,一种更为具体、更为温暖的“照料”,已经在这间弥漫着炸鸡香气和深海标本气息的房间里,悄然完成了它的第一次部署。

      窗外的天色,在厚重窗帘的遮掩下,正缓缓向傍晚过渡。而沙发上,盖着薄毯的塞拉斯,在无知无觉中,被纳入了一个由速食巧克力、卡通小狗表情包和友人未言明的关切所构成的、平凡而坚实的保护网里。

      ---

      当塞拉斯再次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时,周围依然是熟悉的昏暗,但这次的光源不是台灯,而是窗外洒进来的、清凌凌的月光。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外面是沉沉的深夜,玻璃窗开着一道缝隙,微凉的海风带着盐和潮湿植物的气味,悄无声息地渗入房间,吹散了一室沉睡的沉闷。

      他花了好几秒才将涣散的意识重新归拢。动了动身体,肩颈和后背立刻传来一阵迟滞而深刻的酸痛,那是长时间蜷缩在不适姿势下,肌肉和关节发出的严厉抗议。这痛楚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立刻瞬移到自己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床上,埋进枕头里,再也不起来。

      视线聚焦,奥利弗还坐在工作台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键盘敲击声不紧不慢,看样子是傍晚回来后才开始写的,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写得太过投入,甚至没发现塞拉斯醒了,直到塞拉斯试图撑起身体时,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奥利弗闻声转过头,看到塞拉斯迷迷瞪瞪坐起来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塞拉斯面前的茶几上。

      塞拉斯确实没完全“开机”。大脑像是裹着一层厚重的湿棉花,思维滞涩,感官也蒙着一层毛玻璃。他下意识地端起那杯水,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很舒服。他喝了一小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

      “嗯,”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调是一种梦游般的平直,“课题……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记忆库的角落里翻找着待办事项,“待会儿……记得做菌群采样。”

      奥利弗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闻言,目光从屏幕移到塞拉斯脸上。塞拉斯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仿佛还在抵抗睡意,又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奥利弗等了几秒,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问:“除了‘双脑双神经系统’,还有什么……确认的发现吗?”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奥利弗问出口时,甚至做好了听到更惊人叙事的准备。

      塞拉斯又沉默了几秒,端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甚至带着点厌倦的总结陈词般的口吻说:

      “一个……为了适应多种环境存在的生物而已。”

      奥利弗愣了。

      这个答案太过简洁,太过……“正常”了。没有“嵌合体”,没有“基因掠夺”,没有“生存机器”的悲壮,更没有“化学宇宙”的恐怖诗意。它像是一本厚重奇书的封底,只印着一句最枯燥的图书分类号。

      这和他预想的、塞拉斯会给出的那种充满爆炸性术语和颠覆性推论的答案,相去甚远。但奇怪的是,这个过于简单的结论,反而让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似乎……没有那么超纲,没有那么直接指向不可名状的恐怖?至少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放在生物学教科书某个角落的、奇特的极端案例。

      “好哦。”奥利弗应道,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他心想,既然连塞拉斯都这样总结了,或许这场令人心力交瘁的探索,真的可以暂时画上一个休止符?至少,可以喘口气。

      他看着塞拉斯依旧困倦的脸,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给我们俩放个假?”

      塞拉斯没有回话。他只是又闭眼坐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终于蓄积起一点力气,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杯喝了一半的热水被留在了茶几上,水面微微晃动。

      “我要回床上睡。”他小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晚的幽灵,然后便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奥利弗目送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想,或许对方真的需要一场真正像样的睡眠,来消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庞杂到足以压垮心智的信息。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墙壁上感应灯随着塞拉斯的脚步幽幽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他困倦地走着,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刚才在沙发上做的那个短暂、混乱又令人极度不适的梦。

      梦里,奥利弗的脸庞和身形,正在一点点地“融化”、重塑,逐渐染上浅金色的发泽,轮廓变得模糊又熟悉,最终……变成了维斯康蒂的样子。然后,他面前就站着两个维斯康蒂,一模一样,连嘴角那抹平静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其中一个看着他,用奥利弗的嗓音说:“塞拉斯,是我。”

      梦里那种荒诞、错位、以及亲密被诡异取代的冰冷恐惧,此刻依旧残留着余温,缠绕在他的神经末梢。他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种诡异的噩梦,希望再也没有。

      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脸埋进枕头时,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仿佛又听到了实验室里基因序列无声滚动的嗡鸣,和梦中那两个“维斯康蒂”重叠在一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目光。

      黑夜吞噬了他,但疑问和那微妙变质的梦境,却像深海的沉积物,悄然沉淀在了意识的底层,等待着下一次潮汐的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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