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实验日志-30
2 ...
-
23:16:55 21/04/20█?
奥利弗几乎整夜无眠,已经好些天了。那些红色的标记、荧光的线条、平滑的脊背,像一组组无法解析的代码,在他闭合的眼睑后方反复闪烁、重组,高唤起让杏仁核的警觉强迫着海马体不停的载着记忆踏上轮回。与之交错的,是Puppy温暖的重量和维斯康蒂在画室中拂过他头发的微凉触感。理性与感性,惊骇与悸动,冰冷的数据与鲜活的温度,在他的脑内打起了一场没有胜负的混战。清晨来临,他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神情恹恹,像一株严重缺水的植物。
早餐桌上,气氛微妙。塞拉斯一如既往,对着一面悬浮光屏快速浏览着夜间生成的各类数据报告,对奥利弗的萎靡状态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背景里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他的世界里,只有可量化的数据才有意义。
维斯康蒂则不同。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金色的眼眸落在奥利弗明显缺乏神采的脸上,观察了几秒,开口问道,声音温和:“你还好吗,奥利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奥利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我痴迷于你的非人结构,然后导致自己睡不着”?还是说“我因为想你而失眠”?哪一个都说不出口,怎么听都像是奇怪的变态发言。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戳盘子里的煎蛋。
就在他尴尬之际,塞拉斯头也没抬,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平淡语气接过了话头:“他的数据过载了。认知冲击导致的信息消化不良,伴随轻微睡眠障碍和情绪调节功能暂时性紊乱。简而言之,”他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奥利弗,“被你的‘异常’给撑着了。”
奥利弗的脸颊瞬间涨红,一半是因为被说中心事,另一半是因为塞拉斯这种毫不留情、将他内心最隐秘的震撼与兴奋直接摊开在当事人面前的作风。但奇怪的是,被塞拉斯这么直白地捅破,他反而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一点点——至少,不用自己艰难地组织语言去解释了。
维斯康蒂听完,脸上并未出现被指责“异常”的不快或难堪。他反而露出一种近乎“了然”和“原来如此”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毕竟我也不是人类嘛,”他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面包的发酵程度,“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差异,在你看来会这么大。” 这句话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学术探讨中发现有趣现象时的好奇,而非自嘲或伤感。
塞拉斯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手指划动着,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机械感的捧读腔调说:“嗯哼。那你的认知储备和情绪模拟算法,看来还有很大的更新空间啊,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对他的嘲讽毫无反应,似乎真的把这当成了某种技术性建议。他转而看向两人,提出了一个新的、与刚才沉重话题格格不入的建议:“或许,我们可以去泡个温泉?别墅里有这个设施。温水浸泡有助于放松肌肉,调节神经系统,对恢复状态可能有帮助。”
“温泉?”奥利弗猛地抬起头,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一些,“别墅里还有这个?” 他来了这些时日,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实验室、画室、餐厅和海滩,还真没探索过别墅的所有设施。
塞拉斯这次连头都懒得抬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你怎么这么没见识”的嫌弃:“海岛别墅,私人温泉或者恒温泳池是基础配套设施之一。没见过世面。” 他毒舌依旧,但话里的意思倒是确认了温泉的存在。
奥利弗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温泉……听起来确实像是能把骨头缝里的疲惫和紧张都泡散的地方。或许,这真的是个不错的放松机会?他脑中闪过Puppy欢快的影子,几乎是下意识地问:“Puppy……也能来吗?”
“可以带它去温泉区旁边的休息平台,”维斯康蒂想了想说,“但恐怕不能让它下水。伯恩山犬的毛发太厚,一旦浸湿,很难彻底烘干,容易引发皮肤问题,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奥利弗,“清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奥利弗立刻回想起上次在沙滩后,跪在地上一点点清理Puppy四只大爪子里的沙粒和海盐,腰酸背痛的情景,顿时觉得维斯康蒂的考虑无比正确。“……你说得对。”他立刻附和,感觉自己的老腰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不去。”塞拉斯立刻干脆地拒绝,理由充分且直接,“狗毛过敏。而且,在非无菌环境下进行长时间的、无明确科研目的的浸泡,属于低效时间利用。” 他对这种纯粹的享乐活动毫无兴趣。
但他显然并不打算完全放任两人去“休闲”。他短暂地思考了几秒钟——那思考过程几乎肉眼可见,是基于研究严谨性的本能计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不过,在你们去之前,需要再做一次菌群采样。口腔和手部。”
“啊?为什么?”奥利弗疑惑。这要求来得有点突兀。
塞拉斯给了他一个“这还用问”的白眼,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当然是为了获取‘温泉浸泡前’的基线数据。你们俩在一起泡澡——尤其是在温水中,皮肤毛孔舒张,微生物交换的速率和范围很可能与日常接触不同。我需要对比浸泡前后的菌群变化,评估这种‘高亲密接触环境’对你们(主要是对你,奥利弗)微生物生态的短期影响。要不是为了这个,”他加重了语气,“我才懒得管你们是要泡温泉还是泡岩浆。”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尽管出发点纯粹是为了科研数据,而且把“泡温泉”描述得像个需要严密监控的实验条件,让人哭笑不得。
奥利弗决定不再试图挑战塞拉斯的科研执念,那只会自讨没趣。他看向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似乎对“为了泡温泉需要先被取样”这个流程接受良好,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见奥利弗没有明确反对,便点了点头,做出了安排:“那么,我们先去实验室完成采样。同时,我会让机器人管家去准备温泉区,调节水温,准备干净的浴袍和毛巾。” 他考虑得很周到,仿佛这只是一次需要稍作准备的特殊“实验”或“活动”。
于是,原本计划中单纯的放松提议,在塞拉斯科研狂魔的介入下,变成了一场带有明确实验对照性质的“温泉活动”。奥利弗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温暖泉水的期待,莫名地又掺杂进了一丝科学观测下的微妙不自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与维斯康蒂在那种私密放松环境中独处的、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悸动。
他站起身,跟着维斯康蒂朝实验室走去,心里五味杂陈。
---
温泉区坐落于别墅东侧,巧妙地利用了一片天然下沉的礁石区域改建而成。周围栽种着高大茂盛的旅人蕉、散尾葵和低矮的龟背竹、蕨类,层层叠叠的热带植物形成了一道葱郁而私密的天然屏障,既挡住了海风,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植物清香,以及温泉水特有的、极淡的矿物质味道。
Puppy一进入这个新奇的环境,立刻兴奋起来,它抽动着黑色的小鼻子,这里闻闻,那里蹭蹭,对每一株植物和每一块光滑的鹅卵石都充满了探索欲,粗壮的尾巴像旗杆一样高高翘起,有力地摇晃着,显示它极佳的心情。一个安静的机器人管家被指派专门看护它,确保这只好奇心旺盛的大狗不会一个猛子扎进温泉,或者把植物折腾得乱七八糟。
另一个机器人管家则更像服务生,它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冰镇过的、插着吸管的新鲜椰奶,以及几碟精致的本地水果切片和咸味小食,将它们放在温泉池边触手可及的矮几上。一切准备就绪,氛围慵懒而惬意。
奥利弗换上了准备好的泳裤。布料柔软合身,剪裁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松垮。他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看。
“很合身。”他低声说。
“或许你不记得了,”维斯康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换好了,是一条简单的深色泳裤,正用一根发绳将长发随意束起,“在你刚来岛上的时候,为你准备初始的生活用品时,我让机器人管家采集过你的基础身体数据。” 他解释得理所当然,“当时的睡衣不合身,就是数据初步校准的结果。后来的物品就调整了。”
奥利弗想了起来,最初那几天,维斯康蒂准备的睡衣确实有些偏大。原来如此。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对方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如此细致地考虑过他的舒适度。同时,一丝小小的庆幸掠过:看来自己最近虽然甜食没断,但体重似乎保持得还行?
两人换好衣服,穿过植物掩映的小径,来到温泉池边。池水清澈见底,呈现一种温润的碧色,由天然石材垒砌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池底有隐藏的灯光和气泡口,此刻正释放着舒缓的、珍珠串般上升的气泡。
维斯康蒂非常自然地步入水中。水温对他来说似乎毫无冲击,他径直走到池水较深、设有水下台阶的地方,水位大概到他膝盖上方。他放松地坐在那级宽阔的台阶上,让温暖的泉水漫过腰际,背靠着池壁,双臂舒展地搭在池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系统进入舒适状态的轻叹。
奥利弗则显得拘谨得多。他先在池边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是那种能瞬间松弛神经、却又不会让人感到烫意的微温。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慢慢将自己浸入水中。他没有像维斯康蒂那样坐到深处,只是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让温暖的泉水刚好漫过他的小腿和脚踝。他舀起一些水,缓缓淋在自己的膝盖和小腿上,动作有些机械,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和维斯康蒂如此近距离地、近乎赤裸地共处一室(尽管是露天),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他甚至开始荒谬地希望塞拉斯能立刻发条信息过来,催促他们采集“浸泡中”或“浸泡后”的样本,用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痛的科研指令来打破此刻这令人心慌的宁静和暧昧的距离。
Puppy对水兴趣缺缺,确认水里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后,就安心地在池边植物丛里继续它的“丛林探险”,偶尔凑到机器人管家脚边嗅嗅,得到温柔的抚摸。
白色的巨大遮阳伞在温泉池上方撑开一片阴凉,滤过了热带午后的炽烈阳光,只留下温柔摇曳的光斑,在水面和他们身上晃动。
奥利弗的视线,终究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水中的维斯康蒂。
在清澈碧水的浸润和折射下,维斯康蒂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感,也暴露出更多非人的细节。他胸口、手臂、肩背那些通常隐匿的、珍珠母贝光泽的细微鳞片,此刻清晰地显现出来,随着水波和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他本身就是从这片温暖水域中诞生的精美贝类生物。更让奥利弗呼吸一滞的是,那条从耳后延伸而下的、曾让扫描仪警报大作的“侧线”,在湿润的环境下,也变得比在空气中更加明显——一道极其细微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凹陷,沿着他身体的流畅曲线蜿蜒,宛如神秘的生命纹路或精密的感应导管。
奥利弗曾在海上、在对方主动展示时见过这些鳞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在如此宁静隐秘、毫无防备的环境下,以如此近的距离,近乎贪婪地观察。那是一种混合着科学好奇、审美震撼,以及某种更深层吸引的复杂目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向前倾身,右手无意识地抬起了一点点,指尖朝向水面下维斯康蒂那闪烁着微光的肩臂皮肤——一个完全下意识的、想要触碰、想要验证那触感是否如看起来一样奇异光滑的动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探出水面、划破那层微妙的平衡时——
“水温不合适吗?”
维斯康蒂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眸清澈地望了过来,带着一丝单纯的询问。他似乎误解了奥利弗倾身和抬手的动作,以为是水温让他感到不适,想要试温或调整。
“啊!”奥利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动作大得溅起一小片水花。他脸颊瞬间发热,慌乱地摇头,“没、没有!水温很好,很舒服!”
他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心里哀嚎。
维斯康蒂看着他突然泛红的脸和慌乱的样子,似乎理解成了另一种可能。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第一次泡温泉,或者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放松,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的。没关系,按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就好。”
他把奥利弗的异常反应,归因于普通的“不适应环境”。
说完,他便重新靠回池壁,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重新沉浸在那片温热的宁静之中。
奥利弗僵硬地坐回原位,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不敢再看维斯康蒂,只能将目光投向远处假装欣赏植物,或者低头盯着自己浸在水中的双脚。椰奶和零食近在咫尺,他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碰。
温泉池里,只剩下气泡轻柔上升的咕嘟声,远处Puppy偶尔的哼哧声,以及一片更加浓郁、几乎凝滞的安静。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的温水,也隔着一道由认知差异、紧张心绪和未曾言明的吸引所构成的、无形的屏障。
---
空气并不寒冷,但一直待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水面之上的皮肤终究感到一丝凉意。奥利弗不由自主地朝温泉深处挪了挪,让温热的泉水完全漫过他的小腹,暖意包裹上来,驱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凉。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手掌和脚背,在热度和水合作用下,皮下的血管纹理变得比平时清晰,呈现出淡蓝色的细密网络。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他知道,但此刻观察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逃避,逃避去面对身边那个更非凡的存在。
维斯康蒂就在他旁边,非常近。近到奥利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略低于水温的微凉辐射,以及随着呼吸,水面荡开的轻柔涟漪如何互相交织。
维斯康蒂伸手从矮几上拿了一块撒着海苔碎的咸味米饼,小口吃着。他似乎对甜腻的水果兴趣不大。他侧过头,看到奥利弗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便微笑着提醒,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其实泡温泉还是挺容易散失水分和电解质的,或许你可以喝一点冰镇的椰奶补充一下?”
这是一个体贴而正常的建议。奥利弗点了点头,哑声说:“好。” 他伸手去拿杯子,冰凉的椰奶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爽的甜。
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追随着维斯康蒂收回的手臂,落在那条从颈侧延伸到胸肋的、湿润后更加清晰的“侧线”上。科学家的本能开始自动运行,他在心中小心翼翼地对比着鱼类侧线的解剖图和功能描述:由感觉细胞组成的管道系统,感知水流方向、压力变化、低频振动……那么,这条线呢?它是如何工作的?传递的是何种信号?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而他的手,似乎比他高速运转却混乱不堪的大脑,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
当奥利弗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的指尖已经轻轻落在了维斯康蒂颈侧,那条“侧线”经过的皮肤之上。触感微凉,细腻,与周围皮肤的差异极小,但那道细微凹陷的走向,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维斯康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不悦,只有纯粹的好奇,他微微歪头:“怎么了吗?水温还是不舒服?”
“不、不是……”奥利弗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但指尖却违背了他的意志,像被磁石吸引般停留原处,甚至还沿着那条线的走向,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毫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犹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自己紧张过头了,但好奇心和某种更深层的冲动已经决堤。“我只是……好奇你的‘侧线’。”他坦白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侧线?”维斯康蒂重复了这个词,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即浮现一个浅淡而有趣的笑容,“可是,它不是在‘正面’吗?为什么叫‘侧线’呢?”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个语言学或解剖学命名的有趣问题。
这个天真的反问奇异地抚平了奥利弗一部分紧张。他被问题本身吸引了注意力。“因为……在鱼类身上,类似的感官系统通常位于身体两侧,所以叫‘侧线’。”他解释道,语气逐渐找回了一点作为生物学家的平稳,“也许功能上是相似的?用来感知水流、压力,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功能吗……”维斯康蒂似乎被这个推测引起了兴趣。他在水中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微微转向奥利弗,拉近了一点距离。奥利弗没有后退,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这条“线”和研究可能性的兴奋所占据。
“我也不完全确定,”维斯康蒂思考着,目光有些放空,仿佛在检索某种内在的感受记忆,“但我在海里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水流。很清晰。不是皮肤被冲刷的感觉,更像是……能‘看到’水形成的路径和压力场。”他努力寻找着比喻,“有时候,水中会有一条被某种力量‘挤压’出来的、更顺畅的‘缝’,沿着那条‘缝’游,会很快,很省力。”
奥利弗听得有些呆滞。这描述超越了传统的侧线功能,更接近一种对流体动力学场的直观感知,甚至是某种形式的“信息视觉化”。他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随着维斯康蒂的靠近和他自己专注的观察,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几乎面对面,气息可闻,再近一点就会变成拥抱。
他的好奇心在熊熊燃烧。他不自觉地再次伸出手,这次更加大胆,用指腹轻轻按压、感知那条“侧线”的不同。确实,皮肤的硬度和弹性几乎没有差异,只有那微微凹陷的沟槽触感,以及指尖掠过时,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仿佛电流或共鸣般的反馈——或许是他的错觉。
他抬起头,想要询问更多细节,却瞬间撞进了维斯康蒂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中。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呼吸一滞的景象:维斯康蒂的瞳孔,不再是平常的圆润,而是微微收缩,边缘呈现出极其精细、规则的多边形,如同完美的蜂巢结构。他正在以一种奥利弗无法理解的光学模式或感知状态,极其专注地、甚至可能是以某种“分析扫描”般的精度,观察着奥利弗此刻的神情、细微的生理反应,以及触碰他时产生的所有变化。
一种奇妙的感觉攫住了奥利弗。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被彻底、平等地“观察”和“研究”的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两个不同维度生命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脆弱连接的通透感。他不自觉地,仿佛被那蜂巢状瞳孔吸引,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维斯康蒂手臂上那些珍珠色的细密鳞片。触感光滑微凉,排列有序。
两人就这样,在温泉水汽的包裹下,心照不宣地贴近,一个带着科学好奇与难以言明的吸引去触摸观察,另一个则以非人的专注和坦然的开放姿态予以回应,甚至同步地进行着他自己的“观测”。时间仿佛在哗哗的水声和交错的呼吸中变得粘稠、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
“叮。”
一声轻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站在池边的机器人管家手臂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发出平静的电子音:“奥利弗先生,维斯康蒂主人。塞拉斯先生发来消息,提示进行‘温泉浸泡中期’菌群采样。采样工具已准备就绪。”
这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奇妙而私密的泡泡。
奥利弗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深潜中突然被拉回水面。他这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近到他能数清维斯康蒂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平稳却微凉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他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几乎是弹射般松开了手,慌乱地向后挪了一大截,温泉水被搅动得哗啦作响。“好、好的!”他声音发紧,不敢再看维斯康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这太超过了!这简直……简直像……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那片刻的、近乎迷幻的互动。
机器人管家适时地将无菌拭子管和采样标签递到池边。奥利弗有些心虚地、几乎是抢一般拿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背过身去,机械地完成口腔和手部采样,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维斯康蒂的瞳孔在他后退的瞬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圆形,金色眼眸清澈如初,仿佛刚才那蜂巢状的形态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他对被打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也平静地完成了采样,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采样完毕,奥利弗在托盘上还发现了一支空的、带盖的无菌试管和标签。他疑惑地问:“这个……是做什么的?”
机器人管家如实回答:“塞拉斯先生要求,采集100毫升温泉水样本,用于分析水中的微生物群落及可能存在的、与浸泡者皮肤交换的可溶性物质。”
奥利弗:“……” 他感到一阵无语,同时又有点想笑。塞拉斯啊塞拉斯,你真是…… 但转念一想,这很塞拉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试管,舀了满满一管温泉水,盖好,贴上标签。“行吧,都塞拉斯了,就让让他吧。”他低声嘀咕。
维斯康蒂看着他无奈的样子,唇角微弯,显然也觉得这个要求很符合塞拉斯的风格。他配合地没有多问。
这个小插曲多少冲淡了刚才的尴尬。两人决定在温泉里再待一会儿,等到准备离开时,再去完成塞拉斯要求的“浸泡后”采样。
---
当晚,地下实验室。
塞拉斯面前的光屏上并列显示着三组菌群数据:浸泡前、浸泡中(刚采集的)、以及他预设的浸泡后(尚未采集)的空白对照模型。他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分析结果,指尖在报告上的某个百分比数字点了点。
“菌群相似度,”他平淡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从浸泡前的12%,上升到了浸泡中的18%。”
奥利弗刚刚走进来,听到这个数字,脚步顿了一下。18%……这已经不是“多握几次手”的范畴了。这代表在温泉那种温暖、放松、皮肤充分接触(尽管大部分是无意识的)的环境下,微生物的交换速度和定植倾向显著增加了。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区间,介于普通亲密接触和……更亲密关系之间。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数据……算什么呢?是科学事实,还是某种……正在发生的、不可言说的“融合”的标志?
塞拉斯忙着将数据导入他的动态模型,头也不抬,语气里是纯粹的科研口吻:“持续、温暖、湿润环境下的皮肤接触,确实会显著促进共生微生物的转移和暂时性定植。数据符合预期模型。” 他对这18%背后的“故事”毫无兴趣,只关心它是否符合他的假设。他甚至懒得去看奥利弗复杂的表情——在他看来,奥利弗那点心思简直像写在脸上一样明显,连Poppy都能嗅出来。但他对两人的情感互动漠不关心,那不属于“可量化变量”的范畴,除非它能像现在这样,转化为具体的微生物数据。
维斯康蒂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图表和那个18%,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而了然的笑容。他转向奥利弗,金色的眼眸在实验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用一种温和又带着点微妙趣味的语气说:
“奥利弗,看来你的身体……或许比你的意识更早一步,‘了解’我?”
这句话像一支柔软的羽毛箭,精准地命中了奥利弗的心脏。他瞬间觉得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卷土重来,连耳朵尖都红了。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他压低声音反驳,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慌乱,还忍不住伸手推了维斯康蒂的肩膀一下,动作很轻,更像是一种无措的掩饰。
维斯康蒂被他推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但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远处,背对着他们、正在另一台仪器前操作着什么的塞拉斯,几不可闻地、极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都加重了几分,仿佛在借此表达对身后这种“无意义且干扰科研效率的荷尔蒙波动”的无声抗议。
实验室里,数据在冷光中流淌,而某种温暖而微妙的东西,也在无声地滋生、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