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相变》36K金

101、额外日志：一起去散步吧 额外章节

　　……2024/12/05……

　　久违的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曾经刺目的阳光过滤成一片均匀、柔和的光晕，海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拂过沙滩。远处，“青蓝环”的海水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墨绿的青蓝，与灰蒙蒙的天空界限分明。

　　塞拉斯站在别墅门口，看着天色，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以，”他简短地说，“适当的低强度户外活动有助于调节季节性情绪失调，只要不涉水。”他特意看了一眼已经等在门口的维斯康蒂，尤其是对方那身装扮——依旧是那件青蓝色缀小花的连体泳衣，外面随意罩了件薄如蝉翼、装饰性大于保暖性的白色长开衫，赤着脚。

　　奥利弗则穿了厚实的针织衫和防水风裤，脚上是沙滩鞋，还顺手给兴奋摇尾巴的Puppy套上了它的宠物雨衣（虽然不一定下雨，但海风大，狗毛要是潮了，很难打理）。他看着维斯康蒂的“装备”，已经放弃劝说。

　　三人（加上一只已经迫不及待冲出去的棕白色大毛团）就这样走向海滩。阴天的沙滩比晴天时空旷寂寥许多，少了阳光赋予的炽热与鲜明色彩，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冲刷声，和风掠过沙滩表面的细微嘶鸣。

　　塞拉斯双手插在保暖外套口袋里，步伐稳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潮线附近的生物痕迹和海水颜色，职业病使然。奥利弗跟在他身旁稍后一点，呼吸着清冷湿润的空气，感觉连日的疲惫和思绪的纷乱都被这苍茫的海天滤去了一些但是脑子中又忍不住的想起那些鳞片，那些菌群，还有一些冰岛上的实验。

　　然后，他的余光就被某个身影吸引了。

　　维斯康蒂走在最靠近海水的那一侧。阴天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兴致，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兴致”这种人类情绪，只是单纯地在“移动”和“感知”。他依旧穿着那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可爱泳衣，开衫下摆在身后被海风吹得飘起。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脚掌落地的力度很轻，有时甚至会微微踮起脚尖，像是在试探沙子的质地。

　　前方有一片被海浪冲刷得格外平滑湿润的浅滩，像一面深色的镜子。维斯康蒂没有绕开，而是助跑了两步（依旧是那种轻盈、略带滞涩感的步伐），然后纵身一跃——他的双足轻点在水面之上，仿佛那不是液体，而是一层极具张力的弹性膜。他借助这微乎其微的支撑力，向前“滑”了三四米，才轻盈地落下，赤脚踩进浅浅的海水里，激起一小片涟漪，鞋子被留在了岸上。整个过程流畅得诡异，违背了最基本的浮力与表面张力常识。

　　塞拉斯额角的青筋清晰地跳了一下。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维斯康蒂刚刚“站立”过的水面，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某种混合着科学信仰受辱和纯粹恼火的情绪。

　　“……我需要放松。”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对自己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正在认真嗅探一个新鲜螺壳的Puppy，“不涉水……他这不算涉水……这是藐视水……”

　　奥利弗也看到了，但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纵容的笑意。他已经习惯了。在维斯康蒂身边，牛顿的棺材板早就被撬开又钉回去无数次了。他甚至觉得维斯康蒂刚才那一下，有点像某种大型水鸟的捕食起跳，或者……幼年章鱼在礁石间的弹射移动？带着一种非人的、浑然天成的优雅怪诞。

　　他继续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偶尔飘向维斯康蒂。后者似乎对刚才的小小“展示”毫不在意，又开始沿着潮水线，用那种轻灵的步子慢悠悠地“蹦跳”起来，粉金色的长发在脑后飘扬，与灰暗的海天背景形成奇异的反差。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时而望向海面深处，时而回头看向奥利弗和塞拉斯，里面是纯粹的空洞与观察。

　　塞拉斯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不断挑战他物理认知的身影，转而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奥利弗。然后，他看到了更让他心头火起（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的一幕。

　　奥利弗正看着维斯康蒂在远处水边“蹦跳”的背影。阴天的光线柔和了他侧脸的轮廓，那双总是盛满思索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灰蓝色的海天和那个跳跃的青蓝色身影，竟然流露出一种……塞拉斯难以准确形容，但绝对与“理性观察”无关的柔和神色。甚至，在冰冷海风的吹拂下，奥利弗的耳尖微微泛着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塞拉斯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该死的恋爱脑。他恶毒地想，几乎能想象出奥利弗此刻脑子里可能转着的、毫无科学依据的荒谬念头。他居然用看某种珍稀海洋生物（虽然那确实是）或者更糟——看人类伴侣的眼神，看着那个能站在水面上、思维模式和代谢系统都像外星异形的存在。我是不是该建议他把脑子挖出来，扔进马里亚纳海沟里清醒一下？让水压教教他什么叫现实？

　　当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领子又竖高了一点，挡住更冷的海风，热带海域并没有那么冷，但是夹杂的水汽依然在剥夺它身上的热量，外套的领子挡住了自己脸上那副“没眼看”的表情。他需要放松，奥利弗也需要，甚至那个非人存在可能也在进行某种形式的“放松”。尽管眼前的景象让他科学家的灵魂备受煎熬，但他此刻，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

　　除了散步，看狗，以及在内心持续进行对同事恋爱脑的尖锐批判。

　　Puppy结束了它的螺壳调查，欢快地跑回来，绕着三人转圈，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海浪声依旧，阴云低垂，三人一狗沿着冬日寂寥的海滩，继续着他们各自心思迥异的漫步。

　　至少，奥利弗想，看着维斯康蒂又一次轻巧地跃过一小片水洼，耳尖的热度还未褪去，这样的日子，虽然荒谬，但似乎也不赖。塞拉斯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散步，回到他那些虽然也可能被“污染”、但至少遵循基本物理定律的仪器和数据身边。

　　---

　　奥利弗低着头，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闪亮的银戒。戒面光滑，倒映着阴天黯淡的天光。塞拉斯冰冷的目光扫过，随即敏锐地捕捉到维斯康蒂左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环，正松松地套在他那修长异形的手指上。塞拉斯瞬间感到一阵无语凝噎，只觉得这两人——不，一人一非人——简直没救了，连这种象征性的仪式都要模仿得如此……彻底。

　　海风更大了，吹得维斯康蒂薄如蝉翼的开衫衣摆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粉金色的长发。他手里提着刚才奥利弗给的沙滩鞋，赤足站在潮湿的沙地上，任由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奥利弗望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维斯康蒂……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你。”

　　奥利弗继续道，眼神有些出神：“在梦里，你不是这个样子。你是……章鱼。雪白色的，很大，触手有珍珠，或者说像欧泊一样的光泽，变幻不定……尖端是浅金色，慢慢晕染成粉色，很薄，看起来……很有生命力。”他顿了顿，看向眼前人形英俊却非人的伴侣，声音低了下去，“可那和我对你的认知差异太大了。我醒来面对的，从来都是你这个‘像人’的样子。我甚至……从未见过‘那样’的你。”

　　维斯康蒂一直安静听着，此时，他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浅金色的瞳孔完全对准了奥利弗。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专注的“聆听”和“分析”。塞拉斯的心脏提了起来，但一种冰冷的好奇压过了阻止的冲动。他倒要看看，这诡异的对话会引出什么幺蛾子。

　　“是吗？”维斯康蒂的声音平稳，被海风送过来。“你更喜欢我……海洋生物的样子？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梦到这些内容？”

　　奥利弗愣了一下面色微红，连忙摇头：“不，也不完全是‘更喜欢’……只是，那似乎也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吗？而我从未见过。我有点……好奇。”他说出了心底最真实却也最莽撞的想法。对一个非人存在产生“好奇心”，本身或许就是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维斯康蒂若有所思：“我好像维持这个形态已经很久很久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够拥有，或者还能够拥有章鱼的形态？毕竟好像巨型无脊椎动物和我现在的差异还是很大？”

　　那双柔软的皮质沙滩鞋掉在沙上，立刻被涌上的潮水卷着，轻轻搁浅在不远处。他没有去捡。奥利弗觉得，这番话确实也正确，虽然对方身上的异常早就已经多的数不胜数了，但是他们好像除了检查以外，并没有系统性的探究过，好多东西自己和对方都属于未知的状态，但是这种可以探索的空白，让他隐约感到兴奋，果然自己是变态吗？

　　“那就，”维斯康蒂说，他的声音在海风呼啸中异常清晰，“试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奥利弗被他逗笑了：“好吧，那就试试看？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维斯康蒂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位的紧张。他依旧握着奥利弗的手腕，然后，做了一个让奥利弗瞳孔骤缩的动作——他摘下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笑着调侃，希望这枚戒指不要被撑坏，所以先交给奥利弗什么的。

　　但是不知是思维还没有到位还是怎的，憋了半天似乎也没有要变化的意思，维斯康蒂似乎对自己的身体不够了解，奥利弗更不是非人类只能尴尬的挠挠头，塞拉斯在旁边尬的想扯嘴角。但出乎意料的是，变化突然就开始了……没有血肉撕裂的恐怖声响，没有骨骼变形的狰狞景象。一切发生得如同最流畅的梦境，或者说，像水银在重力下优雅地坍塌、流淌、再重新汇聚。

　　维斯康蒂的五官最先模糊，像被水汽晕开的油画，融进他苍白的“皮肤”。那皮肤本身失去了固体的质感，泛起液态金属般的光泽，随即荡漾开欧泊宝石独有的、迷离变幻的虹彩——珍珠白、浅金、粉橙、青蓝……无数微妙的光色在其中流转、共生。

　　他的身体轮廓像融化的蜡般柔软地改变，四肢延伸、变形、失去明确的分界，化作一道道更粗壮、更柔韧的流体。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寂静无声，只有海风的呜咽作为背景音。自始至终，那托着奥利弗小臂的“双手”，哪怕已经化为了某种更接近腕足前端的结构，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稳固而温柔的扶持力道，没有丝毫颤动或松懈。

　　当虹彩的流体渐次稳定，形态终于凝固时，呈现在奥利弗眼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可爱泳衣、有着人形轮廓的伴侣。海水之下，是难以估量的、雪白色泛着珍珠与欧泊光泽的庞大躯干。而仅仅探出水面的部分——那光滑的、类头部的结构，就已经大得令人窒息。它静静地浮在齐腰深的水中，距离奥利弗不过几步之遥。

　　眼睛依旧是浅金色的基调，但在阴天黯淡的漫射光下，那圈非人的、亮橙色的反光膜更加醒目，如同两盏点燃在深海中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灯。而瞳孔，不再是类人的圆形或难以定义的形状，而是清晰地收缩成了标志性的、水平放置的“W”形，正正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奥利弗。

　　“这……”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讲的话都并没有经过自己的大脑“但是有延迟吗？好不可思议……”奥利弗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冰凉下去。他僵在原地，瞳孔里倒映着这超越一切想象与梦境的真实。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是自己的银戒，右手，是维斯康蒂刚刚为他戴上的、此刻在珍珠白腕足环绕下微微闪烁的另一枚银戒。

　　冰冷的海水拍打着他的小腿，眼前是占据了大半视野的、梦魇与美神结合体的巨兽。腕足上那些珍珠色的环状纹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清晰可见，如同最精妙的天然艺术品，却又散发着原始的生命力。

　　“……维斯康蒂？”奥利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巨大的、瞳孔呈W形的浅金色眼眸，大成方形随后又缩小，但是碍于章鱼并没有声带，不能回应奥利弗。环绕着他小臂的珍珠白腕足，极轻微地收紧了一点点，此刻只能通过触觉来传递信息。

　　远处，塞拉斯僵立着，冰蓝色的眼睛瞪到最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感觉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只不过见到这种巨大的本体，依然会有些震撼，但是看着这种剧情存在，因为重力而变得扁平的形状，隐约又有些想要嗤笑。Puppy伏低了身体，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恐惧与守护本能交织的、压抑的咆哮，但它没有冲过来，动物的直觉让它停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不可理解的存在和它的主人。

　　海风持续卷着咸湿的气息，场面一度凝滞。Puppy的动物本能最终压过了忠诚，它呜咽着，夹着尾巴，一步步倒退，最后干脆躲到了僵立原地的塞拉斯身后，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紧张地盯着水中的庞然大物。塞拉斯感到裤腿被狗蹭到，过敏的鼻子开始发痒，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眼前的景象。他一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边忍不住低声骂道：“蠢狗……平时撒欢的劲儿呢？现在知道躲了？” 可他自己的脚也像钉在了沙子里。

　　水中的巨兽似乎对岸上一人一狗的紧张毫无所觉。它——或者说他——缓缓移动了。不是攻击，而是用一条触手极其轻缓地，推了推奥利弗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性，将还在发愣、下半身衣服湿透的奥利弗往干燥的沙滩上推了推。

　　紧接着，那雪白泛着虹彩的庞大身躯开始向岸边滑动。不是爬行，更像是一种流畅的、充满弹性的蠕动，带着海水和细沙，悄无声息却又存在感极强地滑上滩涂。湿润的躯体在阴天光线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珍珠与欧泊光泽，与粗糙的沙粒形成诡异对比。这一幕对塞拉斯而言，远比任何恐怖片都更具冲击力，还有一瞬间，想承认自己早就已经死掉了。

　　Puppy见状，保护主人的本能又压过了恐惧。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猛地从塞拉斯身后窜出，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奥利弗和那滑上岸的巨兽之间！它压低前身，冲着那比它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东西”龇牙低吼，尾巴紧紧夹着，却用身体试图把奥利弗往后拱。

　　奥利弗被Puppy这么一撞，从恍惚中惊醒。看着夹在自己和维斯康蒂原型之间、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逞强保护自己的大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哭笑不得的无奈。“好了，Puppy，好姑娘，没事，没事的……” 他蹲下身，不顾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用力揉了揉大狗紧张得僵硬的脑袋和脖颈。

　　几乎同时，一条最前端泛着浅金色、触感温凉滑腻的腕足，也轻柔地、试探性地搭上了Puppy竖起的耳朵尖，轻轻揉了揉——模仿着奥利弗的动作。

　　Puppy浑身一僵，低吼卡在喉咙里。它警惕地转过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近那条诡异的“肢体”，仔细嗅了嗅。只有熟悉的、属于维斯康蒂的、那种混合了洁净海水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家里常用的那种柔顺剂的清香。

　　恐惧似乎被熟悉的气味冲淡了些。Puppy的尾巴迟疑地、非常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但眼睛依旧紧盯着那非人的存在。

　　塞拉斯远远看着这“人狗章鱼”的诡异互动，只觉得额角血管突突直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世界观遭受核爆级冲击后的眩晕感。等他再睁开眼时——水边那令人窒息的庞然巨物消失了。

　　维斯康蒂已经恢复了人形，也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检查自己的腿脚还在不在似乎对这种延迟的变化也感到奇怪，就站在Puppy旁边，身上依旧是那套青蓝色缀小花的泳衣，赤着脚，粉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正微微弯着腰，用他那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极其生疏但努力模仿温柔地，梳理着Puppy背上的毛。大狗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气味熟悉的“两脚兽”，甚至歪过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而奥利弗，已经走开了几步，正沿着沙滩，低头寻找那顶被狂风吹飞的夸张遮阳帽。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步伐却还算稳当，只是偶尔会停下，抬起右手，看着无名指上多出来的那枚银戒，在灰暗天光下静静发一会儿呆。塞拉斯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外套呼呼作响。他看着不远处“安抚”狗的维斯康蒂，看着远处找帽子的奥利弗，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依旧有些发软（绝不愿承认）的腿和快要爆表的心理压力值。

　　他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算了。
　　他认命了。
　　在这座见鬼的岛上，和这两个见鬼的家伙一起，研究这片见鬼的海。
　　还能怎么办呢？

　　至少，狗没事。奥利弗看起来也没疯（暂时）。

　　他迈开有些僵硬的腿，朝着奥利弗的方向走去，打算帮忙找找帽子——或者，至少离那个刚刚展示了“真身”、现在又在装模作样哄狗的“非人存在”远一点。

　　海滩漫步，看来是彻底泡汤了。
　　但今天“放松”的指标，以某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大概也算是超额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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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那次阴天海滩的“坦诚相见”之后，维斯康蒂像是开发了某种新大陆，总会试图变回原形感受一下这种异常的感觉。变化是猝不及防的。

　　比如这天晚上，奥利弗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水汽和疲惫钻进被窝，正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听到了浴室门滑开的细微声响。他以为是维斯康蒂像往常一样洗完了澡，便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快点睡”。

　　接着，他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一个微凉、光滑、带着湿润水汽的……巨大体积，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并极其自然地将一部分重量分摊到了他这边。奥利弗在半梦半醒中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推，指尖触到的却不是人类肌肤的温热弹性，而是一种更坚韧、冰凉、带着奇妙虹彩光泽的……珍珠白色表皮，上面还有一圈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环状纹理。

　　他瞬间清醒了。

　　猛地睁眼，扭头看去——

　　枕边，或者说，占据了小半个床铺的，不是什么金发粉梢的美男子，而是一只缩水了不少（但依旧比最大号的枕头还要大好几圈）、雪白泛着珍珠与欧泊光泽的章鱼。几条相对纤细（只是相对！）的腕足懒洋洋地搭在被子外面，其中一条甚至无意识地、亲昵地卷住了奥利弗的小腿。那双在昏暗床头灯光下如同两盏柔和壁灯的浅金色眼睛，正半眯着，W形的瞳孔放松，一副准备安眠的惬意模样。

　　奥利弗盯着他（？）然后默默地、缓缓地，把脸埋进了自己这边的枕头里。

　　一瞬间心死。

　　真的。有一种深深的、宿命般的“果然如此”和“我的人生到底怎么回事”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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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

　　奥利弗坐起身，感觉神清气爽——如果忽略某些身体感觉的话。他低头，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大腿。

　　果然。

　　皮肤上清晰地印着几圈淡淡的、珍珠色的环状压痕，排列方式微妙地暗示了昨晚某条腕足无意识的缠绕轨迹。不疼，甚至有些微妙的酥麻感残留，但痕迹鲜明，一时半会儿绝对消不掉。而罪魁祸首，已经恢复了人形，端端正正地坐在床的另一边，穿着丝质睡袍，粉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姿态完美得像一尊刚摆好的雕塑——完全没有要心虚的意思呢。

　　奥利弗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大腿上的“罪证”，开始了清晨的“指指点点”：

　　“看看！你看看！”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明确的控诉，“这像话吗？这让我今天怎么穿短裤？啊？这痕迹，没个大半天根本消不掉！”

　　维斯康蒂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圈珍珠色的环痕上。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姿态显得有点……唯唯诺诺？至少是努力在表现“我知道错了（但下次不一定改）”的态度。

　　维斯康蒂抬起头，浅金色的眸子望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异常平稳、但内容极其“人性化”的语调，试图辩解：“可是……奥利弗，”他缓慢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我是海洋生物。这是我的……自然形态。缠绕、吸附、探索环境……是本能行为。”他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你怎么能这样要求一条章鱼”的、极其含蓄的委屈，估计又是从那些离谱的小说里学来的。

　　奥利弗直接被气笑了。简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海洋生物？本能？哪有海洋生物像你这样，半夜爬上海洋生物学家的床，还振振有词的？不过虽然有一部分是自己的纵容造就的结果就是了。

　　他本来是想逗逗对方，看看这位非人存在会如何反应。

　　维斯康蒂又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是人类修长微凉的手——轻轻地将还在“指指点点”的奥利弗揽了过来，抱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稳，带着非人的力量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好吧。”他只是简单地、顺从地说了这两个字，下巴轻轻蹭了蹭奥利弗的头发。

　　奥利弗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洁净的海盐气息，心里那点佯装的恼火早就烟消云散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好吧”毫无诚意。这个大家伙根本就没打算悔改。他的“自然形态”和随之而来的行为模式，恐怕就像人类睡觉会翻身、会无意识抱住枕头一样，是刻在存在核心里的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但是……

　　对方这种纵容他抱怨、甚至愿意配合他演一出“训诫”戏码的态度，这种毫无原则（或者说，原则就是让奥利弗满意）的退让和拥抱……却又让奥利弗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化为了更柔软的、无奈的暖意。

　　“起床，”他闷闷地说，“今天还要整理数据呢……还有，早餐我要双份煎蛋。”

　　---

　　清晨的地下二层实验室，仪器低鸣，恒温系统发出稳定的嗡响。塞拉斯·沃克正对着光屏，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屏幕上并非复杂的数据模型，而是一个被他临时命名为“头足类巨型变体基础行为测试草案”的文档，里面罗列着一些看似简单、实则充满黑色幽默的项目：

　　·项目A-1：腕足灵活性测试
　　·子项A-1a：标准扭力瓶开启实验（需定制超大型玻璃瓶及不同纹路瓶盖）
　　·子项A-1b：复杂形状孔洞穿越（设计多层、渐缩孔板？可行性存疑）
　　·项目A-2：基础认知/刺激反应
　　·子项A-2a：对特定波长光线（可见光/紫外/红外）的趋避反应（需防水高强度光源）
　　·子项A-2b：对特定频率声音（次声波？）的触手摆动模式记录……
　　·项目A-3：力量估算（非接触式）
　　·子项A-3a：通过腕足卷曲标准礁石（已标记重量、体积）的形变/位移估算……
　　·备注：所有实验需在对象自愿（？）且绝对无害前提下进行。优先级：极低。风险：未知（可能包括研究者被卷走）。

　　塞拉斯盯着这些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条目，大概就当成某种奇怪的放松测试了，冰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着科研狂热的火花和深深的自我怀疑。正盘算着“扭力瓶”该用多厚的玻璃才能不被轻易捏碎时，他听到了电梯到达的轻微“叮”声和熟悉的脚步声。

　　他没抬头，只是习惯性地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和专注被打断的不耐：“埃尔伍德，过来看一下这个‘腕足灵活性测试’的初步设计，我觉得我们需要先确定一个安全的力反馈记录方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了头，目光首先落在了走进来的奥利弗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然后，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滑向了奥利弗穿着休闲短裤的下肢——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大腿侧面那几圈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珍珠色的环状压痕上。

　　露出了一个嫌弃又鄙夷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水滴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