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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梦魇弄潮 车厢轻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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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轻轻地摇晃着,运行噪音低得几乎不存在,像一艘幽灵船在黑暗的隧道中滑行。
简简猛地抬头,颈椎的酸胀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空的。
死寂般的空。
漫长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下,照亮了一排排空荡荡的塑料座椅,它们像等待被填充的空白格,头顶的扶手环随着列车行进规律地晃动着,划出无声的弧线,像一串串没有生命的钟摆。
窗外是飞速流动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任何隧道壁的迹象,也看不到站台的灯光,只有玻璃上她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糊不清。
好像是在回宿的路上?又好像只是躺在床上?一种极度的困倦袭来,再醒来,就在这节行驶的地铁上了。
对了,自己这是要去哪儿?
她看向车厢尽头滚动显示屏,那里一片雪花,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种莫名的、被牵引的感觉,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系在心口,载着她前往某个既定的目的地。
列车运行平稳得可怕,几乎感受不到加速度的变化,这份过分的宁静反而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她试着喊了一声:“喂,有人吗?”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被吸走,连回声都显得微弱。
就在这时,地铁开始减速,非常平稳,平稳几乎让人难以觉察。
广播里“滋啦”一声响起电流的杂音,接着是一个平直无波、甚至有些失真的女声,她吐出的每个字节音调毫无起伏,像坏掉的录音机般。
“本次地铁终点站——钱塘江。”
“钱塘江到了,请所有乘客带好您的物品,尽快下车。”
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这句话是在对我说吗?简简这边思索着:所有乘客?可这里明明只有她一个。
还是说……这辆车上,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吱嘎——
车门精准地打开,外面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铁站台,而是翻滚涌动得如同实质般的乳白色浓雾。
一股强烈咸腥、潮湿、又夹杂着某种腐烂水草和怪异芬芳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与内部空调循环系统干冷、带点金属味的气息激烈碰撞,格格不入。
一股潮湿的腐气钻入鼻腔,简简皱着眉捂住了嘴,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脚下的石头路面布满青苔,粗糙且湿滑,除此之外,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那些迷雾像贪婪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远处的一切。
“请尽快下车。”
“请尽快下车。”
“请尽快下车。”
广播声再次响起,语调、语速、甚至音量都毫无变化,像卡带的重复播放,却带着一种冰冷且不容置疑的催促。
简简正踟蹰不前,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冰冷而霸道的推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她推出了门外。
她狼狈地跌出门外,脚下一沉,是潮湿下陷的触感,滑腻得让人心里发毛。
身后,地铁车门无声无息地关闭,那节冰冷的钢铁长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发出通常的牵引电机声,就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和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被孤零零地丢在了这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雾霭缓慢地流动、变薄,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这是一条异常高大的江堤。
它粗犷、原始、蛮荒,巨大的石块胡乱堆砌,缝隙间生长着厚厚一层近乎发黑的苔藓,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惨绿的暗芒,石头上布满了深深的凿痕和江水长期冲刷留下的凹坑。
天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昏黄,仿佛永恒的日落之后、黑夜降临前的那片刻混沌,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朦胧的、缺乏光源的光从低垂的云层后透出,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琥珀色氛围中。
空气粘稠而沉重,那股咸腥味更加浓郁了,几乎令人作呕,但深吸一口,又诡异地感到一丝提神醒脑的异香。
简简回头望去,来时的铁轨和站台踪迹全无,只有空寂的、向下延伸的堤岸石块,以及远方传来沉闷且持续不断的轰隆声。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隐约看到远处浓雾尚未散尽的边缘,有一个微弱的、跳动的昏黄色光点,那光点依附在一个直立的身影上,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这片死寂荒原中唯一的坐标。
简简的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安全员吗?
她下意识地迈出脚步,可眨眼间,那人影便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融在流动的雾霭里。那速度快得惊人,让她不禁怀疑,刚才的一幕不过是过度紧张下的臆想。
简简定了定神,沿着堤坝边缘小心翼翼地挪动,不经意地低头向下一瞥,这一眼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堤坝之下,是浊浪翻滚的江水,而广阔浅滩上零零散散聚着许多人,远远望去,像是被潮水推上岸的零星墨点,可稍一细数,便知至少也有几十、上百之数。
他们大多穿着简单的汗衫,或有人赤着上身,露出常年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脊背,三三两两,或弯腰,或半蹲,一个个撅着臀,身体绷紧,呈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住不断上涨的江水,双手要么就紧紧攥着简陋的渔网兜,要么在浑浊的水中急促摸索,像是在搜寻、争抢着什么宝藏。
闷雷般的轰隆声正在逼近,声音似乎被某种力量压抑着,时远时近,捉摸不定,更添一份心悸。
霎那间,超越恐惧的好奇心像一只冰冷的小钩子,把简简一个劲地往堤下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却只触碰到牛仔裤粗糙的布料,空空荡荡。
“该死!”作为一个Vlog博主,遇到如此诡谲奇特的场面却无法记录,这比迷路本身更让她难受。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她感觉自己难以将目光从那片疯狂的人群身上移开。
一名离堤坝较近的无脸人似乎听到了她的低语,猛地转过头来。
他穿着一件脏污的内衫,脖子上围着看不清颜色的毛巾,脸上是一种被某种狂热烧灼后的麻木,眼珠浑浊得像两颗磨砂玻璃珠,却闪着一种异样贪婪的光。
“开渔期到了!”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兴奋,仿佛在陈述一个举世皆知的真理,“抢潮头鱼啊!”
说完这话,他甚至没有等待简简的反应,就像害怕错过至关重要的时机,猛地转身,又一次踉跄着扎进了无脸大军的人堆里,消失在那片弯腰驼背的黑色浪潮中。
“抢潮头鱼?”简简喃喃自语,这名字仿佛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
她依稀记得在浏览某个江南水乡的游玩攻略时,在评论的角落里瞥见过这个词,说是时钱塘江沿岸一种已被明令禁止的民间习俗。
渔民和冒险者会在大潮来临前的极端危险时刻,冒险下水捕捞被潮头卷来的鱼,他们出没于汹涌澎湃的潮水之中,腾身百变,浪逐飞舟,于惊涛骇浪间夺得头鱼而归。
“濒江之人,好踏浪翻波,名曰弄潮。”
这个概念莫名又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仿佛她本该就熟知这一切,只是被遗忘在了记忆深处。
传说,除了潮头鱼,江里还潜藏着一种神奇的“非鱼”,它们似乎拥有奇特的力量,但具体是什么,她从未深入了解过。
简简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江堤靠拢,咸腥味更浓郁了几分。
这时,一个推着吱呀作响的旧木推车的鱼贩,仿佛是从雾气中凝结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
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湿漉漉的木盆或塑料桶,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正是那种鳞片闪烁着妖异银光的潮头鱼!它们拥挤在一起,无声地张合着嘴,鳃盖剧烈开合,眼睛空洞得如同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又像是冰冷的摄像头镜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推车停稳的瞬间,桶里几乎所有鱼的脑袋,似乎齐刷刷地、缓慢地转向了简简的方向,那些空洞的目光聚焦在了她身上。
鱼贩的脸模糊不清,适才,简简下意识摸向口袋的动作,没能逃过那双隐藏在水雾后的眼睛。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客人,来一条潮头鱼么?吃了它,保证你烦恼全忘光,灵感如泉涌。你的 Vlog,肯定火!”
简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做Vlog?
这个念头像冰针一样刺了她一下,但心念转瞬间就被那诱人的说辞所打动。烦恼全忘光?灵感如泉涌?这对一个正陷入深度创作焦虑的内容创作者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魔鬼低语。
而且那列诡异的地铁,似乎只为把自己送到这里来……这难道,是某种命运的暗示?
“多少钱?” 简简听见自己出口的声音干涩且遥远,仿佛那不是她自己在说话。
鱼贩发出一种像是水流过淹没的石头般的、咕噜咕噜的笑声:“第一次来吧?这里的规矩是,得自己抓的才灵验!我这些啊……”他用一根模糊得像是水影的手指敲了敲水桶,“是给那些没本事、没胆量的人的安慰奖。”
他顿了顿,那水波荡漾的脸似乎微妙地转向了简简来时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或者是给那些被‘送’来,却注定一无所获、空手而归的人的。”
见简简僵在原地,眼神闪烁,鱼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微微倾身,再次发出了邀请,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来一条吗?”
简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冰冷坚硬的空气。
见她这副模样,鱼贩也不再多言,只是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他推着木车走进浓雾后,身影逐渐透明,与雾气融为一体,只留下木桶碰撞的声响。
自己抓的才灵验?安慰奖?被“送”来的……
信息量巨大,让简简一时间难以消化,但“自己抓”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那沉闷的轰隆声似乎又响了一些,脚下的地面传来更明显的震动,滩涂上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是撤退,而是更加兴奋地向水线推进,仿佛期待已久的正餐即将开始。
她仔细观察着那些在滩涂上忙碌的人们,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敏捷和不顾一切的疯狂,迎着正在逐渐变强的轰隆声,在及膝甚至及腰的浑浊江水中奋力摸索,时而爆发出短促而狂喜的欢呼。
忽然,一人猛地从水里捞起一条银鱼,那鱼体型不大,挣扎力道却异常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色弧线,瞬间攫住了江堤之上所有目光。
抓鱼人的脸上漾开难以言喻的狂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鱼身不肯松手,仿佛那不是一条鱼,而是能叩开所有愿望的秘钥,转瞬便将其飞快塞进身后的鱼篓。
简简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尾鱼上,然而江雾弥漫,距离阻隔了清晰的视野,她只能眯起眼竭力凝望。
鱼身鳞片反射的绝非江面微光,而更像是无数细碎的、快速流转破碎的影像片段——似有扭曲的面容一闪而过,又似某个第一视角镜头,在浑浊江水中颠簸、沉没,混乱得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生理性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水线处泛起异样的涟漪,不是鱼群游动的杂乱波纹,而是某种活物在水中徒劳挣扎的动荡,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轮廓一闪而过,那弧度绝不是鱼身,更像是人的手臂,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畸形,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虚影,下一秒就被江水吞噬殆尽。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简简下意识低呼:“救——”声音刚破喉,便被江风与嘈杂的人声撕碎。她猛地眨了眨眼,再望向那处水线时,只剩浑浊的江水翻涌着暗褐色的浪涛,几点细碎的银光轻飘飘地融进附近鱼群,转瞬便没了踪迹。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呼出声:“救——”眨眼再望向水线处时,只剩浑浊的江水翻涌,几点细碎的银光轻飘飘地融进附近鱼群。
这一幕来得疾去得更快,周遭的弄潮儿们对此全然无觉,依旧埋首江水中摸索、争抢,欢呼声与水流的嘈杂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没有落水者的挣扎痕迹,没有呼救声的余韵,仿佛刚才那截苍白挣扎的轮廓只是她被鳞片虚影蛊惑后生出的幻觉。
是江雾与光线扭曲出的错觉吗?
还是脑海中被破碎影像搅乱后产生了幻视,看花眼了?
简简按捺住心头的惶惑,沿着堤坝斑驳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挪了几步,试图凑近那片疑点丛生的滩涂。
湿软的淤泥裹住鞋底,深褐色的泥印顺着鞋边蹭上裤脚,散发着江底特有的腥腐气,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钻进鼻腔深处,空气中的咸腥味更重了一分。
哔——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得令人牙酸的电子音,硬生生穿透了潮水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那声音像是劣质电子表的警报,又像是高压线在潮湿空气中漏电的嘶鸣。
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猛地抽回了简简即将迈向滩涂的脚,她循声望去,在那片浑浊的光影中,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堤坝下方的阴影里。
淤泥与岩石的过渡带上,一排“人影”静静地伫立着。
不!那根本不是人!
它们的上半身穿着破烂褪色、糊满黑泥的橙色马甲,有的脖子上还挂着早已干瘪变形的救生圈,但它们的下半身,却早已彻底石化、钙化,与江堤的岩石丑陋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恐怖雕塑。
它们的手臂以一种机械、徒劳且无限循环的节奏,僵硬地挥舞着破烂不堪的警示旗,动作像提线木偶般诡异。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那里是一个个巨大的、布满锈迹的黄色警示灯,灯光在疯狂闪烁,发出刺眼的强光,却诡异得没有任何爆鸣声,只有那微弱的电流嘶嘶声,像是它们在黑暗中发出的绝望喘息。
简简的血液几乎瞬间冻僵:为什么?为什么刚刚没有注意到呢?它们明明就在那里!
她死死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灯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那石化脖颈上顶着的警示灯下方,竟然还隐约残留着半张扭曲的人类面孔,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正空洞地“注视”着她。
它似乎在警告,在用尽最后的残存意识,向所有人嘶吼着危险!离开!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冒险冲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粗糙的堤坝石墙上,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开!必须马上离开这鬼地方!
“哎呀,别怕那个!”
就在这时,几名刚从滩涂回堤的无脸人从阴影中窜出,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贴围到了简简身边。
其中一人手里竟端着一个洁白的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一片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生鱼片,那鱼肉上的鳞片正闪烁着一种妖异的碎光,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腥甜香气,竟该死地诱得人口舌生津。
“尝尝鲜嘛!尝一口,胆子就大了!这可是‘潮头鱼’的精华!”
那人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 逼近,用一种过分自来熟的语气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碟子稳稳递到她嘴边,那动作精准得像是要将鱼肉直接塞进她嘴里。
简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仰头:“不,不用了!谢谢,我……”
“别客气嘛!来了就是缘分!吃一口,就一口!”那人却不依不饶,又逼近一步,他的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力量和执着。
其他看客也陆陆续续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他们脸上虽然没有五官,却仿佛都长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和期待。
“吃了,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快吃吧,别辜负大家一番好意!”
“尝尝看嘛!吃了就有胆量下水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依旧平和,却织成了一张让人无处可逃的罗网。
简简顿时感到强烈的恶心和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坠入深渊般的恐惧,她步步后退,那些人就步步紧逼,举着那盘鱼,像是进行某种强制性的仪式。
“我真的不想吃!放开我!”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直到被逼着吼出一句,“我不想!我想自己抓……”
那举着碟子的人动作顿了一下,平滑的脸庞似乎“凝视”了她几秒。
忽地,他发出一种类似叹息又像是水流漩涡般的咕噜声:“唉,不懂规矩的外来人……罢了,那你可得亲自下去抓一条更大的才行啊。”
他缓缓收回了碟子,手腕灵活一翻,自己一口吞下了那盘鱼片,然后抬起根本不存在的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舔舐动作,发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声。
围观的其他人瞬间像被抽走了灵魂,脸上的期待荡然无存,他们机械地散开,重新将目光死死钉回江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逼迫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惊魂一刻让简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冷汗浸透了后背,她再也不敢多做停留,趁着人群散开的间隙,疯了一样转身就往堤坝上方冲去。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到刚才下车的地方!那列诡异的地铁虽然可怕,但至少比这吃人的滩涂要安全!
然而无论她跑得多快,周围的景象始终是那堵高耸入云、密不透风的白色雾墙,她在雾中狂奔,试图寻找铁轨的痕迹,可脚下只有湿滑的苔藓和乱石。
不知过了多久,当简简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拨开眼前的浓雾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她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自己被困住了。
简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起初的恐慌在漫长的奔跑和绝望中,竟慢慢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在这时,堤坝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伴随着重物落水的闷响,似乎又有人抓到了潮头鱼。
潮头鱼?
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句“亲自下去抓一条更大的”,此刻竟像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配合着周围人群重新燃起的狂热嘶吼,不再像是威胁,反而像是一种切实的激将法,在她空荡荡的脑海中回荡不止。
她垂眸望去——
是错觉吗?
那排灯人头颅的光晕竟黯了几分,看起来也不似刚才那般可怖了。
“小姑娘第一次来吧?”
一个慵懒而优雅的声音响起,几名衣着光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跟前,像一堵移动的墙,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也彻底隔绝了她探究“灯人”的视线。
是另一群无脸看客,但与刚才那群满身泥泞的人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甚至有人穿着晚礼服,手上戴着名表,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虽然屏幕尽皆漆黑一片,却依然挡不住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优越感。
领头的无脸人开口,声音甜美却像预设好的程序语音,毫无半分情绪起伏:“你刚才被吓到了吧?别怕,那些是失败的无用者,自己没本事又胆小,只会吓唬人,多晦气。”
“就是,”另一个无脸人附和道,他的领带上别着一个精致的、银光闪闪的鱼形领夹,那鱼的样式和桶里的一模一样,“我看你年轻力壮、身手颇为灵活,潮来之前绝对跑得快得很!”他的语气充满了鼓励,仿佛在怂恿一个孩子进行一项无害的游戏。
“你是做自媒体的吧?”第三个无脸人往前凑了凑,平滑无五官的脸庞微微低垂,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简简,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穿透力,“要知道,第一视角的沉浸式体验,才是真正的财富密码。只远远看着,你永远只能拍别人的成功,永远是个局外人、旁观者。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啊!
无脸人的话,精准地刺中了简简内心深处的焦虑、虚荣和不甘。她的视频数据毫无起色,评论数寥寥无几,无数个熬夜改脚本、对着空白屏幕发呆的夜晚里,她何尝不疯狂渴望一个爆点来扭转困局?
眼前这诡异绝伦的场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哪怕最终无法拍下素材,这份亲历的荒诞与惊悚,也足以成为她未来创作的独家资本,让那些质疑她的声音彻底闭嘴!
他们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她胆小?觉得她只敢缩在堤坝上,做个永远的旁观者,连下水的勇气都没有?
摊贩的话语也适时翻涌上来,与无脸人的蛊惑交织缠绕:“自己抓的才灵验……是给那些没本事、没胆量的人的安慰奖……”
对莫名危险的恐惧被她强行压下,却又被一股古怪的羞耻感、不服输的好胜心,以及被刻意撩拨起来的贪婪彻底吞噬。身后早已没了退路,前方是浊浪翻滚的未知危险,可危险背后,分明晃着“爆款”、“独家”、“财富密码”的虚影。
“对啊!来都来了!”
“你看,真正的弄潮儿,谁会在意那些假模假样的摆设?”
无脸看客们异口同声地附和,无数道声音交织成一股奇异的和声,带着极强的催眠感,一点点瓦解她最后残存的理智防线。
她咬着唇,做着微弱的抵抗:“可我……水性不好。”
“没事,没事,水不深,你看那么多人都在呢~”
“年轻人要有点冒险精神!”
“一辈子能体验几次这个?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简简的抵抗越来越无力,嘴上还在迟疑,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滩涂。
“我也……没带设备。”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后借口。
“设备?要什么设备!”一个穿着冲锋衣、身形在雾中愈发模糊的无脸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蛊惑。他猛地举起一台手机,屏幕漆黑如镜,却精准地对准了简简,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我们就是你的设备!第一视角直播,懂吗?大家就爱看这个!快给屏幕前的家人们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声音尖细的无脸人立刻接话,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模拟出虚假的狂热:“哇!主播终于要下水了!期待期待,地雷、火箭刷起来!”
“新人首播就这么勇?大家快关注这位勇士,错过今天就没明天了!”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像设定好的自动回复。
“别磨蹭了,”又一个声音带着看戏般的雀跃催促道,他甚至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数据正在飙升!热度榜第一就在眼前!你不想看看评论区怎么夸你的吗?全网最勇、无可比拟的新人明星!”
“快去!我们给你加油!财富之门就在你眼前。”
他们的话语像温暖而粘稠的潮水,冲垮了她最后那道微弱的理智堤坝。
简简被周围的气氛蛊惑,被诡异的逼迫推着,被看客们的怂恿,最终,被被自己内心那团疯狂膨胀的欲望和虚荣死死拽着,一步步走下了堤坝的斜坡,踏入了那片冰冷的淤泥滩。
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淤泥比想象中还要冰冷粘稠,每拔出一步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发出“噗叽”的声响。
浑浊的江水浅浅漫过她的鞋面,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攀爬。
咦?原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来着?
她脑海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空白,仿佛有一块拼图被生生抽走了,但这疑惑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周围狂热的气氛冲散。
空气中的腥臭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她却鬼使神差地没有退缩。周围的人群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弯腰在水里摸索,脸上带着那种专注而狂热的表情,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简简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弯下腰,将手伸入冰冷刺骨、异常浑浊的江水中。
奇怪的是,这水虽然初时冰冷彻骨,但仅仅浸泡了几秒,一种奇特的麻木感便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与兴奋,仿佛沉睡在血液里的某种本能被唤醒。
她甚至想好了回去后Vlog的标题和开场白:《独家报道:我在钱塘江禁地抢潮头鱼!这体验太疯狂!》——播放量破百万的画面在她眼前晃荡,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僵硬的笑。
“再往前!再往前一点!”岸上的无脸看客们齐声喊道,他们的声音合成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很强的和声,“鱼就在你前面!粉丝们在为你欢呼、为你加油!”
简简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驱使,向着更深的水域迈去。
江水此刻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冰冷的水流带着巨大的阻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巨兽角力。
环顾四周,这里不乏与她一样初来乍到的新手,更有甚者,为了追求极致的“沉浸式” 效果,竟携带着沉重的负重,或与肩扛摄像机、专注跟拍的搭档手挽手而来。
她也注意到了身边的一些“老手”,他们穿着高到胸口的专业胶皮裤,防水保暖,而她自己只穿着一条普通的牛仔裤,此刻早已湿透,像灌了铅一样紧紧包裹着双腿,沉重而冰冷,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布料摩擦皮肤的黏腻与刺痛。
“没关系,就体验一下。”她对自己说,牙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抓不到的话,马上、马上就上去了……”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寻找那节消失的地铁寻求一丝虚幻的安慰,但脑海中只余下它滑入浓雾时那冰冷决绝的画面。退路,早已被那团迷雾彻底断绝。
堤坝上那些无脸看客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注视着她。
她只能继续向前,在泥沼中艰难地挪动,不知不觉间,竟鬼使神差地与那些经验丰富的弄潮儿们来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江江水已经没到了她的大腿根,冰冷的水流像有生命般不断推搡着她,每一次晃动都让她脚下的淤泥更不安分。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那些近在咫尺的人的表情——那不是简单的兴奋,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被剥夺了所有理智的执着。他们的眼睛像被点燃的橘红探照灯,死死盯着水面,仿佛那是唯一的光源。
就在她身边,一个看起来经验老到的男人猛地从水里捞起一条不断剧烈挣扎的银鱼!
银鱼疯狂挣扎,力量大得惊人,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男人却像被注入了某种狂热的能量,死死攥着鱼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又极度满足的扭曲表情。
它的嘴一张一合,在潮水的轰鸣间隙中,简简似乎听到它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战栗哭腔的、非鱼的嘶鸣,下一刻,当男人狂喜地、粗暴地将鱼塞进了背后密封的鱼篓里,那声音也戛然而止。
简简的心跳再次加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她甩甩头,把这归咎于错觉。
她也更加专注地盯着水面,双手在冰冷的水中摸索。突然,指尖碰到了一样冰冷、滑腻、并且剧烈扭动的东西!
是鱼!
一条银鱼!
心中的忐忑与紧张骤然被狂喜压盖,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抓握,那鱼鳞片滑不溜手,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霎那间,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指尖窜遍全身,不像是触电,更像是一股冰流强行注入了她的血管。紧随其后的,不是思考,而是一段极其清晰、富有冲击力的画面在脑中放映。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刚刚抓住鱼的这一幕,已经被自动剪辑成了完美的特写慢镜头,背景是滔天巨浪,配上了激昂到令人战栗的BGM,正以超清画质发布在平台首页。
视野角落里,虚幻的数据面板疯狂跳动:点赞数突破10万+,粉丝数像坐了火箭般每秒暴涨,滚烫的评论弹幕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
“勇士!才是真硬核!”
“宝藏博主,关注了!”
“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这短暂的“馈赠”像一剂强烈的兴奋剂,冲垮了简简最后一丝理智和警惕,恐惧被巨大的惊喜和贪婪彻底取代!
这鱼竟然真的如此神奇!仅仅是碰到就有这样的效果,如果抓到一条,甚至吃下去……她彻底沉迷了,眼中的血丝开始蔓延,周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被一层隔音玻璃隔绝,世界被极度压缩,只剩下两个词:水、鱼。
她像周围的弄潮儿一样,眼中只剩下那闪烁着妖异银光的猎物,瞳孔里倒映着疯狂。
她忘乎所以地向着江水更深处、更危险的地方迈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堤坝,忘记了那无声闪烁的警告,心中只有一个血红的念头:抓住它!抓住那条属于我的鱼!
呜——!!!
那不再是闷雷,是天塌地陷般的咆哮,是整个世界的怒吼!脚下的江底大地剧烈震动,仿佛随时要裂开!
直到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硬生生刺穿了简简被欲望层层包裹的意识。
“潮来了!跑啊!!!”
她猛地从流量幻觉的狂热中惊醒,僵硬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一堵浪墙。
一堵连接着昏黄天穹与浑浊江底、高得令人窒息的巨型水墙。
它遮天蔽日漆黑如墨,仿佛要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光线,正以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恐怖速度碾压过来!
之前的贪婪与狂热,被这股绝对原始的本能恐惧碾得粉碎!
简简疯了一样想跑,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无处可逃。冰冷的淤泥死死攥住她的双腿,江水早已没过大腿,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更深的下陷,淤泥顺着裤管钻进皮肤,黏腻又刺骨。
她拼命扭动身体,却只是在浑浊的水中徒劳晃动,身体越陷越深。
“救命!谁来拉我一把!”
她终于冲破喉咙发出声音,却只剩破碎的哭喊,被浪涛的咆哮撕得支离破碎。
周围犹如末日般的混乱,几名和她一样的新手,或是沉迷幻觉太深没回过神的人,像惊惶失措的无头苍蝇,在及腰深的水里绝望哭嚎、互相冲撞推搡,甚至有人在混乱中被践踏在地,挣扎间更快地沉入淤泥。
而那些经验老到的老手,早已凭着对潮水的敏锐直觉和地形的熟稔,迈着踉跄却极速的步子向岸边狂奔撤退,眼中只有逃生,对身边的哭喊浑然不觉、无暇他顾。
简简的目光绝望地扫过堤坝,心脏被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攥紧,那些无脸观众依旧伫立在堤上,面对排山倒海的死亡之潮,他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了更高亢、更扭曲的欢呼声。
有人激动地用力跺脚,更多人疯狂举起手中的手机,原本漆黑的屏幕竟齐刷刷亮起诡异的红光,如同无数双嗜血的眼睛,死死锁定江面,要将这“千载难逢”、“精彩绝伦”毁灭场景全力记录下来。
恐惧和绝望灌满了简简的五脏六腑,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堤坝方向挣扎,手臂疯狂划动,双腿在淤泥中徒劳蹬踹,可潮水已然形成无形的巨手,带着致命的吸力死死拉扯着她的身体,每挣扎一分,便被拖拽得更深一分。
太晚了。
潮水如远古巨兽般扑到眼前,巨大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万吨江水的恐怖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震耳欲聋的咆哮盖过了她最后的呜咽,转瞬便吞噬了天地间所有声音、光线,连同她仅存的一丝希望。
简简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入水中,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被翻卷、撕扯,意识在黑暗与剧痛中摇摇欲坠,只剩四肢本能地胡乱扑腾,在滔天浊浪里徒劳地对抗着毁灭。
冰冷刺骨的江水从她的口鼻、耳朵疯狂灌入,顺着喉咙挤压着早已灼热的肺部,尖锐的水流撕裂着脆弱的耳膜,巨大的水压像无形的铁钳一点点碾压着她的内脏。
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周身只剩无尽的黑暗以及深入骨髓的窒息痛苦。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意识渐渐被黑暗吞噬,眼前开始浮现模糊的光斑。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坠入无意识深渊的瞬间,混沌的黑暗中,忽然亮起点点细碎的银光——
银鱼!
是那些潮头鱼!
无数条鳞片闪烁着妖异银光的鱼,并未被狂暴的潮水冲散,反而与这毁灭之水融为一体,围绕着她飞速旋转、游动,织成一个巨大的诡异漩涡,将她牢牢困在中心。
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在深水中折射出冰冷的银光,上千双眼齐刷刷地“注视”着她。
对了,只要抓到潮头鱼……
这个念头像兴奋剂一样注入她濒死的身体,简简忘却了窒息的剧痛,眼神骤然变得狂热涣散,她不顾一切地伸出冻僵发紫的手向着那团银光抓去,仿佛那是能拉她上岸的唯一救赎。
也正是这一伸手的距离,让她看清了隐藏在银光下的恐怖真相:那些鳞片闪烁的鱼身两侧,竟紧紧贴着一条条苍白浮肿的人手!
它们原先与鱼身死死相贴,被银辉与水流遮蔽,此刻近距离直视,画面令人毛骨悚然——皮肤被江水浸泡得像泡透的棉絮般松弛褶皱,指节扭曲变形,正随着鱼身的游动,微微抽搐着向外伸展。
惊恐浇灭了方才的狂热,简简浑身一颤,冻僵的手猛地向后缩回,下意识想躲开这诡异生灵,可脑海里又窜出触手可及的流量幻象。
她蓦然想到,这该不会……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非鱼”吧?!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逃离,欲望却像藤蔓般缠上手腕,拉扯着她的动作。
她眼神涣散,就在这两三秒的迟疑间隙,那些腐烂的手开始怪诞地伸长,指甲尽皆剥落,像腐烂的海草般在江水中疯狂蔓延,带着吞噬的执念朝她步步逼近。
同时,它们的鱼嘴一张一合,发出的不再是水声,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回荡的、整齐划一的嘶鸣,充满了无尽的怨念和绝望:
“冤枉!”
“冤枉啊!”
“冤枉啊……”
这些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灌入进脑海,形成一种令人胆寒的亡灵合唱,它们既是无数的个体,又仿佛是一个统一的、痛苦的意识集合体。
她在恐惧与欲望的撕扯中极致挣扎,想要冲破这群“非鱼”织就的噩梦漩涡,可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水流更猛烈的裹挟,反倒被牢牢困在漩涡中心,越陷越深。
那些苍白浮肿的手在她身边不断伸长、抓握,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能看到那些手在水中微微抽搐,像在等待她的加入。
几条“非鱼”猛地加速游近,那冰冷浮肿的手指如同铁箍,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她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任凭她如何疯狂踢蹬都无法挣脱。
更多的手从鱼身下伸出,从黑暗的水体中浮现,抓住她的腿、她的衣服,将她用力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江底。
“来吧……”一个混合了无数叠音的低语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既像是鱼发出的,又像是来自江底黑暗的不知名处,怨念中夹杂着诱惑,既是控诉也是沉沦的邀请,“加入我们……加入我们……加入我们……将不再有烦恼……”
简简的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般剧痛,缺氧的感觉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绝望的黑暗从视野边缘逐渐蔓延。
最后的混乱中,她原本朝着虚空似抓着什么的右手,竟依然下意识地、顽强地比划了一个“点赞”的手势,向着上方那片模糊的光晕,向着根本不存在镜头。
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沉入永恒黑暗的瞬间,她仿佛看到自更深的黑暗处,一条金色的鱼儿朝她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