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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金陵(四) 吾辈当自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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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薄雾漫过金陵街巷,携着江南晨间独有的微凉与温润落在床头。
经过一夜沉眠休整,简简小腿的酸胀已消去大半,可今日的行程,却注定是此行心灵上最沉重的一页。
出门前,她特意换上一身素色服饰,只想以最朴素的姿态,奔赴这场与黑色历史的对话。
酒店旁的早餐店里,咸豆腐脑与糖芋苗并排罗列在菜单上,简简没有丝毫犹豫地选了后者。
热气腾腾的糖芋苗端上桌,软糯的芋头融在藕粉羹里,入口清甜温润,缓缓熨帖心底。她心底清楚,自己需要一份甜的垫底,方能撑住接下来要尝到苦。
前往江东门纪念馆的路上,城市的喧嚣一点点消散,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的氛围便愈发肃静压抑,就连路边摇曳的树影、掠过耳畔的风声,都褪去日常的鲜活,仿佛尽数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思。
下了车,没走两步,一名中年妇女凑到简简跟前:“美女,买花吗?十元三朵,里头得十块一朵。”
简简心头正萦绕着母亲让她代为给遇难同胞献花的嘱托,没来得及多想,只想着心意不能怠慢,便掏钱买下了白菊。
可等进了纪念馆,她一眼瞥见官方赠花处的告示:随心捐款任意金额,可领取鲜花一枝。刹那间,懊恼涌上心头,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倒也不是心疼那几块钱,只是觉得这份本该纯粹的缅怀,像是被先前的交易悄悄玷污了几分。
可很快,这份小小的不悦便被无边无际的沉重冲淡,踏过门前广场,最先撞入视线的是园区静默矗立的苦难主题雕塑。
残破的身形、无助的神态,怀抱亡童的母亲仰头悲鸣,流离奔逃的百姓步履仓皇,冰冷的石雕被赋予了滚烫的悲恸,将数十年前山河破碎、家破人亡的绝境瞬间具象化,无声的雕塑不言一语,却道尽浩劫之下众生的无助与绝望,让人心头的肃穆骤然加重。
顺着绵长的步道缓步走入展厅,序厅沉静幽暗,最先铺开的是海量黑白纪实照片与文字史料,搭配展柜里一件件带着岁月伤痕的遗物,层层还原1937年金陵城的至暗绝境。
锈蚀斑驳的残损器物、带着弹孔的破旧衣物、泛黄卷曲的家书碎片,还有孩童小巧的鞋袜与玩具,凝视这些昔日寻常物件,简简心绪沉沉。
刀刃早已钝化的剪刀,或曾为家人裁布缝衣、抵御过某个冬日的严寒,碎裂的眼镜,或曾映见灾难降临的瞬间,针脚细密的童鞋,它的主人却将生命定格在了最年少的时光,仅仅是这般想着,心口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
一路看着史料实录抵达遗址区,当残缺的骨痕、交错的遗骸映入眼帘,简简浑身一震、鼻尖一酸,巨大的悲愤在胸腔中剧烈翻涌。
没有刻意的渲染,这片裸露的遗址本身,就承载了最沉重的血泪,无声控诉着曾经的滔天暴行,让所有观者失语。
她不自觉地攥紧指尖,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唯有心口火烧火燎的愤怒与悲痛在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循着动线继续往前,一个特殊的装置引得她驻足止步,空旷幽暗的厅堂里没有多余声响,唯有每隔十二秒,天幕便有一道细碎流星光影转瞬即逝,同时会浮现一位遇难同胞的姓名。
十二秒,是场馆定格的残酷刻度,在那场浩劫中,平均每十二秒,就有一个鲜活生命永久陨落,循环往复的水滴和流星,直击人心。
走出展馆,简简的心绪尚未平复,然一整面素净厚重的名单墙已默然铺展在眼前。这面墙,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密密麻麻、规整排列的黑色字迹,镌刻在墙面之上。
细看之下,她发现墙上镌刻的不只是一个个姓名,更错落着无数朴素得让人心酸的标注:小石子、夏奶奶、夏爷爷、小四丫头、小谢……这些零碎、模糊的称谓,没有具体身份,没有生平履历,却是那个缺乏教育的动乱年代,万千普通受难者最真实的缩影。
他们是乱世里不起眼的寻常人,是曾在金陵街巷烟火度日的普通人,却在残酷的浩劫中徒然陨落,连完整的姓名都没能留下。
不远处,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正颤巍巍抬着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墙上的名字。
简简驻足一旁,听着她同身旁青年的零星对话,方知墙上某个普通的名字,是他们当年不幸遇难的祖辈。
年少亲历浩劫,余生执念缅怀,几十年光阴流转,她依旧守着这份刻骨的思念,年年奔赴、岁岁惦念。
望着老人佝偻的身影与不舍的目光,一股莫名的怅然漫上简简心头,如今在世的大屠杀幸存者已寥寥无几,尚且有人带着亲身记忆追忆故人,可再过一辈、两辈,当亲历者彻底远去,当鲜活的个人记忆彻底消散,还有多少人能真切记得这些名字背后的苦难?
心口被浓稠的哀思紧紧裹挟,秋日的天光落下,明明该是温暖的日光,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寒凉与悲恸。
目光拂过墙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过往某些喧嚣偏颇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连带出发前查攻略时看到的某些言论,让她心口骤然闷痛,生出难以言说的愤懑。
总有人居高临下地劝国人放下仇恨,说要大度、要向前看,声称执着于过去的伤痛就是心胸狭隘;总有人“痛心疾首”地感慨,说我们不如倭人文明、缺少大国风范,盲目吹捧对岸的表象;更有甚者,颠倒黑白,将两国经年难解的隔阂,全怪到国人不肯翻篇上,仿佛所有的错都在我们,仿佛这段刻入民族骨血的伤痛理应被轻易抹去。
这一刻,简简只想说一句:呸——!我们凭什么大度?凭什么宽恕?
那些被肆意屠戮的无辜性命,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与永世难圆的团圆,那些留存至今、触目惊心的血泪铁证,凭什么要我们草草遗忘?
最可笑的是,世人皆劝受害者放下,可双手沾满鲜血的施暴者,时至今日,从未有过一次真诚的忏悔与致歉,甚至妄图篡改真相。
从未认错的人,凭什么被我们轻易原谅?从未反省的过往,凭什么要求我们主动翻篇?
在亲眼见过这里的累累遗骨和泣血铁证,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苟同某些人口口声声说着爱国、却一次次奔赴罪恶源头纵情玩乐的行径,想来,他们或许从心底里就不曾憎恶过往的苦难,才能轻飘飘的放过吧。
带着这份混杂着愤懑与悲怆的无奈思绪,简简缓步抵达悼念广场,这里,已经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鲜花。
她将手中的三支白菊放在献花处,哀悼间,花丛里一抹突兀的色彩闯入视野。
在一片素净的白与淡雅的金黄之间,赫然躺着一支硕大的七彩棒棒糖。
这份本应属于孩童的明亮与甜蜜,出现在肃穆的悼念之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简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个稚嫩的身影,他们本该牵着父母的手,在暖阳下拆开糖纸,吃着甜甜的糖,可生命还未绽放,便被无情剥夺,他们没能等到和平降临,没能长大成人,更无缘亲眼看见这片土地如今蒸蒸日上的模样。
“他们甚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念头如利刃般,刺破她一路强撑的冷静与隐忍,泪水瞬间漫上眼眶、滑落眼睑,她就这样怔怔地站在,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半晌,一声轻叹落于风中,简简抹去泪花,唯愿眼前的花与糖,能遥寄去往那些魂灵,告诉他们:山河无恙,思念不息,我们从未忘怀。
离开江东门纪念馆前,简简再一次瞥及初进馆时看到的十六个鎏金大字: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开创未来,方才一路亲历的过往,让这行曾经寻常的标语彻底镌刻于心。
这一刻,她彻底读懂江东门纪念馆存在的意义。
它承载着三十万亡魂的千钧之重,封存着一座城市的血泪伤痕,却也默默积蓄着破土向上、生生不息的新生力量,托举着山河无恙、岁岁安宁的盛世期许。
它从不是为了延续经年的仇恨,也不是为了困住世人的执念,而是为了定格永不磨灭的苦难,以血泪过往警示世人:和平从不是与生俱来的馈赠,而是无数人以性命换来的稀缺安稳,唯有勇敢直面过往的黑暗、铭记刻骨的伤痛,才能真正敬畏和平、捍卫当下的光明。
走出大门,简简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源自历史深处的压抑与酸涩,依旧萦绕心头、层层缱绻,直至踏足和平公园,望着眼满目绿草如茵的景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她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一字一句敲下当前的感悟:真正的平和,从来不是刻意大度的妥协,更不是选择性失忆的洒脱,而是看清苦难、铭记伤痛后,依然选择向阳而生。今日在金陵,愿逝者安息,愿祖国昌盛,愿和平永驻。吾辈当自强!
和平之钟静静悬于一侧,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与新生,她知道,这段浸着血与泪的历史,这座曾被苦难笼罩的城市不会忘,这个历经沧桑却始终坚韧的民族不会忘,每一个有血性、有良知的同胞,更不会轻易忘记。
秋日明媚的暖阳落于肩头,却未能立时驱尽心底的沉郁,路过街边的茶饮店,简简索性进店点了杯招牌饮品。
雪顶幽兰清冽回甘的茶底,裹着绵密丝滑的奶油雪顶,入口恰到好处的清甜,将她逐渐拉回日常的节奏中来。
回酒店办完退房、寄存好行李,走出大堂,望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简简心念一动,决定用一顿地道的金陵午餐慰藉心绪,收尾此行。
这两日,鸭血粉丝汤、烤鸭包、盐水鸭轮番入腹,鲜、香、糯的特色鸭味,早已让她体会到金陵独有的滋味,然而吃惯了这些熟知的小吃,她也想换些新鲜口味。
搜索团购间歇,想起曾在评价里看到一道名为炖生敲的本地老牌名菜,好奇之余,她便决定前去本帮小馆一试。
砂锅刚端上桌,掀开锅盖,鳝鱼的鲜混着肉香一下子涌了出来,鳝片炖得酥软又带劲,浸在浓醇的汤汁里,和油亮的五花肉搭在一起格外诱人。
简简夹起一块鳝片,是甚少吃过的口感,外层因久炖而软糯,内里却依然保持着韧劲,似乎将汤汁的精华都锁在了其中。
她舀一勺浓稠的汤汁淋在米饭上,米饭顿时变得格外诱人,每一口都是咸鲜的滋味。这一餐,她算是把金陵特色又尝了个新鲜,暖暖的滋味落进胃里,心里也跟着安稳下来。
饭后,简简没有多做停留,匆匆动身赶往此行的最后一个景点——总统府。
作为近代风云交汇之地,总统府里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踏入正门,迎面而来的门楼、照壁古朴厚重,顺着主步道往里走,厅堂相连,屋内陈列着旧时办公用具、老照片与文献资料。
这里没有江东门纪念馆里直击人心的悲恸,却弥漫着另一种无声的叹息,那是历史转折处的迷茫与抉择,是时代更迭中的复杂与幽微。
她缓缓穿行在煦园的回廊间,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瓦檐映着斑驳光影,园内池水清浅,假山错落,花木依着亭台次第生长,移步便是不一样的景致。
西式办公楼的庄重规整与中式园林的清雅婉约奇妙共生,目光所及之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教科书上某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关键瞬间。
她逐一走过政务办公区、起居室与各类展馆,打量墙上的图文介绍,驻足凝视展柜里的旧物,品读这段跌宕起伏的近代史。
直至参观结束,简简才发现隔壁不远处竟还有个六朝古都博物馆,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遗憾。行程早已敲定,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进去探访,只能匆匆打车赶往早已记在心上的老字号点心铺。
这家点心铺子从不做花哨营销,仅凭代代相传的手工糕点,靠着实打实的口味,在街坊间积攒下长久口碑。
走到柜台前,正巧遇上师傅现场制作洪蓝玉带糕,糯米粉、核桃仁、芝麻混着糖料层层铺叠、压实切分,糕体层次分明,宛若白玉缀翠,刚出炉的糕点裹挟着浓郁米香与坚果香气,诱人不已。
简简当即买下三盒,顺带又挑了些麻油馓子与一口酥,这种现做、现卖的传统小食,哪怕包装简陋,也远胜流水线量产的成品。
买完糕点,她走进旁边的小店,称了半只盐水鸭打包,说实话,这类熟食即便重新加热,也完全复刻不了现做的鲜香,但即便如此,也远比预制的礼盒装来得地道。
采购完毕、取回行李,她乘上前往机场的快线,窗外的景致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后退,紫金山、玄武湖、明城墙,相继隐没在沉沉暮色中。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简简靠在舷窗边,望着满城灯火渐渐缩成遥远的微光,她阖上双眼,两天半的光景在脑海里翻涌,连同腿肚复发的酸胀,被一一收进记忆的行囊。
金陵,这座厚重与温情并存的城,她一定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