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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寒毒 我,还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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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驿站门外,孟静瑶翘首以盼,一望见二人的身影便迎上前去。
“清清,清清!”
“阿姐!”
孟清光一下马便被孟静瑶拽住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有什么大碍后,才长出一口气。
“多亏老天保佑!”
“应该说多亏阿照才是……”
抚慰般拍拍孟静瑶的手背,孟清光下意识回头。
门前灯火亮,她此时竟才发现应照左肩处隐隐有着一片血迹。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应照弯了弯唇:“我无事,伤口很浅,只是一处小箭伤而已。”
应岑一直站在一旁默然不语,见应照身上果然有一处血迹,正要开口,李长玉却大步走了过来。
“你又受伤了?我来看看。”
作为大夫,李长玉看不得人在她眼前受伤生病,尤其应照这种不在意自己身体的病人,最让她操心。
只不过这次不等她相劝,应照却主动走了过来。
“清清,你先休息会,我稍后就来。”
面对孟清光担忧的眼神,他向她微微笑了笑,“等我。”
转过身去,他的笑意却渐渐散了。
不知为何,他总隐隐觉得这次的箭伤,与往日有些不同。
“清清,莫要担心,相信李大夫的医术,定是没问题的。”
孟静瑶这会儿心神安定,又反过来安慰妹妹。
“哼!”
应岑闻言却冷冷一哼,目光自孟清光身上狠狠碾过一遍,一甩袖子,径自去了。
孟静瑶一愣,随即叹了一声,“唉,只不过这位应老爷,却是有些难缠。”
“阿姐,”孟清光却没有理会应岑的莫名敌意,怔怔望向应照离开的方向,“不知怎么,我就是放心不下……”
“先别想那么多了,你去收拾好吃点东西再说,今日到底还是你的大喜之日……”
孟静瑶拉起孟清光向院里走去,“不能这样狼狈。再说过一会儿,你们小夫妻也要入洞房了。”
被阿姐一打趣,孟清光才意识到自己这会形容不整,脸色一红,也就随阿姐去了。
夜已深,然而喜房内依旧喜烛高烧,合卺酒静静地在桌案上等待新人共饮。
孟清光重新梳洗完毕,盖着大红喜帕坐于床边。
然而随着蜡烛越来越短,她的内心亦越加彷徨。
不知什么时辰了?阿照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伤势,可是处理好了?
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方才她因虎口脱险,一时没有来得及问他,那个调令,究竟是什么?
纵然不知纵火犯要那个调令做什么,但是她也清楚,那一定是个极为重要的东西。
但应照却毫不犹豫将调令给了对方。
丢了它,后果会怎样?
应照会不会因此挨罚,甚至受刑?
孟清光越想越不安,干脆一把扯过大红喜帕,打算直接出门去问他。
手刚触上门板,抬眼便撞进一道高大身影里。
“阿,阿照?”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后退两步,不等来人回答,目光又落在他的肩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李大夫怎么说?”
应照不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此时孟清光已经重新换了妆饰——
虽然她那身赃污的喜服以较朴素的嫁衣代之,亦非盛妆,然而这般妆扮却十分衬她。
红烛高烧下的她,大红嫁衣曳地,身姿纤长挺拔,长美秀目,高髻盘云,整个人恍若出水芙蓉。
而她的手中,还攥着那方鸳鸯盖头。
“我无事,过个几日便好了。”
端详了许久,他才淡淡道。
注意到应照的目光在喜帕上方流连,孟清光立即想到他说的那句“盖头要他亲自掀开才作数”,一时倒乱了手脚。
应照却径向屋里去了,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再抬首时,却发现孟清光已坐回了床边,整个人端正坐着,头上盖着那方喜帕。
她……
在等我掀盖头么?
应照心头一滞,竟比肩上的伤处还要痛上几分。
明明只饮了一杯酒,他却觉得脚下很软,人也恍恍惚惚。
屋内大红的喜字映入眼帘,而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正在等他亲手掀开她的红盖头。
这本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应照一步一晃地走了过去。
孟清光的手心已是一片潮湿。
自喜帕下,她望见他的靴面,犹自沾着山间的泥土,他的衣衫——
却没有换,仍旧是晚间见他的那一身。
莫名的心头一跳,搁在腿部的手已暗暗攥紧了衣裙。
难道他没有收到阿姐送过去的新吉服?
抑或是,收到了,却嫌弃那衣衫不好?
正胡思乱想,盖头下却瞥见他的脚步慢慢过来了,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孟清光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然而应照只是抬了抬手,似乎只是做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并没有掀盖头的意思。
“孟姑娘,”他道,“你我本是假意婚姻,洞房花烛,还是留给你的心上人罢。”
说罢,竟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什么……”
孟清光如遭雷击,久久回不过神。
等她终于意识到应照真的离开了,才一把拽下喜帕,骤然起身推开房门。
夜真的很深了,四处望去,唯有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随风飘摇,哪里有一丝他的影子。
“阿照……”
孟清光茫然直立,呆呆在夜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
傅府。
“戴伯,我敬您一声长辈,您却一再越界,再三违背我的命令,莫非当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向温和的傅昀竟发起了脾气,听见主子在紧闭的书房内冷声呵斥的声音,众仆人丫头连忙远远地避了开去。
胡子花白的老仆照旧垂手而立,神色不见喜怒,缓缓道。
“老奴省得。”
可下一刻,他却抬起头来,一双昏黄的眼珠紧紧盯住那个如玉的面庞,一字一顿。
“可老奴也想问问主子,您是否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
傅昀正要饮茶的手势一顿,他站起身来,眸光沉得像窗外的夜色,“你不用提醒我,我从不曾忘记。”
“既然主子没有忘记,”戴伯一向收敛的神色此时竟变得咄咄逼人,他向前一步,指向桌案上那个赤金腰牌道,“那您为何明明做了假的调令给四殿下,却又将真的调令还给应照?”
“您明明知道,四殿下要调令做什么!您更清楚,有了这个调令,对您有多大的好处!”
“一个调动百人的调令而已,”傅昀却避开对方锐利的眼神,“我还不放在心上。”
“呵!”
老人轻呵一声,痛心疾首般,“难道您忘了您母亲在宫中受的苦么!难道您甘心这辈子都要在这个小小虞陵留守一生?还是说,您真的看上了那个女人,为了她连那个位置都拱手相让?!”
“你胡说!”
傅昀双目通红,骤然拂袖,刚沏的上好蒙顶茶哐啷一声跌落在地,“我一日不曾忘记母亲的教诲!更不曾忘记自己这么多年所受的苦楚!”
“那么,那个孟姓女子呢?”
戴伯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温柔,然而在傅昀听入耳中却不亚于惊雷,“倘若今日中箭的那人,是她,您对老奴,是杀了,还是砍了?”
他一步步向前,竟逼得傅昀不住向后倒退,“自您五年前救了这女子还与她做了邻居,您就变了……变得仁慈,变得儿女情长……今晚,若不是老奴将这个东西拦了下来,您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傅昀面露痛色,却紧抿双唇不发一言。
望着自幼抚养长大的孩子如此形容,老者终是不忍苛责,最后长叹一声:
“您再忍一忍,忍一忍就好。我们这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是啊,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
傅昀颓倒在座。
不管他愿或是不愿,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自他出生便患了“腿疾”开始,自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开始。
他再也,回不了头。
如今应照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不仅丢了真正的调令,而且已经中了毒箭,命不久矣。
而四殿下在垣州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马上就要毁于一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殿下,让老四与太子斗去吧,咱们只要好好的等着,等着就行……”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身影。
戴伯望着傅昀的面容喃喃道,“您才是天之骄子,他们都比不上您……”
傅昀没有再说什么,然而他的眼睛,却越过那枚调令,越过戴伯的头顶,远远投向窗外的虚空。
窗外的星子一颗挨着一颗,应照站在窗前怔怔看了许久,终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个锦缎小盒上。
他轻轻抚摸了盒子半晌,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赫然是那支被孟清光“扔掉”的双燕簪。
他原本想,明日晨起时替她插在发间的。
然而,然而……
想到李长玉的话语,应照眸光一黯,啪地关上了盒子。
一个多时辰前。
李长玉一望见应照的伤口,脸色就骤然变了。
“你是说……”应照缓了缓,才慢慢道,“我的伤势,不太好?”
“是不好,”李长玉小心翼翼道,“伤口虽小,但是箭头有毒,且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毒……”
她自恃博览群书,医术一道上可谓得心应手,然而面对她从未见过的箭毒,此时竟像个一无所知的孩童,束手无策。
她无力垂头,不敢望向应照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她实在不知,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救一救他?
救下这个曾与自己同舟共济的友人。
“长玉,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
应照盯着李长玉,缓缓道,“你我之间不必隐瞒,你有话便直说吧。”
许是毒性发散,他望向李长玉的面色在烛火映衬下看上去有些灰白。
“应哥哥……”,李长玉艰难开口,“如若我猜得没错,此毒乃是西域寒毒,一旦见血,便慢慢渗入全身血液之中……”
西域寒毒!
应照只觉浑身发冷。
西域之毒,毒性阴狠霸道,寻常解毒药汤根本压制不住。
他曾无意中得知,前朝有人中了西域之毒,毒发之时全身发痒难忍,硬是拖了一月而亡,最后浑身溃烂,死状可怖。
难道他也……
“你放心,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再想想法子,或者,我这就回京都找祖父……”
“不用了,”应照深吸一口气,止住李长玉离开的动作,平静道,“我还有多长时间?”
“从中毒,到毒发……”
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却不知在李长玉眼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颤。
“还有多久?”
“我,我可以配置新的解毒药方,帮你压制毒素蔓延——”
李长玉攥紧了手心,“可,那也不过是……”
应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望着她。
“少则月余,多则两月。”
终于,她还是心一横,狠心说了出来。
“一个月么……”
应照静静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默默盘算着,良久,蓦地一笑,“也够了。”
“应哥哥,我不会让你死!”
李长玉胸口一热,不顾男女大防,竟紧紧抓住应照的手。
她受不了,受不了应照那般的笑——
他笑起来应该是像春风,像日光,而非眼前如此苦涩,令她觉得痛楚不堪。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她的声音发颤却坚定。
“我已经救了你那么多次,这一次,我也能把你救回来!”
初见他时他的胳膊,他的眼睛,乃至后来他从军时几次三番的重伤,哪一次都是由她救回。
这一次,也该一样!
“傻姑娘,”应照摇摇头,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你不欠我的,不用背负这个重担。至于从前咱们的约定,自此也不作数了。你立治医道,其实李神医是支持你的,以后,你就不要扯着我的幌子出门了,只需坦诚告诉你的祖父,他会明白的。”
“你不要与我说这些,”李长玉站起身来,“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法子的……我这就去找更多的医书,不,我这就去西域……”
“李长玉!”应照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怒容,“你先听我说完!”
李长玉闭了口,怔怔望着他。
“我中毒一事,谁都不要声张。”
“谁都不要?连她也……”
“尤其是她,”应照往窗外望去,那是孟清光所在的方向,“替我瞒着。”
闭了闭眼,应照似乎看到了她今日盛妆华服的样子。
“呵……”
他忽而又轻轻笑了。
“幸好,三拜未完,我俩,还不算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