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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使命 ...

  •   1429年7月

      查理七世在兰斯大教堂加冕。

      贞德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手里举着旗帜,看着王冠被放在查理的头上。教堂的钟声在空气中震荡,彩窗上投下的光线在地面上画出五彩的图案,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泪水。

      使命完成了。

      贞德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像潮水退去之后的寂静。

      欢呼声在她耳边回响,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感谢上帝。而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旗杆,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嵌进掌心的皮肤里。

      完成了。

      法兰西被拯救了。英格兰人被击退了。查理七世加冕了。

      她做到了。

      那个十三岁时在父亲花园里听到的声音,那个让她离开家乡、穿上盔甲、举起旗帜的使命,完成了。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她想起海伦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你完成了使命,赶走了英格兰人,给王子加了冕。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兰斯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味。和希腊不一样,这里的风更冷,更干燥,没有盐和玫瑰的味道。

      贞德把十字架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主啊,”她说,“感谢祢赐予我完成使命的力量。现在,我有一个请求。不是作为祢的战士,不是作为法兰西的拯救者。是作为让娜。一个十七岁的、想为自己活一次的让娜。”

      她的嘴唇在颤抖。

      “请祢让我回去。请祢让我找到她。请祢让我亲口告诉她——”

      她停住了。

      火。

      贞德记得火。

      不是教堂里蜡烛的火焰,那种火焰是金色的、温暖的、向上跳跃的,像祈祷时升起的希望。也不是战场上篝火的火焰,那种火焰是橙红色的、噼啪作响的、围坐在一起时可以短暂取暖的。

      她记得的是另一种火。

      鲁昂的老广场。英国人的柴堆。木头被堆得高高的,潮湿的木柴冒出浓烟,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被绑在柱子上,脚底下是干燥的树枝和稻草,有人举着火把走过来,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银色的十字架。

      一个英国士兵把它举到她面前——用一根棍子挑着,棍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粗糙的木制十字架。她记得自己接过来了。手指触到银质表面的时候,金属已经被火焰的热度烤得发烫,但她没有松手。

      她握着它,像握着一根通往天上的绳子。

      火从她的脚底烧起来了。

      一开始是热。难以忍受的热,像是整个人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里,皮肤在收缩,毛发在卷曲,盔甲变成了一个铁制的牢笼,把所有的热量锁在里面。

      然后是痛。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疼痛。箭矢穿过肩膀的痛、刀锋划过手臂的痛、在冰水中行军时冻裂的伤口在夜里发炎的痛。但那些痛和此刻相比,都像是孩童的游戏。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每一寸都在尖叫,她想喊,但烟灌进了她的喉咙,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里面。

      她想说什么。

      在火焰吞噬她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使命。法兰西还没有被完全解放,查理七世还没有加冕,英格兰人还占领着北方的土地。她完成了奥尔良,完成了兰斯,但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情。她失败了。被俘、被审判、被烧死,像一个普通的异端,而不是天主的战士。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没有完成。

      第二件事更轻,更小,更不值得被记住。

      但她在火焰中想起了它。

      海伦的手。

      那只手在她消失前的最后一秒还握着她的掌心。温暖的、颤抖的、指甲嵌进她皮肤里的手。她记得那双手的触感,记得掌心的温度,记得手指的弧度,记得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她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流下的眼泪。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三个音节。她学会了,练习了,在深夜的祈祷中反复默念过,在每一次看到海伦的笑容时涌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句话。

      她在火焰中张开了嘴。

      烟和火一起灌进来,但她的嘴唇还是动了。

      “Σ'αγαπ?。”

      我爱你。

      没有人听到。火焰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包括她的忏悔,包括她的祈祷,包括这句迟到了太久的告白。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她以为死亡是黑暗的、冰冷的、寂静的。但此刻她感受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刺目的、让人无法睁眼的亮光。不是火焰的橘红色,而是正午阳光的那种白金色,从她的眼皮外面穿透进来,把她的整个意识都照得透明。

      痛感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退的,而是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一瞬间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悬浮感,像是沉入水中,又像是被风托起——和第一次穿越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的脑子还没从火焰的恐惧中恢复过来。那个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英国人举着火把的面孔、柴堆上方扭曲的空气、远处围观的人群模糊的轮廓。她甚至还能闻到烟味,还能感觉到皮肤上灼烧的余温。

      声音先于视觉回来了。

      不是火焰的噼啪声,不是人群的喧哗声,而是另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男人的嘶吼和惨叫,以及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战斗。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手指攥紧——空的。十字架不在。但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手臂的肌肉绷紧,腿部的肌肉收紧,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地狱。

      不——不是地狱。地狱她见过,在鲁昂的柴堆上。眼前的东西不一样。这是一个战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战场。沙滩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船只,船头雕刻着巨大的眼睛和龙首,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森林。沙滩上、城墙下、海水边,到处都是尸体和断掉的兵器。远处有一座城市,城墙高大而古老,城门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木马的残骸散落在城墙脚下。

      等等。

      木马?

      贞德的视线被那个东西钉住了。

      它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真的。木制的,巨大的,腹部的木板被拆开了一个洞,从里面伸出来的是梯子和绳索——有人从里面爬出来过。它的腿陷进沙滩里,倾斜着,像一个死去的巨兽。

      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场战役。

      这不是法兰西。这不是英格兰。这不是勃艮第。这不是任何她去过的地方。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中找到匹配的坐标。没有。没有任何一场她听说过的战役描述过这样的场景——沙滩、船只、巨大的木马、一座建在离海岸不远处的城市。

      她的第一反应是:英军又杀过来了。

      她的第二反应是:“贞德”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她的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在那里!”

      希腊语。她听得懂希腊语了——这是海伦教给她的语言,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听懂日常对话,足够她听出海伦在说“早上好”时那个微妙的语调变化,足够她在深夜里和海伦分享那些藏在语言缝隙里的秘密。

      但她此刻听到的不是“早上好”。

      她听到的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她转过身。

      一队士兵朝她跑来。不是法兰西的士兵,也不是英格兰的。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盔甲——铜制的胸甲上刻着肌肉的纹路,头盔上竖着马鬃做的羽冠,腿上缠着青铜的胫甲。他们的脸上沾满了血和尘土,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闪着凶狠的光。

      贞德本能地摆出战斗姿态。她没有武器——剑不在,旗不在,连那把她在奥尔良战场上从不离身的圣卡特琳娜之剑也不在。她只有自己的拳头和脚,和一个士兵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但那些士兵没有攻击她。

      他们围上来,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另外几个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贞德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们没有拔剑,而是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手臂。

      贞德躲开了第一个,肘击了第二个的下巴,膝盖顶进了第三个的腹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记忆。但她的身体不是以前的身体了——火焰带走了太多东西,她的肌肉在颤抖,关节在发软,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一阵眩晕。

      第四个士兵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挣扎,用后脑勺撞那个人的脸,听到一声闷哼和鼻骨断裂的声音。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四只、六只、八只手同时按住她的肩膀、手臂、腰和腿。她被按倒在沙滩上,脸贴在冰凉的湿沙上,嘴里灌进了咸涩的海水和沙砾。

      “放开我!”她用法语喊,又用希腊语喊了一遍,“放开我!”

      没有人听她的。

      她被拖起来,手臂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和她之前在鲁昂被绑的方式一模一样。那个触感让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不要再被绑住,不要再被关起来,不要再被烧——

      “带她去木马那边,”有人用希腊语说,“王后要见她。”

      王后。

      贞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哪个王后?什么王后?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要抓她?为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木马的方向传来,穿过战场上尚未散去的硝烟和血腥味,穿过士兵们的盔甲碰撞声和远处的哀嚎声,穿过所有的混乱和噪音,精准地、不可逃避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把她带到马头里。我亲自审问。”

      那个声音。

      贞德停止了挣扎。

      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处的东西。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她听过。

      在清晨的阳光里,那个声音用法语说“早上好”,发音永远不标准。在深夜的油灯下,那个声音说“你不应该这样活着”,温柔得像一把钝刀。在花园的月桂树下,那个声音说“不要走”,碎了,像花瓣从指缝间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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