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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让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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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彼此的语言变成了某种无声的竞赛。
贞德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是一个善于记忆的人——战场上需要记住地形、兵力部署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但语言不一样,语言比她想象中更难,也更柔软。希腊语的元音像橄榄油一样滑腻,总是在她嘴里打滑,发出来的声音让海伦忍不住发笑。
海伦笑起来的样子和贞德想象中不同。她以为像海伦这样的人——长着那样一张脸,住在这种宫殿里——笑起来应该是优雅的、克制的、像画里的人一样嘴角微微上翘。但海伦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偶尔还会发出一点鼻音。
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贞德的祈祷被打断了。
她跪在窗边,十字架抵着额头,正在默念玫瑰经。海伦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大概是她那个侍女说了什么有趣的事——贞德的嘴唇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忘了刚才念到哪一段。
这不应该发生。她从十三岁开始听天主的聲音,从十六岁开始带领军队,她的专注力是经过战场考验的。炮火、箭雨、冲锋时的嘶吼,没有一样能让她的祷词中断。
但一个笑声可以。
她把这件事归结为睡眠不足。
海伦学法语的方式更有趣。她会坐在贞德对面,膝盖蜷缩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贞德的嘴唇,然后试图复刻那些对她来说过于生硬的辅音。
“Roi,”贞德说。
“罗——伊,”海伦说。
“不是‘罗伊’,是‘Roi’。”贞德把舌头抵在上颚,发出那个震颤的小舌音。
海伦皱着眉,又试了一次:“呵——瓦。”
贞德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短促,像是不习惯这个动作,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瞬就收回来了。但海伦看到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海伦用法语说。每个词都发错了音,但贞德听懂了。
贞德的笑收住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的边缘。
“你应该多笑,”海伦又补了一句,这次用的是希腊语。
贞德没有回答。
她不能多笑。笑是享乐,享乐是懈怠,懈怠是对使命的背叛。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人在受苦,她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座异国的宫殿里,对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发笑?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海伦让人把食物送到房间里——面包、奶酪、蜂蜜、无花果。贞德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看着窗外的星空,一动不动。
“你不吃?”海伦问。
贞德摇头。
“不饿?”
“不饿。”
海伦看了她很久,没有再问。
第二天,贞德又没有吃饭。
第三天,她跪在窗前祈祷,从天亮跪到天黑。十字架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她的嘴唇干裂了,声音变得沙哑,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和上帝说话,也在和自己说话。
“祢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她低声问,“我做错了什么?是我不够虔诚吗?是我的使命被祢收回了吗?如果是,请祢告诉我。如果不是,请祢带我回去。”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走廊的声音,和海伦的脚步声。
海伦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在做什么?”她问。用希腊语。语速很慢。
“祈祷,”贞德说。
“向谁祈祷?”
“向天主。向我的上帝。”
海伦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贞德手里那枚银色的十字架,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跪在硬石板上的膝盖。
“你的上帝,”海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危险的边界,“把你放在这里,让你不吃不喝,让你跪到膝盖出血,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贞德摇头。“祂在考验我。”
“考验你什么?”
“我的忠诚。我的使命。”
“你的使命是什么?”
“拯救法兰西。”
海伦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不解和心疼的东西。
“你多大了?”她问。
“十七岁。”
海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十七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数字的荒谬,“十七岁的少女,应该——”
“我不是少女,”贞德打断了她,“我是士兵。是天主的战士。”
海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深了,像没有底的井。
“你的上帝,”海伦说,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让你的十七岁的战士,不吃不喝地跪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答。”
贞德没有说话。
“让娜,”海伦叫她的名字,用法语的发音,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说一句残忍的话,“你的上帝也是蛮残忍的。”
贞德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愤怒——不是对海伦的愤怒,而是对这句话本身的愤怒。她想反驳,想说你不理解,想说你没有资格评判天主的旨意。但海伦的眼睛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想伸手拉她,却够不到。
“我不是在亵渎你的信仰,”海伦说,声音更低了些,“我只是……不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贞德说,“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的使命。”
“谁给你的使命?”
“天主。”
“如果,”海伦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的重量,“如果你的使命让你放弃自己,让你的十七岁只有战争和伤口和饥饿,让你的每一天都在为别人而活——这真的是使命,而不是枷锁?”
贞德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重新握住十字架。银色的边缘嵌进掌心,疼痛清晰而具体,像锚一样把她固定在现实中。
“你不懂,”她说。
“我是不懂,”海伦站起身,裙摆在地面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我懂一件事。”
贞德没有抬头。
“你不应该这样活着。”
脚步声远去了。
贞德一个人跪在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海伦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盔甲的缝隙里。不深,但足够让她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缺口。
那天深夜,她终于吃了一点面包。
是她自己走到桌边拿的。她一边嚼着干硬的面包,一边在心里对上帝说:我只是为了保持体力,为了能更好地寻找回家的路。
但她也知道,饥饿被缓解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使命感的松懈,而是另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感觉。
她不愿意去想那种感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