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讨债   是时, ...

  •   是时,二皇子在御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皇帝让他起来,他也不起。

      “儿臣有负父皇所托,被北荻钻了空子,儿臣愿请令家军一同北伐,以振国威。”

      皇帝俯身看着二皇子——纱布从后顶一路裹到颧骨,冠冕依然端正,右眼处还洇着小团暗红的血迹。伤痛中还如此庄重,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朕再想想。”

      二皇子单眼所见逼仄,视野窄了大半。他分辨不清父皇的目光到底是落在他脸上,还是他的伤上,“再想想”,比直接拒绝更让他心里发紧。以往无论他说什么,父皇无不称善。如今他跪在这里,换来的只是一句“再想想”。就因为他面部有损,当不了太子了,所以连正眼都不愿多看了?

      二皇子偏过头去,不肯把受伤的眼睛再对着皇帝。有道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只有获得君王的肯定才堪大用,光靠同情走不远。

      令家军那头,他递了话过去邀人一同前来请愿,令俳也不表态,他只得独自过来生生跪求。

      令俳有自己的考量,私下跟老令军提过,“皇上膝下龙子众多,一个面部有损的太子,摆不上台面。”

      那些二皇子原本以为会站在他身边的人,在他失去一只眼睛之后,态度也变得模糊起来。而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种模糊。

      翌日,皇帝在百官面前将合议的功劳分到了所有参与人的头上,跟二皇子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活下来的使臣们得了丰厚赏赐,没活下来的抚恤家眷荫封子嗣。燕家军下半年军饷多拨三成,赵奉提了半级,周大兆提了一级。

      “燕家次子,护使臣有功,赐金百两,绢五十匹,赐尊号‘明狮公子’。”燕明狮从传旨内侍手里接过圣旨,低头谢恩。心中有些不安,这尊号比警示中早得了一年有余,不知二皇子收到消息,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燕夫人在他身后欢天喜地打赏内侍,要大办宴席,回头要吩咐燕瑾,人呢?“燕瑾去哪儿了又?大喜的日子不知在家中帮母亲操持,跟他那个混账爹一样就知道往军营跑,军营有什么要紧东西栓住脚了不成……”她越说越气,吩咐仆子,“去,去军营告诉他,这儿是家不是客栈!一个两个歇完脚就走,真当老娘没脾气呢?赶紧滚回来替明狮拟帖子邀人来!”

      燕瑾被灰头土脸地喊回来,还带来了个赵奉。

      赵奉同燕明狮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燕夫人看赵奉还算满意,放他进屋看望燕明狮。

      燕明狮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吩咐,“待会儿你走的时候,在我家提些东西,帮我去探望一个人。”

      “探望谁?”

      “温子然他爹。我听说温子然向书院请了长假,不知去向,你帮过他爹,不妨去找他爹打听打听。”

      赵奉点了点头,表示明了,“我试试,但你真不打算放手?其中的风险不用我提点你吧?”

      “我有我坚持的理由。”

      赵奉略一思忖,说,“有消息了我来告诉你,一旦我察觉危险……”

      “你只管将我推出去。”燕明狮已经替他想好了退路。

      赵奉难以置信地看向燕明狮,“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旦我察觉危险,我会通知你,让你赶紧搬燕将军当救兵!”

      “……哦哦。”燕明狮弯了弯嘴角,这才像“赵跑跑”会办的事嘛。

      朝中人惯会见风使舵的,二皇子门庭冷落,燕明狮却有皇上的赐名,燕家军更是风光无两,因此即便燕夫人只打算办一日宴席,还是架不住登门的人越来越多,索性连日宴请,赵奉趁机来得勤,“你让我留意的那位同窗,确实已经被人用了。”

      燕明狮来了精神,坐起身,“谁跟他联系的?”

      “目前还不确定,”赵奉说,“我只查到他在一处城外的庄子里,庄子挂在令家远亲的名下。”

      果真如燕明狮所料,是令军牵的线,入的又是哪位皇子的眼?

      “那庄子具体产些什么?”燕明狮问。

      “我没进去,远远看一眼,院门外的车辙印很深,说明运出运进的都是重物,我猜是酿酒的。”

      “令家有产业是酒坊?”

      “似乎没有。”

      燕明狮挠了挠下巴,“我猜这庄子的酒是供给明月楼的。你若得了空,去看一眼他们的酒坛子,是不是跟明月楼后门堆着的酒坛子长一个样。”

      赵奉目光中全是恍然之色,十分惊讶燕明狮的联想力,“对啊,温子然他爹每日夜里都会去明月楼后门,你是说……”

      “温子然肯定是每每借着帮他爹的机会,跟运酒去明月楼的令家人搭线的。”

      没想到明月楼竟是如此鱼龙混杂之地,是个人都往那里钻营,包括——燕明狮心里打了个寒颤,脑中浮起蓝绿眼睛的北荻人。

      说曹操曹操到,赫连怀沙即将抵达南陵都城的消息像一阵穿堂风,吹过了都城的大朝小会。

      “怎么这样快?不是说才过洛城没多久么?”燕夫人蹙眉,话里话外都是明显的不满,“我儿的伤还未养好呢,怎可去奔波劳累!”

      祭祀大法师在北荻的地位极高,相传可以通天知地,唯有北荻皇家最隆重的祭祀才请出山。如今由五皇子赫连怀沙亲自陪同,千里迢迢赶赴南陵都城替二皇子治眼睛,这份心意不管是真是假,单说赔礼的规格,已经是北荻皇帝所能拿出来的至真至高的礼数。

      不可怠慢。

      消息传开,二皇子那座门可罗雀的皇子府,又开始变得门庭若市。总有人像是被同一阵穿堂风从蛰伏退缩中吹醒,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二皇子的好处。一旦他眼睛好转,太子之位仍有得一争。

      二皇子也是来者不拒,他太需要这些重新聚拢过来的人。

      令俳那边也给他递了话,“之前是经过深思熟虑,令家军当以家国天下为重,不能偏袒哪位皇子成为报复他人的兵器,故而冷之。如今得知殿下并未打算恶意利用令家军,完全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这儿给殿下赔个不是。”这话可以说是立意很高,把自己塑造成因风骨而拒绝,又因“知错”而回转。若二皇子日后不安分,他随时可以再次拒绝。

      礼部那边来人催促了。燕明狮坐在床榻里,摸着温热的乌髓,明知道前面是一道槛,还不能绕过它,明知道赫连怀沙是块大石头,也不知他是作落石之用还是投石之用,总之,隔着地方呢,已经把燕明狮的好心情砸了个稀巴烂。

      燕夫人也极不情愿的,“老东西让你去接待团的事,我可没答应!明知你身体还未痊愈,怎可去操劳?”

      免不得燕夫人看了夫君就生气,晨昏定省的,噼啪巴掌赏给他。

      生气归生气,心疼归心疼,孩子终归还是有出息,燕夫人一咬牙,大马车把燕明狮送到礼部门口。

      马车停下后,她也没有立刻放他下车,心思幽幽/道:“我儿先进去瞧瞧,若是撑不住你就出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娘……”燕明狮一双大眼睛无奈地看着燕夫人。

      燕夫人被他看得心发热,“行行行,我这就回家,但你记着,累了就多偷懒,总之你人小,他们不会真敢同你计较。”

      燕明狮点头下车,踩上礼部门前的青石阶。

      礼部的人早就在等他了,接待团的差事是一早就定下来的,但燕明狮一直没有露面。

      总管的刘智穹是个面相刻板的老吏,一看到燕明狮来的阵仗,已经对这个“带伤上任的小公子”不抱什么期待,只把一沓文书推到他面前,“这些是使团入城的流程,你照着誊一份,送到鸿胪寺去。”

      他还以为燕明狮会坐下来抄个半天,谁知燕明狮只看了一遍,就问:“使团入城时,鸿胪寺的大小官员应当列于礼部诸位前面还是后面?北荻的人数是按报送的数目来,还是预留几席?祭祀大法师的饭食可需单独供备?”

      几句话问得又快又准,像是已经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过一遍,只是找刘智穹对答案。

      刘总管舌头打结:“这些,都还有待跟鸿胪寺商议。”

      “那我这趟去不是送札子,而是邀了那边管这事的来一起谈?刘总管你得给我个引信才是,否则我去了,人家也不认。”

      刘管事知道遇到厉害的了,把文书收回去,叫个杂役套车,跟他一同前往。

      直到日头落了山,一行人才把仪仗列队的位置、北荻使团的入城人数安排、祭祀大法师的餐食供给全部确认了一遍。

      燕明狮还就着很多小的细节提了问。事才毕,刘管事和鸿胪寺管事的手上,已经一人拿上一份燕明狮写好的“北荻使团接洽备注”,字迹端正,条理分明,完完全全把他缺席这几日的差事补齐了。

      效率不可谓不高。

      刘智穹也没法挑他的不是。

      接下来几日,燕明狮每天天不亮就到礼部报到,废话不多,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多说一句。

      自此之后,刘智穹绝没有把燕明狮当成“来混差事的小公子”看过,甚至在私下都跟同僚说:“燕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这位二公子才学尚在其次,办事能力才是真章。若是将来能长久任职礼部,我愿足矣。”

      接待北荻使团,礼部原本是按照“亲王”规格拟定的,早朝上皇帝看了折子批了一句,“北荻五皇子此行携祭祀大法师,礼数应当再高半级。”此言一出,朝野皆惊。

      北荻人入城当日,正大街两侧的红绸花团从城门口一直系到驿馆门口,每隔十步一名仪仗兵,手执长戟,把沿街看热闹的百姓都隔在警戒线外。

      毕竟皇子两国都不缺,但祭祀大法师,普天之下独此一人。

      马车停稳,鸿胪寺的官员先上前致礼。

      燕明狮在远处记下流程,远远看着赫连怀沙先下了车,等那辆深灰色大马车也停稳,他俯身跪地,以背作脚踏,引祭祀大法师落地——如此低微姿态,不由得让燕明狮握紧的手一紧。

      如此尊贵的祭祀大法师一身绿松石、琥珀、金银器,像一棵半枯的老树上挂满了琳琅之物,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沉默地等待着他国之人先开口。

      鸿胪寺的官员上前致了和美之辞,大法师只点了点头,“贵国二皇子的伤,何时可以看?”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鸿胪寺的官员都不会答了,看了眼赫连怀沙。

      赫连怀沙欠了欠身,“待法师一切安顿好,我等随时配合。”

      颤巍巍的老树这才移上了驿馆的台阶。

      燕明狮记:“北荻祭祀大法师抵驿馆后,未理会仪仗,当众询问诊治时间,未与迎接官员寒暄。”他搁下笔,抬头正好捉到赫连怀沙正侧过身,往他这边看的蓝绿眼睛。燕明狮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册子上有没有写漏字。

      可谁知这赫连怀沙不放过他,竟拍了拍身上的尘,径直走到他面前,问:“燕二,我下了定的画呢?”

      燕二?谁允许他这样叫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