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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扣玄镜司 东京汴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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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霍冰蓝的院子里,支起了一人高的大锅。第三天,她又买了十头猪回来。
小禾目瞪口呆地看着把原本秀丽的院子被弄得混乱不堪,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霍冰蓝撸起袖子,抄着铲子,站在梯子上一边炒制硝石,一边朗声道:“试药”。
然而所研的药物给小猪们试药后,小猪无一例外,全断了气,差别是三天后死得,还是七天后死得。她逐一剖开猪肺,那根针所在之处,周围的肺叶发白发硬。她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猪圈,眼眶发红。
小禾上前劝慰:“姑娘,你已经尽力了……”
“我不要听尽力这两个字。我要爹爹活着!”霍冰蓝失神发愣地吐出这句话,然后一骨碌起身,将脸上泪痕一把抹尽,“我要去找尸体!我一定会办法的!”
小禾脸色一白,不禁退了半步步:“姑娘,这怪吓人的……”
霍冰蓝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身旧衣裳,麻利地换上,再次背上青囊。
“姑娘,您要去哪儿?”小禾追上去。
“义庄。”她取了匕首别在腰间。小禾被吓得顿了顿脚步,但还是追上来,抓住自己的衣袖:“姑娘,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就帮我守着门。”霍冰蓝柔声安抚,但小禾依旧紧紧握住衣角:“放心,这次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见小禾终于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她方才推门走了出去。如今四月,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湿冷的夜风钻进衣领,让人不禁打起寒颤。
城南,那一簇忽明忽暗的灯火正是义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那里是专门帮人处理尸体的地方,台面上的生意,比如送客死他乡的可怜人回乡安葬,还有家族墓园迁葬之类。至于台面下的生意,只要给钱,那就没有不能干的。
“老郑叔,是我。”霍冰蓝轻轻叩门。
义庄头子老郑开了门,恭恭敬敬道了声:“二姑娘,您来了。”
霍冰蓝颔首,往里走去。而老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门悄悄合上。这并非她头一回来此。三个月前,她刚到汴梁,跟着闺中姐妹高馨去巡查田庄,遇上了老郑家的母牛难产。城里好几个兽医没辙,眼看就要一尸两命。霍冰蓝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上手,剖开肚子,取出小牛,再缝回去,母子平安。
老郑拍着胸脯说:“霍姑娘,您救我的牛,就是保住了我们全家的饭碗。往后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开口。”从那以后,人前人后都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二姑娘”。
“二姑娘,您要的死法不太好找,但老郑我还是找着了!”
“好,我看看。”她提着昏暗的油灯入内,满屋的光影晃晃悠悠。
老郑在前领路,来到一具尸体旁,将白布一揭开,露出一条手臂其上几个细小的红点,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针刑?”霍冰蓝的心猛地一跳,“老郑叔,把油灯拿近些。”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红点不是疹子,也非淤青,而是针眼。
“他怎么死的?”霍冰蓝问。
“为钝器所伤。”老郑揭开整个麻布,尸首的头部露了出来。
这是一具中年男子的尸首,面色青白,嘴唇发乌。身上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比寻常穷苦人的齐整些。尸体左侧太阳穴上方有塌陷,皮肉绽开,露出底下碎裂的骨头。黑褐色的血迹黏在头发上,结成硬块。
“钝器击打头部。虽一下要不了命,但颅骨碎了,内出血,撑不过半个时辰。”霍冰蓝长叹一口气。
“送来的人说是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的。可摔得还是砸得,我还分得清。”老郑叔一边叹气,一边掌灯。
霍冰蓝摸上胸口,确有硬块,打开青囊,取出刀具,划开了尸体的胸腔。尽管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但她仔细探查肺叶,果有一处与其他肺叶颜色不同,略略发白。她继续小心下刀,切开这处硬结,里面竟是截成了两截,锈迹斑斑的针,周围被肺叶的肉芽层层包裹。她小心翼翼地将两截针取出后,再次仔细翻看,周围俱是发白发硬的肺泡时,泪花忽然噙满了眼眶。
“二姑娘?”老郑叔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空着的那只手递上了帕子。
霍冰蓝蹭上一边脸,而后又将另一边脸贴上去,深吸一口气后,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将开了膛的尸体缝合完毕,她才喘了一口气。
“老郑叔,我好了,帮我……帮我打盆水洗手吧……”
“诶。”老郑应了一声,缓缓放下油灯,知趣地关上了门。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她面前,硝石不能化金针。即便当世还有神药能将金针化去,肺络坏死亦不可逆转。十年寒窗,汗牛充栋,剖尸研药,到头来还是救不了爹爹。
吱吱呀呀的木门合上的瞬间,霍冰蓝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坐在地上,涕泪横流,放声大哭……
当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传来老郑的声音:“二姑娘,水好了。”
霍冰蓝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酸涩,含混着嗓子道了声:“请进。”
老郑端着铜盆进来,本是利落地放下就要走,却被她喊住:“老郑叔,这人什么来历呀?”
“王相府上的。”
霍冰蓝的手一顿:“哪个王相?”
“还能有哪个王相?当朝参知政事王珪王相公呗。”老郑压低了声音,“说是府上一个家丁,路上不小心摔死了。可你看他身上那些针眼,哪有摔死的浑身是针眼的?”
霍冰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尸体上:“老郑叔,能再详细说说么?”
这回,老郑的声音压得更低:“躺着的人是王相侄子的随从,平时跟着公子出入。公子在城南开了间药铺,就是昨日被查封的“恒顺药铺”。公子被抓了,这人吓坏了,投奔创聚赌坊掌柜赵五,然后就这样了呗……我朋友是赵五手底下一个打手,赵五叫他把尸体处理掉,他手头紧,找得我。我看他的伤倒是很符合您的要求,故而等着您来呢。”
“真是巧。”霍冰蓝冷笑一声,轻轻吐出三个字。
“是吧,真巧。”老郑随声附和。
“老郑叔,老规矩。买口薄棺埋了,其余的是您的酬劳。”她拿出备好的钱袋。
“谢二姑娘。”老郑叔接过钱袋。
“那我先走了。”她用帕子擦干手,抬脚就走。
“二姑娘慢走。”老郑恭恭敬敬送她到门口。
夜风依旧湿冷,可霍冰蓝却已经麻木,她梗着脖子,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任凭湿冷的夜风灌进衣领,脚下径直沿着来路走了几十步,身后的义庄灯火终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硝石案涉及当朝参知政事王珪,这里头的水比她想象得要深得多。但她忽然生出一种勇气,像是早早就埋在土里的种子,如今破土而出一般。既然爹爹活不长了,那他做不完的事,自己来做!绝不能让那些坏人毁掉北伐——爹爹的毕生心愿。
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回家,往右是玄镜司。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向玄镜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