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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耶底底亚颂歌 只使枝条从 ...
[利维坦首曰:可怜那孩子。]
[利维坦尾曰:可怜那被七重星抚过额头的孩子。]
月亮临到她,赐她增减,故她尚未长成,先识亏盈。
水星临到她,赐她恶谋,故她口唇安静,舌底藏针。
金星临到她,赐她幻惑,故她望见花,不止望见花,望见肉,不止望见肉,望见亲吻,亦望见其中细小而洁白的齿。
太阳临到她,赐她傲慢,故她未曾学会俯伏,先学会俯视。
火星临到她,赐她狂妄与鲁莽,故她血热心轻,手指总先于祷告伸去。
木星临到她,赐她财富里的恶冲动,故她见金属发亮,见果实熟烂,见人心微开,便知其中皆有可取之物。
土星临到她,赐她潜伏的欺诈,故她影子迟缓,言语却先行一步,她把真话含在口中,直到它变得甘美,变得腐坏。
[利维坦首曰:这是被记错形状的孩子。]
[利维坦尾曰:这是不肯安于壳中的孩子。]
你坠落至此,故你醒来。
船上的白昼来得很慢,如一张被潮气泡软的脸,先从边缘发灰,然后才勉强显出轮廓。维斯珀躺着没动,听见上头有人走过,木板发出钝而节制的回响。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怎样记起这一天,也不知道一切真正留下来的东西都微不足道。
然而真正重要的事,从来不肯以重要的面目来到人前。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她饿了。
[牧羊人认得迷途者的饥饿。]
[若你屈膝,他便分给你面包,与一小块可供立足之地。]
维斯珀把手按在腹上,掌心底下空空地回了一声。
她起来,顺着扶梯往上去,闻见风里有火熄又复燃后的焦气和浮着一缕很薄的面包香。她循着气味抬头,天色正在海面上摊开,甲板上已有几个人醒了,说笑声并不高调。
她停在昏暗阴影里看他们,目光停得久了,便有人回过头来——是昨晚的红焰。维斯珀回想起他的名字,似乎是叫做香克斯。
维斯珀细细咀嚼起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来,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过人之处。他的名字比起他的头发显得那么无趣。仿佛有人仓促地替一簇火焰套上了小腿、酒徒、或任何一个港口里随处可见的男人都会有的称呼。
香克斯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奇怪她会被食物的气味领上来,然后赤着脚一声不响站在那里。他手里正拿着块面包,边缘烤得发硬,裂口里仍旧冒着一点白气,就这样自然地递给了维斯珀。
维斯珀接了下来,她低头咬了一口,粗糙的麦香和一点点焦苦在舌尖化开。
[面包。咬碎它,你今日便不至于先去咬自己。]
面包很普通,边角很硬,里面是热乎的。
她喜欢热的东西。说明这条船上有人起得早,有人觉得清晨该有吃的。至于是谁在做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事已经被做得很自然了。她慢吞吞地吃着香克斯递给她的面包,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维斯珀把最后一点焦硬的边角含在嘴里,听见它在唇齿间碎掉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剩下的碎屑,没有立刻抖掉,而是慢吞吞并拢手指,把它们也拢了起来。
她不喜欢浪费。凡能入口的,凡今日看似无用明日也许便会派上用场的东西,她都愿意先收着。
等她收拾好了胃,便站起来朝人开始搭话。从离她最近的那个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维斯珀直言直语。
那人正蹲在木桶旁,嘴里咬着半截烟,手里拎着一串湿漉漉的绳结。听见问话,他抬起眼皮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维斯珀等着,名字不会因为多等一会儿便腐坏。只是迟迟不被交出来时,会使人意识到对方也在看自己。
“问别人名字前,通常要先报上自己的。”那人说。
“维斯珀。”她答得很快。
这个名字没有什么重量,它是一块暂时系在脚踝上的石头,免得她在海里被认错。
那人把烟从齿间拿下来。
“本·贝克曼。”
维斯珀点头,表示她记住了。这艘船上有一个叫本·贝克曼的人。他蹲在清晨的甲板边,手指上有烟草的气味,眼睛比香克斯显得更加冷冽一点,讲话前会先把人从头到脚都扫视一遍。
“你呢?”她没有继续和本·贝克曼对话,而是转向下一个。
那人正抱着锅,闻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亮的牙。
“拉基·路。”他说,“你还吃吗?”
锅里有热气。油脂浮在汤面上,切碎的菜叶沉在底部。维斯珀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的手。那双手很宽,手背上有细小旧疤,指腹却干净,握着锅柄时很稳。
“吃。”她说。
拉基·路笑出声,给她盛了半碗。维斯珀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里面有盐、肉末、煮软的洋葱,还有一点烧糊的锅底味,但她不讨厌。她端稳碗,继续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
被她问到的男人正在擦枪。他抬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笑意很浅。
“耶稣布。”
“你拿着的东西叫什么?”
耶稣布的手停住。反倒是甲板另一头有人先笑出声。笑声滚过来,很快被风吹散。耶稣布把枪往肩上一搭,脸上的笑意清楚了些。
“枪不用名字。”
“为什么?”
“因为该被记住的是开枪的人。”
维斯珀想了一会儿,把这句话也收下。
[凡持器具者,常误以为器具沉默。]
[刀有舌,枪有喉,船有胃。只是人类听不见。]
她端着半碗汤,赤脚走在甲板上。木板被前夜里的潮气浸过,踩上去有一点凉,但她并不在意。船上的绳索、桶、帆布、铁环、刀鞘、酒瓶、散开的牌都各有位置,就像这里的人一样各司其职。
他们彼此占据,又彼此避让。
维斯帕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其他吵闹的人们,随后又把视线移到了在桅杆旁的香克斯身上。
香克斯察觉到她的目光,随即便问她:“你问完了吗?”
维斯珀回答:“还没有。”
“那先欠着。”香克斯朝她脚边抬了抬下巴,“把那个桶提过去。”
维斯珀低头,瞧见木桶里装着水,桶沿磨损得厉害,外侧还沾着一块干掉的鱼鳞。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伸手,而是疑惑地询问。
“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早饭。”
“面包是你给我的。”
“汤也是。”
“汤是拉基·路给我的。”
“他是我的船员。”
维斯珀端着碗,把这几句话排了一遍。
面包来自香克斯。汤来自拉基·路。拉基·路属于这艘船。船属于香克斯。她吃了船上的东西,所以香克斯要她提桶。
随即,她把碗放到旁边,弯腰去提那只木桶。木桶比她预想得重。桶底在甲板上拖出一声闷响,裂开的木刺扎进她的指腹。
新奇的感觉让维斯珀停住了。她举起手指,一点血从皮肤里冒出来,那块地方开始发热。小而尖锐,存在感很强。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用另一根手指碰了碰。
“香克斯。”
红发男人回过头。
“这里在叫。”她把手指伸给他看。
香克斯看着那点血,愣了愣。这伤口浅得可怜,估计过不了几秒就要自我愈合了。奇怪的是她的语气,似乎她在向他展示一种新发现的东西一样。
真是一位奇怪的女人。
“那叫疼。”他说。
“疼。”
维斯珀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字放在舌头上试了试,又低头碰了一下伤口。
香克斯往她面前走近半步。
“你以前没疼过?”
“没有。”
“那现在感觉怎么样?”
维斯珀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怎么样。”
“讨厌吗?”
“还不知道。”
“那就慢慢知道。”
香克斯用脚尖点了点桶耳,“不过知道归知道,桶还是要提。抓这里,别抓裂口。”
维斯珀抬眼看他,“疼了还要提?”
“你吃了船上的饭。”香克斯说,“船上的饭不白吃。这个叫交换。”
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血舔掉。是铁味的,很淡。她换了握法,重新抓住桶耳。这一次木刺没有再扎进去。
木桶被她拖过半个甲板。水洒出来一半,泼湿了她的脚背,也泼湿了旁边一名船员的裤腿。那人低头看了看,骂了一声。
维斯珀停下。她等着他动手。
但那名船员只是弯腰拎起桶耳的另一边,把剩下那半桶水稳稳提起来。
“没穿鞋的小姐。”他说,“看路。”
维斯珀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香克斯,你捡回来的这个麻烦是不是在点货?”
香克斯站在桅杆旁,笑得肩膀轻轻一抖。
“她在认识你们。”他说。
贝克曼把烟重新咬回嘴里。
“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维斯珀没有反驳。对她来说,除了香克斯以外,其他人的区别暂时确实不大。
他们有名字,有气味,有各自拿惯的东西。枪、锅、烟、绳索,人的手同器具贴在一起,久了便很难分开。可这些差别只是表层。真正使他们成为这艘船一部分的,并不是他们叫什么,也不是他们拿着什么。
是他们会在香克斯开口之后移动,有时甚至不需要他开口。
维斯珀看着他,想起刚才那块面包。面包从香克斯手里递出来,像清晨的火被点上,像水桶被要求送去厨房。这是一种允许——允许她用脚踩住这块会摇晃的木板。
[牧羊人不总以杖驱赶羊群。]
[有时他分给迷途者一口食物,迷途者便自己走入圈内。]
维斯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小伤已经止血,只剩很浅的一点红。疼还在,贴着皮肤变成了一种钝感。她又碰了一下。
“别老戳。”香克斯说。
维斯珀抬头,瞧见他正看着她,“为什么?”
“会疼。”
“我知道。”
“知道还戳?”
“我在确认它有没有离开。”
香克斯笑出了声。旁边的船员也跟着笑了几下。拉基·路把锅盖扣回去,发出一声响。但贝克曼没有跟着起哄,倒是皱着眉看了香克斯一眼。
香克斯走过来,从旁边捡起一卷粗布,撕下一小条,朝维斯珀伸出手。
维斯珀没有动。
“手。”他说。
她这才把手递过去。
香克斯低头替她把那点伤口缠住。他的动作不算细致,布条绕得也不漂亮,末端打了个很随便的结。维斯珀看着他的手指。手背上有旧疤,指节有茧,掌心很热。他抓她手腕的时候没有用力,也没有询问她是否愿意。
维斯珀把它记下来。
“你在想什么?”香克斯问。
“你是牧羊人。”
香克斯低头看着她。
“哈哈!我看起来像放羊的吗?”
“可是你分配食物。”
“嗯。”
“你还让他们做事。”
“也算。”
“他们骂你,但还听你的。”
“这点说得不错。”
“你给我面包,又让我提桶。”
香克斯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点头,“听起来确实像。”
维斯珀看着他。
“但你没有要求我对你屈膝。”
香克斯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一点。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包着布条的手指移到她脸上。
“你以前遇到过会要求你屈膝的人?”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说?”
维斯珀思考了起来。她从没有见过王座,也没有见过谁把她按在地上。可她知道屈膝是什么,某些庇护需要用身体来交换。
这些知识没有来处,就像盐本来就在海里。
“因为你可以。”她说。
香克斯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帆布之间穿过去,吹得桅杆上的绳结轻轻晃了一下。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催另一个人把桶搬开。船又动了起来,刚才那一小块安静被日常重新盖住。
“可以,不代表要做。”香克斯说。
维斯帕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询问道:“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做?”
香克斯把布条最后一截塞好,松开她的手腕。
“因为跪着的人干不了活。”
香克斯笑意回来了,朝旁边偏了偏头。
“去吧!牧羊人现在需要你把那桶水送到厨房。”
“我不是羊。”
“那就当你是新来的麻烦。”
维斯珀端详他片刻。
“麻烦也要干活?”
“特别要干活。”
她接受了这个暂时的分类,弯腰重新提桶。
这一次,她抓住桶耳,没有碰裂口。疼痛仍在布条底下轻轻叫着。她听见它,也听见甲板上人的脚步、笑声、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牧羊人站在桅杆旁,看着她把水桶拖走。
维斯珀把水桶拖到厨房门口,回头看香克斯。他正在和贝克曼说话。风吹动他肩上的披风,红色头发在晨光里乱得毫无章法。
维斯珀不想当羊。
如果她留在这里,她就会进入这里的“交换”。她会吃船上的饭,做船上的事,听牧羊人的话。久了以后,她也许会分清那些人的名字,但这不重要,这些都可以学。
可学会以后,她仍旧不是牧羊人。
一艘船上不需要两个中心。两个中心会让绳索打结,让羊群发疯。
所以路很少。
离开。
或者杀掉香克斯。
注解:
「利维坦是衔尾蛇的名字。循环往复」
「所罗门牧羊王,出生后神给他取名“耶底底亚”,意思就是“主所爱的”。羊群 = 民众 / 船员 / 被带领者,牧羊人 = 王 / 领袖 / 被授权维持秩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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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耶底底亚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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