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玉锦》晴云细雨

39、到底写是不写 宋琅伴着落

　　宋琅伴着落日余晖走入房中，看到的便是一个病病恹恹的小表弟，并一个更加病病恹恹的表弟，禁不住又是心疼又是后怕：“高念，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打今日起，你若再敢孤身出门，我也不将你如何，只修书一封告知表兄，看你如何应付。”
　　永义侯，亦是庆国公家中有二孙。一名高远、一名高念，乃一母同胞。高远沉稳持重，自小便随祖父驻边。现不过二十出头，已授封骁骑尉。
　　而小了高远四岁的高念却是京城出了名小霸王。论起不讲理，他敢称第三，便没人敢称第二。也就这几年亲爹亲娘亲祖父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不顾其亲祖母反对，将人丢去了高远身边。
　　能令高念怵头的人不多，一个是比他还不讲理的小表弟，另一个则是讲理能讲得他浑身疼的兄长。主要是讲理讲不通时，他那兄长是真下手揍人，他爹、他祖父都拦不住的那种。
　　故而听得宋琅之言，因着发热脚又疼，已觉浑身难受的高念更是难受之上再添莫名疼痛。反是一旁的江澈禁不住就要嘴角上翘，却是被宋琅一眼扫来：“还有你！护卫你可不带，但暗卫你必须带上。放心，阿娘给的暗卫，你又不准备谋逆，他们嘴严得很。若这次再敢将人甩开，同样，我也不将你如何，只传信姨丈将你那小厮、护卫都送来。再转头告知赵娘子，看她可是要惯着你。”
　　“那我便写信告知姨母、大表兄，还有瑾瑜，说你欺负我。”
　　江澈理亏，然却嘴硬。至于他口中的姨母与大表兄，正是当今太后与官家。
　　江澈乃是家中独子，然舅父家中两子，姨母家中现有三子，各个皆是表兄。只旁的表兄能得江澈一声哥，可到了宋琅、高念这儿，许是因只大了一岁有余，江澈一开口，便要么直接唤字喊名，要么便是老五、老六。但凡唤做一声表兄，再或是哥，那便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你还真是嘴上吃不得半点亏。”
　　宋琅轻叹，伸手摸了摸江澈额头，又掀开薄被，看了眼高念右脚，问向江澈：“他这脚可会留下暗疾？”
　　“我都出手了，岂有留下暗疾的道理。”
　　江澈轻哼。
　　宋琅抬手又在江澈头上揉了揉：“嗯，小表弟还真是学什么都一点即通，任旁人如何拍马都追不上。”
　　可惜，阿爹与三哥去得太早，没能再等上一等。不然兴许……
　　宋琅思绪不觉飘远，却又被江澈开口扯了回来：“老五，你揉我头也就算了，可你这手是不是刚刚摸过老六的臭脚？还有，我若真是学什么都一点即通，岂还会来这江南。不过算了，能让我遇到我家阿锦，没有武学天赋就没有吧。”
　　不过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哪里就有摸老六的伤脚？宋琅看着一脸嫌弃转了庆幸的小表弟，甚感无奈又好笑。
　　宋琅不语，江澈却已又再次开口：“表兄呀，你要不给我个七八百万贯，好让我搜罗些珍奇药材，制些丸子给你和大表兄、三表兄，也好叫你们老宋家出几个长命百岁的。”
　　这话若过分解读，便是言皇家之人命短。要是换做旁人来说，纵当即拉出去砍了也不为过。可说这话的是自家人，还是小表弟，除了宠着，又能如何？
　　尚未收回的手改做一拍，宋琅笑问：“怎么，不给钱，你就不管你这几个表兄死活了不成？还七八百万贯，你怎不说直接将国库给你？还有，你若开口，尚药局那一库房的药材还能不任你折腾？”
　　“我可不想让那帮御医缠上。”
　　江澈扭过头去，却又对上了死撑着不肯闭眼睡去高念，再次嫌弃地转过头来：“老五，你能不能把这家伙弄走，我不要跟他睡一张床。”
　　“小时候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怎现在倒嫌弃上了？”
　　宋琅开口揶揄。好似那时躲去床榻内侧，贴墙睡的他不知高念次次都会被江澈踹下床一般。
　　“小表兄，你可知京城的荣昌伯家？”
　　高念终是得了插上一嘴的机会。虽说这话插得甚是突兀。
　　“似是有这么一家。”
　　宋琅道。
　　“那他们家有个叫杨文的孙子，你可知道？”
　　高念又问。只这话问得颇有那么几分别扭。
　　宋琅摇头：“这我倒是不知。”
　　“那，你让暗卫去查查，看看这人品性如何。”
　　高念看向宋琅，一脸希冀。
　　“明面的品性倒是其次。主要看看这人做过什么龌龊之事，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越快越好。是吧老六？”
　　江澈斜看一眼高念，笑得莫名。
　　“你们两个怎就对这人起了兴致，可是得罪了你们？”
　　宋琅诧异。
　　“可不是。这人可是徐知州家中千金徐宝珠的未婚夫婿。年内便会成婚的那种。”
　　江澈一挑眉稍。
　　“你莫胡说。总归也是相识一场，我先前又误抛了人家祈福用的红带，总也要求个安心不是？”
　　高念忙道。
　　“哦~”
　　江澈阴阳怪气。
　　“小表弟，我就问你，宝儿娘子从你家赵娘子那里得来的软筋散是不是出自你手？还有那药汤，比起你的那碗苦得太多，可是你故意的？”
　　旧账翻不动，高念开始翻新账。
　　“瞅你说的，软筋散那是我家娘子早先叫我做了给徐娘子防身的。我哪能猜到她会用在你身上。且我也是给过解药的。她忘了给你解，你也未求她给你解。我都没说你俩蠢，怎就还怪起我来了？
　　至于药汤，你我病症都不一样，喝的药能一样吗？我看你这总想偷喝别人药汤的毛病已然病入膏肓，我是治不了了。”
　　江澈叹息。
　　“暗一！传信京中，尽快去查。”
　　宋琅吩咐一声，摇头离去，留下两个表弟继续斗法。
　　汴都有个杨家，太祖开国次年，祖上初来京中任职，自此便于京中扎了根。几代经营下来倒也封过一次侯爵，一次伯爵。虽算不得一等一的权贵世家，却也世代书香，亦未断过为官之人。
　　现任杨家家主杨成多年前得封荣昌伯。杨文生两女三子。长子杨益又有三子。杨益长子便是徐宝珠的未婚夫婿杨文。
　　杨文现于太学就读，风评尚可，长相不差，与外人眼中倒也算是个翩翩佳公子。今秋解试，杨文亦有意下场一试。可若想转年考中进士，却是希望不大。毕竟年岁尚小，虽是学问不差，却也远不到惊才绝艳，总还要些打磨。是以此番应试不过是想累些经验。
　　可即便如此，当也不该秋闱之年便着急大婚，且还是将原定于开春四月的婚事匆匆提前。
　　不过对此，杨家却也给了理由。一来，杨文祖母身体欠佳，想借着婚事冲一冲喜。二来，担心老夫人有个万一，到时耽误了两个孩子婚事。
　　然京城那边收到暗一飞鸽传信，一番打探之下，方知这说辞虽也不假，可究其根本，却另有猫腻。
　　原来，这位杨文舅家有个娇娇柔柔的表妹。先前倒也不见杨文与这位表妹如何亲近。可年前一次街头惊马，杨文与这位表妹竟就走得越发亲近起来。说是亲近实则不怎确切，毕竟那表妹肚子里都已有了孩子。
　　杨夫人知晓此事后，甚是气恼。可若那位表妹乃是家嫂所出，杨夫人倒也能舍下脸皮，与徐家退了婚事，让儿子改娶表妹。毕竟已有了孩子，且她那一向软和性子的儿子，都已以死相逼。但问题就出在那表妹不过舞妓所生，杨家怎可能让她来做长孙正妻。
　　是以，这才想趁着尚未东窗事发，急急迎了徐宝珠入府。待到大婚过后，再一顶小轿，将那表妹接入府中便是。
　　“还真是好个杨家！”
　　春日树下，高念拿着那封自汴都送来的加急书信，气恼地一拍摇椅扶手，却被江澈怼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没怎么着呢，你倒是先替人家恼上了。不过，据我所知那个徐知知州是个疼闺女的，想来知晓此事后，定然会退了这婚事。”
　　“真的？”
　　高念不放心。
　　“应该吧。再不成你便让人将此事于京城传来。那徐家门第不低杨家，还能不顾自家脸面，非要往上贴不成？”
　　江澈又怼了怼你药碗。
　　“正有此意。”
　　高念眸子一眯。
　　“老五呀，你看要不给舅母写封信，等那边婚事一退，便让舅母派人去徐府试探试探，看徐娘子可是有意咱家老六？”
　　江澈转而看向宋琅。
　　宋琅一点头：“可。子方，你说呢？”
　　高念抱起药碗一通咕咚咕咚，半晌之后抬起头来：“啊？你说什么？”
　　“说还是算了，反正人家徐娘子显而易见的不待见你。”
　　江澈叹道。
　　“怎……怎就不待见我了。她之前还给我裹过被子，喂过药，且哭过鼻子。我给她讲我先前之事，她也满眼崇拜。虽说她还不知我讲的就是我。”
　　高念忙道。
　　“可你先前不还说红颜不过烦恼丝，你要敬而远之？”
　　宋琅问。
　　“那还不是你们一个个都有了意中人。我若不赶紧寻一个，岂非让人猜疑我可是身有隐疾。再说了，她那求姻缘的红带都是我仍的。我这人最是有担当，若她因我那一抛，嫁了旁人不得顺遂，我岂非要心生愧疚。”
　　高念振振有词。
　　“可徐家小门小户，舅母大抵是看不上的。”
　　江澈再叹。
　　“徐家怎就成了小门小户。再说了，我阿娘可没那般重的门第之见。倒是小表弟你，何时也变的这般世俗了？且若论门第，你家赵娘子可还不比宝儿呢。”
　　高念反驳。
　　“呵呵，这就喊上宝儿了。”
　　江澈翻了白眼。
　　门第不如那位徐娘子吗？宋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高念，眸色复杂。
　　“小表兄，你发什么呆呢？那信，你到底写是不写？”
　　高念忽而转向宋琅。
　　“不写？”
　　宋琅眨了眨眸。
　　“不写你还留这儿作甚？”
　　高念气恼地一卷身上的毯子。
　　“那我回头就写？”
　　宋琅好笑道。
　　“这可是你非要写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高念道。
　　宋琅一点头：“对，是我非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