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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符箓课2 符身十七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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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身十七笔画完,她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
那道符身已经完全看不出是符身了。它看起来更像——她歪着头想了想——更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那些原本应该对称的弧线,现在变成了蜘蛛扭曲的腿;那些原本应该疏密有致的纹路,现在变成了蜘蛛身上乱七八糟的花纹;而符头那个长了瘤子的十字架,恰好成了蜘蛛的脑袋。
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把符脚画完,万一能抢救一下呢?
符脚五笔。
符脚是整道符箓的收束,讲究的是由粗到细、由实到虚、一气呵成。白鹿真人刚才画符脚的时候,最后那一笔轻得像一阵风,几乎看不出笔触,却恰恰是整道符箓精气神的凝聚点。
孟小鱼的第一笔符脚,是从符身下方起笔的一条粗线。她用力按下笔杆,让笔尖最大限度地接触纸面——这一笔倒是画得不错,粗壮有力,像一根柱子。第二笔紧挨着第一笔,也是一条粗线,但画到一半的时候墨水不够了,后半段变成了一条干巴巴的、毛毛糙糙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第三笔和第四笔她决定画快一点,避免墨水再次干涸。她加快速度,手腕飞速运转——果然,这两笔的墨色均匀了许多,但因为画得太快,线条的方向和间距都出了问题。原本应该微微向外张开的符脚,在她笔下变成了两条几乎平行的直线,像两根筷子。
最后一笔。
符脚的第五笔,也是整道符箓的最后一笔,应该是一条极细的、若有若无的收尾线,从第四笔的末端轻轻挑出,像燕子掠过水面时尾巴点出的那一丝涟漪。
孟小鱼屏住呼吸,手腕放松,笔尖轻轻触纸——
她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毫无征兆。她的鼻子在打完喷嚏之后才反应过来,酸酸胀胀的,眼睛也泛起了泪花。等她揉完鼻子、擦完眼泪,低头看向符纸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一笔——那道应该轻如蝉翼的收尾线——在她的喷嚏作用下,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从符脚的位置一直拖到了符纸的最下方,差一点就要画出纸面了。而且因为打喷嚏的时候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那条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蜿蜒的、反复折回的线,像——
像一条尾巴。
她呆呆地看着那条尾巴,又看了看符头上那个“长了瘤子的十字架”,再看了看符身上那只“被压扁的蜘蛛”——蜘蛛加上十字架加上一条尾巴,它们组合在一起,看起来根本不像一道符箓。
它们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乌龟。
符头是乌龟的脑袋——那个十字架上的瘤子恰好成了乌龟的鼻子。符身是乌龟的壳——那些乱七八糟的弧线和纹路,现在看起来像是龟壳上的花纹。符脚是乌龟的四条腿——那四条粗壮的、方向各异的线条,恰好凑成了两前两后。而最后那条因为喷嚏画出来的长尾巴,弯弯曲曲地拖在后面,成了乌龟的尾巴。
一只完整的、栩栩如生的乌龟。
孟小鱼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她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道符箓——一道长得像乌龟的符箓。但无论她怎么看,那都是一只乌龟。一只圆头圆脑、四脚着地、拖着一条长尾巴的乌龟。一只正在慢悠悠爬行的、憨态可掬的乌龟。
她甚至觉得那只乌龟在看她。符头上那两个墨团——对,就是符头第一笔和第二笔交叉处洇开的两个墨团——恰好落在了眼睛应该在的位置,像两颗圆溜溜的、黑亮亮的眼珠。
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她侧过头,看见同桌胡三虎正探着脑袋看她的符纸。胡三虎是班上符箓课学得最好的学生,每次作业都被白鹿真人拿来做示范。她的符纸上已经画好了一道工工整整的净心符,符头端庄,符身匀称,符脚利落,虽然没有白鹿真人那样灵气逼人,但也算得上是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而此刻,胡三虎正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拼命忍住笑。
“你画的是啥?”胡三虎压低声音问,金黄色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净心符。”孟小鱼面不改色地说。
“净心符?”胡三虎又看了一眼她的符纸,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这明明是乌龟符!”
她的声音有点大,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坐在前面的何荷花第一个看见了孟小鱼笔下的“杰作”,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没合上。坐在左边的龟多多直接把脑袋伸了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竖起大拇指说:“鱼姐,你这符要是拿去卖,我买十张。太像了,真的。”
“安静!”白鹿真人在讲台上喊了一声。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白鹿真人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巡视学生们的作业情况。他先看了看第一排的——点点头。又看了看第二排的——摇摇头,叹了口气。第三排的——皱着眉头,用拂尘指了指某处说“这笔太虚了,重画”。第四排的——
他停在了孟小鱼面前。
白鹿真人低下头,眯着他那双老花得厉害的眼睛,凑近了看孟小鱼面前的那张符纸。看了很久。大概有十秒钟。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然后白鹿真人直起身来,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嗯,有点意思。”
孟小鱼愣住了。
“你这道符,”白鹿真人用手指点了点符纸上的“乌龟壳”,“虽然和净心符的规范相去甚远,但你有没有发现——你误打误撞地把灵气路径画通了。”
“啊?”
白鹿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鉴符镜——那是一种专门用来检测符箓灵气流动的法器,圆形的铜镜,中间嵌着一块透明的灵石——放在孟小鱼的符纸上方。灵石亮了。不是那种微弱的、勉强亮起来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均匀的淡金色光芒,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
“灵气从符头进入,”白鹿真人的手指在符纸上方虚虚地划过,指尖带出一道淡淡的光痕,“沿着这条——呃,这个圆形区域——绕了三圈,然后分四条支脉流向符脚,最后从这条——呃,这条长尾巴——导出。整个循环是通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路径歪歪扭扭的,像——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行走路线——但,确实是通的。”
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胡三虎瞪大了眼睛,看看符纸又看看孟小鱼,脸上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难以置信。龟多多在后面小声说:“孟小鱼你是天才啊?”何荷花说:“那我也要买十张乌龟符。”
孟小鱼自己是最震惊的那一个。
她低头看着那只乌龟——那只因为画错了、画歪了、打了个喷嚏而诞生的乌龟——忽然觉得它的眼睛在对她眨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眨了一下。
符纸上那两个洇开的墨团,本来是两个不规则的圆点,但在灵石的金光照耀下,它们微微收缩了一下,变成了两个椭圆的、有光泽的、像真正的眼睛一样的东西。那只乌龟——那道符——活过来了。
“这道符虽然不能用做净心,”白鹿真人收起鉴符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它有自己的用途。它的灵气循环是防御型的,那道龟壳状的纹路能形成一个护罩——虽然大概只能挡住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火球。那条尾巴——”
她看了一眼符纸下方那条弯弯曲曲的长尾巴,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条尾巴是整道符最精妙的部分。它把多余的灵气导出体外,避免了符纸因为灵气过载而自燃。很多学了十年的符箓师都做不到这一点。”
白鹿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的作业,你就交这道符吧。”
她转身走回讲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小鱼,说了一句意味悠长的话:
“符箓之道,贵在自然。有时候,一只偶然的乌龟,比一百张刻意的净心符更接近道的本质。”
孟小鱼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低头看着符纸上那只圆头圆脑的乌龟,看着它在灵石余光的照耀下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忽然觉得——符箓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把乌龟符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透过符纸,把那只乌龟的影子投在了桌面上——一个圆圆的、小小的、正在慢慢爬行的影子。
她忽然想,也许下次符箓课,她可以试着画一只兔子。
……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鹿真人收走了所有人的作业。收到孟小鱼的乌龟符时,他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印章,在符纸的背面盖了一个“甲下”。
“甲下”是青云小学的评分等级,从高到低分别是“甲上”“甲中”“甲下”“乙上”“乙中”“乙下”,再往下就是“丙”和“丁”。孟小鱼以前符箓课的作业基本都是“丙”,偶尔能拿个“乙下”就能高兴一整天。这次拿了个“甲下”,虽然不是最高的,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
胡三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符纸背面的红印章,嘴巴又张成了一个O形。
“你居然拿了甲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我画得那么认真才拿了个乙中。”
“可能因为你的符没有尾巴。”孟小鱼一本正经地说。
胡三虎很想翻了个白眼,但金黄的瞳孔翻了半天没翻过去,嘴角撇了撇,哼出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孟小鱼把乌龟符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西边的山顶上,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她忽然想起那只乌龟的影子——圆圆的、小小的、正在慢慢爬行的影子——然后她想,自己一个穿越人士,还能不能回去,这漫漫九百年的学业,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背着书包,踩着夕阳的余光,慢慢地走回家了。
想着记忆里,父母该怎么夸奖,有什么奖励,甲下的评价,是不是可以去灵食店买点什么神奇豆,爆爆花,天香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