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现实   中午 ...

  •   中午
      “小姐身体不适已经叫我把饭端进房里吃了,就不下来吃了,并吩咐我照顾好三小姐,三小姐您先自己吃吧,您有什么需求尽管叫我。”
      程欣蕊抬头看了看慈玉早上消失的楼梯口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很快到了程欣蕊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按照约定的时间,慈玉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着还在吃早饭的程欣蕊。
      今天慈玉穿了件黑色旗袍,上面有用金丝刺绣出来的花纹图案,程欣蕊没在穿的像昨天那样张扬,而是选了一件白色长裙,上半身是斗篷造型,穿了一双低跟皮靴,看上去比昨天要利落多了,简单的刺绣花纹替代了层层叠叠的蕾丝

      慈玉在门口拦下了一辆双人黄包车,程欣蕊虽嫌弃却没在表现出什么,也跟着上了车。令她没想到的是慈玉竞主动搭手上来搀扶自己上车,看来这人也不是那么不好相处,程欣蕊心想道,不过哥哥应该给了她钱,她照顾我也是应该的。

      很快车到了地儿,虽然车是人力,但竟然也不慢。程欣蕊带着好奇与忐忑第一次踏进了这个普通人“真实”的中国
      清晨的弄堂还飘着煤炉味,程欣蕊被慈玉拽着,挤过拥挤的早市,一路走到闸北的纱厂门口。她皱着眉,用丝帕捂住鼻子,嫌恶地避开地上的烂菜叶和痰迹
      “这是什么地方?真的好臭,比伦敦的马厩还要臭.....”
      慈玉没理她,径直往厂区走。铁皮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震耳的机器轰鸣瞬间吞没了两人的声音,棉絮像雪片一样飘在空气里,呛得程欣蕊连连咳嗽。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女工——她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枯瘦的手在飞转的纱锭间穿梭,脸上蒙着一层灰,只有眼睛还亮着,却满是疲惫。
      “看,这就是你说的‘男女平等’。”慈玉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被机器声撕得破碎,声音虽轻,却宛如鬼魅一般在程欣蕊耳畔形影不离“她们每天从鸡叫做到鬼叫,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在这蒸笼里转,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你在巴黎咖啡馆里谈的‘自由’,对她们来说,就是能多睡半个时辰,能给家里的孩子带半块窝头。”
      程欣蕊的帕子从嘴边滑落,她看见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手指被纱线勒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棉絮,却连揉一揉的时间都没有——机器一停,工头的怒骂就会响起。她想起自己在伦敦的午后,坐在阳光里喝红茶,和同学争论“女性解放”,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流利的英文词汇,此刻就像那些棉絮一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我……我知道她们苦!”她猛地抓住慈玉的胳膊,声音发颤,“所以我才要办女学!才要让她们读书!让她们知道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
      慈玉看着欣蕊那张被蒸汽熏得发白的脸,突然问了一句:“你在巴黎的咖啡馆里,是不是也跟人聊过这些?”
      欣蕊愣住了,没有回答。

      慈玉把手里的草帽往桌上一搁,声音没有起伏:“你谈的自由,是云上的日子。可她们的日子,是在泥里踩的。泥里的草踩烂了,就长不出来了。”

      欣蕊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完,或许是慈玉自己也不忍,一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握紧。

      机器还在轰鸣,棉絮飘落在程欣蕊昂贵的真丝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那些女工麻木又倔强的脸,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巴黎学的那些道理,在这震耳欲聋的机器声里,脆弱得像一张纸。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她一直以为自己握着改变世界的钥匙,可现在才发现,她连打开这扇门的力气都没有
      “那……那我该怎么做?”她哽咽着问,声音第一次没了往日的傲娇,只剩下迷茫,“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们?”
      “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寻找,因为我也不知道。”

      夕阳把纱厂的烟囱染成橘色,程欣蕊跟着慈玉,沿着泥泞的田埂往棚户区走。她的真丝裙摆沾了泥点,精致的小皮鞋里灌满了沙土,却再也没抱怨一句——方才纱厂里那台吞掉女工手指的机器,还在她耳边轰鸣

      “就是这儿了。”慈玉在一间歪歪扭扭的草棚前停下,深吸一口气,轻轻的将木门推开,一股混合着药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瞎眼的老阿婆躺在上面,旁边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啃着半块发黑的窝头。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女人看见她们,慌忙站起来,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正是白天在纱厂被机器卷了手指的阿英。

      “慈玉姑娘,你怎么来了?”阿英的声音沙哑,缠着破布的手藏在身后,眼神里满是局促,“家里乱,怕脏了你们的衣裳。”

      程欣蕊的目光落在那只缠满破布的手上,布缝里还渗着暗红的血。她想起自己在巴黎,手指被针扎一下都要哭着找医生,可眼前的人,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没有。

      那是一双常年泡在染缸里的手,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指关节肿的像树瘤。血正从裂开的口子里往外渗。

      “阿英姐,你的手……”她的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阿英往后躲了躲,声音发虚:“小姐,别碰,脏.....”

      “没事没事,不耽误干活。”阿英勉强笑了笑,“工头说,歇三天就得回来,不然就扣全家的口粮。娃还要吃饭,阿婆还要抓药,歇不得。”

      老阿婆在炕上摸索着,枯瘦的手抓住程欣蕊的裙摆,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姑娘,你是洋人吗?能不能给我们家阿英找个大夫?她的手要是废了,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欣蕊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想把阿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阿婆的手抖了抖,像是想往后缩,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任由程欣蕊握着。

      慈玉没管,她看着旁边那个睁着大眼睛流鼻涕的小孩,突然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
      阿英愣了一下,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早上的粥......留了半碗。”
      慈玉沉默了。她发现自己口袋里还有一块儿早上没吃完的干烧饼,硬邦邦的。她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那个孩子。孩子不敢接,阿英推了推孩子的背。
      她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着,觉得嗓子眼干的发疼

      慈玉把饼掰碎了,塞进孩子嘴里。程欣蕊看着小孩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阿英流血的手。巴黎咖啡馆里的那些漂亮话,在这半块烧饼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慈玉蹲下去,给阿婆掖了掖破被角,轻声说:“我托人找了大夫,明天就来。阿英,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想办法。”

      程欣蕊和慈玉都没在说话。

      程欣蕊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掌心,那上面的珍珠还带着体温。她停顿了两秒,眼神闪过一丝不舍,但最后她拉过阿英的手,硬塞了过去。“拿去当了,给阿英买药,剩下的买米。”她转过头,不看那条项链。
      那是她16岁生日时哥哥送的礼物,在巴黎被她当成“独立女性”的象征。
      可现在,她只想用它换一碗热粥,换一块干净的纱布。

      “这个……能换点钱,给阿婆抓药,给孩子买吃的。”她的声音哽咽,“阿英姐,对不起。我以前总说要改变什么,可我连你们的苦都没真正见过。”
      阿英慌忙要推回去,却被程欣蕊按住:“拿着吧。我还有很多,可你们……只有这一条活路。”

      走出草棚时,天已经黑了。两人一路无言,程欣蕊低头看着自己早已沾满尘土的小皮鞋踩在泥土里,一步比一步陷得深,她却已经无暇顾及,她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方的慈玉,那瘦削的身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却永远站的那么直。

      回到小洋楼,欣蕊什么也没吃,径直冲进了浴室。

      她用力搓着手,肥皂打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是留着洗不掉的黑泥。洋瓷脸盆里的水由清转黑,她看着那盆脏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她是真的怕了。那个窒息的空间,那些聋哑般的沉默,还有阿英手上化着脓的血口子。她当晚就翻出了行李箱最底下的英国船票,定定地看了很久。她完全可以走。只要回伦敦,她依旧是那个出入宴会、讨论文学的程家大小姐。

      第二天一早,慈玉以为她不会来了。

      但欣蕊来了。她没有换掉自己习惯的洋装——今天是那件领口缀着细碎蕾丝的浅灰色呢子外套,脚上还是那双精致的羊皮小皮鞋,甚至耳朵上还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只是今天,她直接蹲在了夜校漏雨的屋檐下。煤灰很快弄脏了她呢子外套的袖口,她毫不在意,甚至连掸都没掸一下,双手沾满黑灰,笨手笨脚地生着炉子。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她一边咳一边骂:“这破炉子,比微积分还难!”

      慈玉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递过去一根拨火棍:“当心火星子,你这身衣服可不便宜。”

      “烧破了正好。”欣蕊接过棍子,抬头冲慈玉笑了一下,脸颊上蹭了一道黑灰,“伦敦百货大楼里压箱底的旧款式,烧了权当给上海滩的炉子祭个天。”

      那笑容没有在伦敦画廊里的优雅精致,却带着一种娇憨的、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她低下头,用力捅了捅炉子,火星噼啪作响。

      “我不回英国了。”她闷声说,“阿英她们,总得有人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再说,我交了一年房租,总不能白扔了钱。”

      慈玉没接话。她看着欣蕊那件上好的呢子外套上落满了细碎的煤灰,像昂贵的画布上不小心溅了泥点子。但欣蕊全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一点点燃起来的火苗,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依然漂亮得仿佛随时能去赴一场宴会。

      慈玉蹲下身,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炉子终于着了,红色的火苗舔着黑炭,暖意一点一点渗进这个破败的院子里。

      回小洋楼的时候程欣蕊踩着泥泞的路,裙摆上的泥点越来越多,她却走得格外稳。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第一次觉得,那些飘在云端的思想,终于落进了泥土里,长出了根。
      “慈玉,”她开口轻声说道,“明天,我们去给阿英找大夫。然后,我想跟你一起,给这些女工办个夜校——不要钱,教她们认字,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的手,教她们……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我不知道哥哥们会不会同意,但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自己争取,我要帮助她们,成为“她们”

      慈玉没有说话。她看着欣蕊——这个从英国回来的、娇气的、穿着粉色雪纺裙站在弄堂口皱眉头的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种亮,但那种亮不再是从书本里借来的了。它更沉了,更稳了,是自己长出来的。

      “好。”慈玉说。

      就一个字。但欣蕊听懂了。她笑了,笑得像同安里巷口那棵老槐树在春天里发出的第一片新叶——嫩绿的,薄薄的,但经得起风雨。

      那天晚上,回来后,慈玉一个人坐在三楼的窗前,书桌上还摆着几张未写完的文稿,看着巷子里昏黄的路灯。远处传来胡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谁家在放唱片。

      她想起她对程鑫说的那句话——“她会失望的。”

      欣蕊确实失望了。她看到了上海的另一个样子,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样子。但失望没有打倒她,反而让她站得更稳了。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风吹过来的时候,摇晃得就越少。

      慈玉早就想到她会失望,却没想到失望过后是无尽的希望和坚韧扎根而生。
      慈玉不知道这算不算“保护”。她本来想保护欣蕊的天真,让她在看清现实之后还能保留那份没有被磨损过的亮。但现在她发现,欣蕊不需要她的保护。欣蕊自己会长出壳来,像一颗种子,落在什么样的土里,就会长出什么样的根。

      她只是需要有人帮她翻一翻土,浇一浇水。

      这个活儿,慈玉愿意干。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日期:“九月二十日。”

      然后在收入那一栏,空着。在支出那一栏,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闸北夜校筹备——五百元(程欣蕊资助)。”

      她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另,今日欣蕊带来大米五斤、茶叶一罐、旧旗袍一件。记之,以备后报。”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只是没有人看见。

      窗外,胡琴声停了。同安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梦。但慈玉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闸北的难民收容所里,在南市的孤儿院里,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女人的家里,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生长。

      那些东西,比她写的任何一篇文章都重要。

      她把本子合上,铺开一张新的稿纸,蘸了墨水,开始写。

      她写的是明天要用的夜校教材。第一课,只有四个字:

      “我是中国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